萌芽♥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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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地是混淆黑暗的,無形充斥著這未開化的空間。                 
    
 愛情誠可貴,生命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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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的女人

作者:季可薔 【內容簡介】 在那個幽暗潮濕的夜裡,她遇見了荊睿── 一個敢出賣靈魂和婚姻的男人,他的心太野、太冷漠, 對他而言,人生只是一盤精心佈置的棋局, 每一步都有深意,每一枚派得上用場的棋子,都不能放過; 她知道,如果她不追上去,他絕不會停下來等她, 如果不跟他一起墮落、一起追逐,只能離開; 為了愛,她決定做他的知己、愛人,也要做一個魔女…… 沒有一個女人比江雨燕懂他,懂他的性子,懂他的野心, 但他已經為自己的婚姻標上價格,而她出不起, 所以她做不成他的妻子,只能做他心上唯一的柔軟; 但對像他這樣的男人而言,心上的柔軟就是致命的弱點, 是弱點,就不該存在,必須割除── 即使,割下這最柔軟的心很痛,也要乾脆狠決地下刀, 即使,其實他並未堅強到可以承受失去她的苦…… 第一章   「妳在想什麼?」   深黝的黑眸,是誘惑的牢網,由上而下,罩落她,俘虜她,要求她全心全意的臣服,不許掙脫,不許逃。   好霸道的男人啊……   江雨燕淺淺地彎唇,兩瓣櫻唇彎成兩隻雙飛燕,掠過男人情欲迷離的眼潭,淘氣地、倔強地飛著,不讓他輕易捉住。   「跟我做愛的時候,不許想任何事。」   他的語調懶洋洋的,彷佛不甚認真,擒住她下巴的手勁,卻又重得不似開玩笑。   她嬌聲一笑,藕臂揚起,攬下他肩頸,在那血脈搏動處挑逗地啄吻。   「你真小氣,你自己還不是在想別的?」   「誰說的?」他感覺到頸側一波波性感的騷動,沉重地喘息。   「還不承認?」纖纖玉指調皮地刮過他俊挺的鼻尖。「你在想最近那間剛推上市的公司對吧?這幾天連續幾隻漲停板,為公司賺進了上億,光是紅利,就夠你再買一棟豪宅了。」   「我對投資房地產沒興趣。」他淡淡地回應,嘴上頂她的話,身下則強悍地與她廝磨。   她身子一震,不禁輕喊一聲。   這聲藏不住求饒意味的嬌吟讓他得意了,變本加厲,俊唇也不安分,縱情品嘗她。   她用力咬唇,卻又不甘願主動哀求,忍不住搥了搥他堅硬的肩頭。「你很……壞耶。」   「不久前妳不是還稱讚過我是世界上最棒的男人,怎麼現在又變壞了?」他逗她。   「我哪有稱讚過你?」她不承認。   「真的沒有?讓我想想妳是怎麼說的——」他頓了頓,學起女人的嬌嗓。「睿,你真有辦法耶,再難的事到你手上都變簡單了,怪不得……」   「你幹麼啦?」她又好氣又好笑,聽不慣他的怪腔怪調。「大男人幹麼說話這麼娘娘腔?」   「我是在學妳。」   「我說話才沒那麼噁心好嗎?」櫻唇先是憤慨地嘟起,接著,忽然綻開一朵調戲的笑花。「沒想到『魔王』荊睿也會這樣說話,不行,我一定要錄下來,太好笑了!」她摸索著床頭,找到兼具錄音功能的手機,對上他的唇。「再說一次。」   「妳說什麼?」荊睿瞪她。   「你剛剛說的話,再說一次。」她不知死活地要求。   他狠狠地瞇起眼。「妳這女人,就連這種時候,都還不忘替妳的觀察日記找資料嗎?」   「只是一個紀念嘛,你不會這麼小氣吧?」她眨眼望他的神態,好無辜。   但他知道她一點都不無辜,從兩人相識到現在,他不知有多少個人隱私落到她手裡,成了文字或影音紀錄。   「放心,我不會洩漏出去。」她在他耳畔,魅惑地吹氣。   這不是保密與否的問題,而是他到底該不該繼續縱容她這種記錄癖,尤其在這種她理應全面臣服於他的時候。   她令他強烈懷疑自己的男性魅力,對其他任何女人從來不曾失准過的魅力。   「燕燕。」他低低地喚她的小名,語氣很危險。   她敏感地顫慄。「怎樣?」   妳需要教訓。   他以眼神送出威脅的暗示,她緊繃地凜息,等待他沈下偉岸的身軀,攻城掠地……   驀地,一串威風凜凜的鈴響。   「我的……手機。」她虛軟地低語。   不准接!   他再次用眼神警告。   但那樣的來電鈴聲,表示對方是不可不接的重要人士啊。   她正想辯解,室內忽地響起另一串清銳的鈴聲,與原本的鈴響交織成氣勢澎湃的二重奏。   這回,是他的手機響了。   「不准接。」換她警告他。   四道目光在空中僵持不下,誰都不想認輸,誰也不肯讓步,一陣妳來我往的殺伐,最後達成默契的共識。   兩人同時跳起身,拿起各自的手機,各據臥房一角,與來電者對話。   這頭,江雨燕口齒清雅,態度彬彬有禮。「魏總,最近好嗎……是,我明白你的意思,那間公司我們老闆的確非常看好……沒問題,我會儘快安排你們見面……」   那頭,荊睿語氣冷淡,無一絲情緒起伏。「……你說羅董今天會在Party上跟買家見面?哪個Party……Ok,馬上弄一張邀請函給我……給你一個小時收集買家的資料,就這樣。」   兩人幾乎同時掛電話,目光又在空中交會。   江雨燕搖搖手機。「魏元朗打電話來,他對我們推薦的那間生技公司很有興趣,想進一步瞭解。」   「是嗎?」荊睿微微勾唇,也透露他這邊的進展。「Ben說今晚有人要在宴會上替羅董跟另一個買家牽線,他會馬上弄來邀請函。」   「這麼說,我們晚上要去參加Party了?」她笑問。   「妳記得穿漂亮點。」他叮嚀。   「你該不會要我迷死羅董吧?」   「我要妳迷的,是那個半路殺出來的程咬金。」   「喔。」   「什麼喔?」   「你確定對方是男的嗎?」她徐徐走向他,玉體半裸,纖腰款擺,每走一步,都是對他自製力的絕大考驗。   他努力撐住,雙手摟住她送上來的腰身。「不論對方是男的或女的,妳一定都有辦法搞定,對吧?燕燕。」   「這麼信任我?」她揚起頭,若有深意的媚眼勾住他不放。   他低下唇,徘徊在與她只有一個呼吸的距離。「難道妳不相信妳自己?」   她垂落羽睫。「只要你相信我,我就相信我自己。」也許他不懂,但這是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最內斂、也最深刻的示愛。   「那我豈不是很重要?」他半開玩笑。   他果然不懂。   江雨燕苦澀地抿唇,臉蛋埋進他肩頭,看見接近後背處一道糾結的傷疤,心頭一緊——那道疤,來自一把火鉗的烙印,大概是他這輩子永遠忘不了的痛。   她閉了閉眸,小心避開那傷疤,故作輕挑地在他肩頭咬一口。「你現在才知道你很重要喔?我親愛的老闆。」   他吃痛,肩頭肌肉一緊。   「怎麼?痛嗎?」   「痛啊。」他點頭。   她訝異,沒想到這一向好勝的男人也有示弱的時候。   他卻好似不以為意,眼潭擒住她片刻,忽地摟著她旋身,將她整個人抵在牆面,確定她整個人猝不及防地癱軟在他懷裡,他這才邪肆地揚嗓。   「我痛的──是這裡。」   她羞紅了臉,水眸氤氳。「我們……還要參加宴會……」   「別急,還有一個小時呢。」   也就是說,他還有極充裕的時間,在她身上施展最邪惡也最細緻的折磨,好好地——   懲罰她。   ★★★   當荊睿現身宴會現場時,照例,又是吸引滿場注目。   他身材挺拔,有一張比任何明星都俊美的臉孔,五官如刀雕,線條比例彷佛是由科學家經過幾百次實驗,終於抽檢出最完美的DNA孕育而成,無可挑剔。   可這樣的俊美,需要適合的氣質來襯托,只要稍錯一分,就會顯得太魅、太娘、太不像個男人。   而荊睿,正擁有某種絕妙的森冷氣韻,令人陶醉,卻不敢過分親近,他的表情很淡,眼神很深,他不像來自天堂的六翼天使,更似墮落地獄的魔王。   今夜,他穿一襲黑色的禮服,豎起的白襯衫衣領勾著一條細細的黑領帶,黑與白的色調搭配,正合他矛盾的外表。   江雨燕悄悄地往旁邊移動,與他拉開距離。   「妳去哪兒?」他低聲問。   「還用問嗎?我得去工作。」她嫣然一笑,甩了甩挑染的假髮。「我已經找到目標獵物了。」   「是嗎?」荊睿不再阻攔她,與她分開行進,裝成互不相識的陌生人。   他悠然自在地踩著一廳仰慕的視線,走向一個頭髮花白的老紳士。「羅董,沒想到會在這兒遇上你。」   「是啊,真的沒想到。」羅董見是他,表情略顯不自在,瞟了不遠處一眼。   八成是在找那位程咬金買家。   荊睿領會地勾唇,向經過的侍者拿了兩杯酒。「怎麼?你看到熟人了嗎?」   「不,也不是。」羅董接過他遞來的酒,尷尬地笑。「我想我大概認錯人了。」   「那正好,我有很多話想跟羅董聊呢。」他搖了搖酒杯。「來,我們幹一杯,預祝合作順利。」   「是、是。」羅董連忙喝酒。   荊睿刻意與他閒聊,話題三句不離兩方的合作案。「……前幾天我們幾個合夥人開過會,對羅董的公司都很看好,雖然你們最近營運是有些困難,融資也不順利,但有『泰睿』的資金挹注,未來還是大有可為——對了,就連我們楊董也很讚賞你們研發部門這幾年的研發成果。」   「楊董?你是說『泰亞集團』的楊仁凱董事長?」   「不是,是他的兒子楊品深。」荊睿微笑。「品深是我們『泰睿』的董事長,我以為你知道。」   「對對,我好像有聽說。」羅董頻頻點頭,冷汗不爭氣地濕了髮鬢,不知怎地,他總覺得眼前這年輕人給他極大的壓力。「只是一直都是荊總你跟我聯繫,所以……」   「沒關係,品深很信任我,只要我說Ok的案子,他一定支持。」   「好好,那太好了。」   荊睿好整以暇地打量眼前的老人,見他眼神倉皇,顯然心裡有鬼。   他是個老實人,多年來都是苦幹實幹,逐步累積公司的資本,經營眼光不錯,也懂得栽培人才,只是在這個分秒必爭的社會,決斷力稍嫌不足。   他的計畫是藉由「泰睿」的投資,協助羅氏企業進行營運轉型,並在適當時機,將其最有希望的技術部門獨立出來,成立一家新的子公司,子公司的管理階層將全數由「泰睿」指派,母公司的董事長也必須換掉。   說來或許絕情,但這個跟不上時代的老人已經不夠格領導一家企業了。   會不會是察覺到他的企圖,所以羅董才瞞著他另找買家?   荊睿不帶感情地尋思,驀地,擱在西裝口袋的手機無聲地震動。   他不著痕跡地拿出來看——   讓羅董跟我打招呼。   是江雨燕傳來的簡訊。   他揚起眸,在重重人海中尋覓她,不過數秒,目光便鎖定她——這似乎是他的超能力,總能在最快的時間找到她。   他淡淡一笑,拍了拍羅董的肩。「羅董,你看,那邊有個女人。」   「什麼女人?」羅董不解地跟隨他的視線,落向一個秀髮卷成大波浪,紅色低胸禮服宛如火焰一般放肆地在男人眼底燃燒的女子。「她是誰?」   「是我們楊董的新歡,漂亮吧?」荊睿壓低嗓音。「快對她笑一笑,跟她打聲招呼。」   「喔。」羅董傻傻地抬起手,朝江雨燕搖了搖。   她回了他一個貨真價實的飛吻。   「看來她喜歡你。」   「不會吧?我都這把年紀了。」羅董咧著嘴笑,目光著迷地流連在那曼妙的女性曲線。   ★★★   「嗨,可以跟你們喝一杯嗎?」   與荊睿分道揚鑣後,江雨燕便照著Ben傳來的資料,準確地找到今晚的獵物──一對來自日本的投資客。   年紀大的那一個掛的是日本某私募基金的管理董事職銜,年紀輕的那位是他的助理。   「Sorry,我們……呃,我們不懂華語。」年輕的助理以英文拒絕她熱情的接近,目光尷尬地掃過她胸前刻意擠出的性感乳溝。   通常男人面對主動送上門的溫香軟玉,都是樂得一把抱在懷裡,但這兩人卻還把持得住理智,看來並不是那種任憑欲望主宰的男性動物。   江雨燕立刻改變作戰策略,歪著臉蛋,素手端著酒杯在兩人眼前搖晃。「讓我猜猜,你們是日本人?」   「是。」   「別看我這樣,我也會說日語喔。」她流利地秀了一句。   年紀大的那位揚揚眉,稍微對她另眼相看。   「你們來臺灣,是來玩的還是談生意?」她甜甜地笑問。   「談生意。」   「是嗎?那真可惜。」她噘起水潤的紅唇。「如果是來觀光,我就能盡地主之誼,帶你們四處逛逛了。」   「為什麼要對我們這麼好?」助理防備心很重。「我們素不相識。」   「因為你長得帥嘛!」蔥指調皮地輕點他的唇。   他蹙眉。「小姐,妳喝醉了吧?」   「我喝醉了嗎?」她眨眨眼,將方才「輕薄」過他的手指送進自己唇間,小女孩般地吸吮著。「討厭,難道我剛才喝的不是雞尾酒嗎?」   「這看起來像是威士卡。」年輕助理提醒她。   「威士卡?糟糕!」她驚慌地瞠目。「我酒量超差的,不能喝這麼烈的酒,我們老闆知道的話肯定會罵死我。」   「你們老闆是誰?」   「就是……等等,他人在哪兒?我找找看喔。」江雨燕流轉眸光,尋找目標下落,一隻手藏在身後,握著手機,偷偷發送事先寫好的簡訊。   不一會兒,她便得到回應。   「就在那兒啊!」她巧笑倩兮地送出飛吻。「老闆,你有沒有想我啊?」   兩個男人認清她送飛吻的物件,同時一驚。「羅董是妳的老闆?」   「是啊。」江雨燕向經過的侍者再要了一杯酒,一口喝幹,然後傻兮兮地朝兩人笑,一副醉態可掬的模樣。「我們老闆人不錯,每年都給我不少獎金,當然我也是有儘量『回報』他啦!」她意有所指地嬌笑,頓了頓。「不過,唉,可惜我們公司最近情況很糟,老闆急著到處找錢……」   兩個男人交換一眼,年輕助理伸手將江雨燕拉到宴會廳角落。「小姐,關於貴公司的情況,我們很好奇。」   「幹麼好奇?難不成你們想幫忙?」   「可以考慮。」   「你們真的要幫忙?那太好了,我告訴你們……」   ★★★   任務成功。   當兩位日本投資客面色鐵青地朝他們走來,而江雨燕也不見蹤影時,荊睿知道,他們的挑撥離間計畫奏效了。   「羅董,我們沒想到你是這麼沒有誠信的生意人!」日本投資客犀利地指責。「聽說貴公司的機器廠房已經抵押給銀行了,而且借款是你給我們的報表數位的兩倍!」   羅董愕然,一時不知所措。「松田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礙于荊睿也在場,他也不能把話挑太明,有口難言。   「不用再裝了,我們剛剛已經透過關係向貴公司的貸款銀行確認過,他們承認有這回事,而且聽說還有別的公司出價收買貴公司的股權,你開給他們的價錢卻比我們便宜許多。」   「什麼?聽我說,不是這樣──」   「臺灣市場我們並不熟悉,必須更小心翼翼,你這樣隱瞞公司的真實情況,我們很難繼續談下去!」   撂下話後,日本投資客頭也不回地離去。   羅董整個人愣在原地。   荊睿冷冷一哂。「羅董,剛才是怎麼回事?原來你除了『泰睿』,也找了別的合作對象?」   「……」   「不錯,我們的交易尚未正式定案,你是隨時有另覓買家的權利,不過瞞著我們不說一聲,也太不夠意思吧?」   「這個……」   荊睿沒給他答辯的機會,繼續施壓。「關於貴公司虛報銀行貸款數字的事,其實我們也知道,本來是想羅董也許有什麼苦衷,下次開會時再和你慢慢討論,不過看來是沒有必要了。」   沒必要?這意思是「泰睿」也要中止交易嗎?   羅董大驚失色。以公司岌岌可危的現狀,不能失去這位大金主啊!「對不起,荊總,請你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剛剛那兩位日本人……是他們主動找上我的,我只是姑且聽他們說說看……」他驀地住口,荊睿似笑非笑的眼色,讓他一顆心,沈到最穀底。   偷雞不著蝕把米,原本是想為公司爭取到最佳利益,這下該不會全盤盡輸吧?他懊惱地咬唇。   荊睿觀察羅董的表情,確定對方已完全踏入自己布下的心理陷阱,看來這筆買賣,價錢會比之前更加合算。   他漠然抿唇,對眼前這頭血流不止的獵物,毫不留情地再咬上一口——   「如果你願意保證『泰睿』的獨家交易權,並且在某些條款上適當給予我們一些『合理的』優惠,這筆交易我想我們可以再斟酌。」   意思是要他任人宰割嗎?羅董沈下臉。   「怎麼?羅董好像不太樂意?」   「不是,怎麼會?我的意思是我們慢慢談,好好談談——」   ★★★   女人真的很奇妙,只要卸下假髮,洗去濃妝,再換上一件端莊的素色小禮服,便能完全變身為另一個人。   就連不久前還領受過她火熱飛吻的羅董,也認不出來。   搞定羅董後,江雨燕陪著荊睿滿場飛,與商界各大人物寒喧,套交情、打關係,人人都贊他有一個聰慧伶俐、知所進退的好秘書。   眾人讚不絕口,荊睿卻是低下頭,戲謔地跟她咬耳朵。「這些人只知道妳辦事俐落、社交手腕高明,不知道妳還會演戲,裝傻賣癡都很有一套,可以哄得人團團轉。」   「怎麼?你有意見?」她耳畔覺得癢,輕巧地躲開他。   「豈敢?在下是備感榮幸。」   「榮幸?」   「只花一點點薪水,就聘到妳這樣的好秘書,我這樁買賣算是物超所值。」   他這是把她當成物品來衡量了嗎?   她警告地睨他一眼。   他淡淡地笑了,笑意不在唇角,在最深的眼裡,如夜星,獨獨對她閃耀。   不錯,這男人是很少笑的,除了必要的社交禮貌,他總是擺著一張撲克臉,唯有對她,那冰山般的冷酷會自然地融化。   這是她最私密的幸福,她也不打算跟任何人分享。   江雨燕甜蜜地彎唇。   「笑什麼?」荊睿一面應付一個主動纏上身的女人,一面還不忘分神捕捉她的一顰一笑。   「你管我笑什麼?」她調侃他。「人家美女約你出去吃飯呢。」   他聳聳肩,投給她一記了無興趣的眼神,一轉頭,果然也毫不客氣地當場斬斷美女的癡心妄想。   「喂,你怎麼拒絕得這麼乾脆?萬一人家是什麼名門閨秀──」   「那又怎樣?」一句話堵回她。   也對,對他而言是不怎麼樣,他早習慣淑女名媛們的青睞,而對他毫無用處的,他連看也不會多看一眼。   他本質上其實有點輕蔑女人。   思及此,江雨燕頓覺胸臆漫開一股微妙的滋味。雖然她很慶倖他不像一般男人容易為女色著迷,但說到底,她也是個女人──   「我說老闆大人。」她機靈地轉開話題。「今天小的幫您辦成一件大事,不知有沒有賞?」   「沒問題。」他一口答應。「妳說賞什麼?」   「待我想想……」   她沒立刻回答,從容地吊了他一晚的胃口,直到兩人離開宴會廳,走在一條寂靜的羊腸小徑,微涼的細雨無聲地從天空飄落,她仰起臉承接,忽然心情大好。   「來,我們跳舞!」她興高采烈地提議。   「什麼?在這裡?」他愕然。   「對,就在這裡。」她彎腰,優雅地提裙。「魔王殿下,請跟民女跳一支舞好嗎?」   「別鬧了,現在下著雨。」   下雨又怎樣?下雨才好,他忘了他們初次相遇便是在一個幽靜的雨夜嗎?那場邂逅,改變了她的命運。   從此,她戀上了一個不會停下來等她的男人,她只好拚命地加快腳步,追在他身後。   她追了好多年,追得好辛苦也好開心,因為追隨他,就像在濛濛煙雨裡跳舞,踩著水花,看一圈圈漣漪在足下蕩漾,每一圈,都蕩進心裡。   追隨他,像跳一曲抓不住節拍的舞蹈,怕不小心轉快了,錯過了他,卻更怕轉太慢,跟不上他,每一步,都是踏著自己的心頭肉,痛並快樂著。   每一個搖擺,搖的都是那忐忑不安的愛,愛他,也希望他疼愛自己。   她想愛他,狂熱地愛他,不保留地愛他,像一個穿著愛情的紅舞鞋,永遠停不下舞步的女孩——   「怎麼樣?我跳得好看嗎?」她在雨裡開展雙手,盡情旋舞。   「妳像個瘋子。」荊睿微笑望她,深邃的眼眸藏著純男性的欣賞與縱容。「是不是喝醉了?」   「我喝醉了嗎?嗯,大概有一點吧,剛才為了取信那兩個日本人,我可是真的喝幹兩杯威士卡。」   「妳酒量差,下回別喝那麼多了。」他話裡似蘊著心疼。   她笑了。「睿,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的第一支舞?」   「什麼第一支舞?」   「就是高二的迎新舞會啊!你忘了?」   「那麼久以前的事,妳還記得?」劍眉斜挑。   當然記得,關於他的一切,她都記得。   她輕輕歎息,朝他招手。「睿,你過來,來跳舞。」   「不了,我不想也被當成神經病。」荊睿自持地站在一旁,雙手環抱胸前。他一向是冷靜的,甚至有人暗地裡嫌他冷血,一個冷血的男人不適合在雨夜裡瘋狂跳舞。   事實上,身為他的秘書,她也不該如此放縱,要是讓經過的熟人看見了,對公司和他這個老闆的形象都是傷害。   但她心情好,他不想壞她興致,她是個很盡責的秘書、很貼心的情人,她有資格對他要求這點小小的特權。   「你說要賞我的。」她嗔望他,有些懊惱。   「除了這個,什麼都行。」他許諾。   「真的?我要你當著別人的面吻我也行?」她故意為難他。   「燕燕!」   「只是開玩笑嘛。」她一個轉身,翩然旋入他懷裡,他順勢接住,親昵地攬住她。   她身子好熱,又好冷,一陣陣地輕顫著。   他心弦一緊。「好了,別再玩了,小心淋多了雨感冒。我送妳回家。」   「嗯。」她點頭,與他相偎並行。「睿,今年生日你會送我什麼?」   「不是還有好幾個月嗎?」他溫和地揶揄。「這麼迫不及待想要啊?好,那妳告訴我,妳想要什麼?」   「禮物當然要你想啊!讓我這個壽星自己說,也太沒意思了吧?我們說好了,今年你要有點創意,給我一個大大的驚喜。」   「沒問題,絕對讓妳驚喜。」只要她開口,他一定做到。   「睿。」她又是一聲輕喚。   「嗯?」   「我好像一年比一年老了。」她感歎。   「我不也一樣?」   「你是男人,年紀大一點不算什麼,我們女人可就慘了,青春一去不回頭。」   這話的意思是——   荊睿神智一凜,伸手掌住她半邊臉蛋,強迫她直視自己。「妳該不會是想嫁了吧?」   她默然不語。   而他看不清那迷離的眼潭,藏的是什麼樣的思緒。「我記得我以前問過妳,為什麼一直跟在我身邊?」   「因為我想看到魔王的末日。」她記得自己當時給了這樣一個挑釁的答案。   「妳現在不想看了嗎?」   她悵惘地搖頭。「我想我大概看不到了。」   「為什麼?」   因為他已年過三十,立了業,也差不多是該成家的時候了,他曾說過,他的婚姻是有價的,而她既不是家財萬貫的千金小姐,也絕不是個能夠救贖魔王的善良天使。   她只是個為了名利權位,不惜跟他一起弄髒雙手的女人……   「還用問?因為你太成功了啊!」江雨燕悄然深呼吸,逼自己展露最燦爛的笑容。「我本來是想看你這個只會利用人的卑鄙傢伙下場會是如何淒慘,沒想到你一天一天往上爬,愈來愈功成名就,簡直沒天理,老天爺是不是忘了開眼?」   「老天不是沒開眼,是被妳迷得暈頭轉向了。」他低下方唇,在她鬢邊曖昧地廝磨,一口一口,吮吻她敏感的耳?。「有妳在身邊陪我,老天哪還記得什麼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的大道理?妳說對吧?我的小魔女。」   她沒回答,震顫地轉過臉,與他冰涼的唇纏綿相接,盼能就此吻到——   天荒地老。 第二章   十五歲那年,她與他在一場雨裡邂逅。夜很深,溫度很涼,她下樓買宵夜,在家附近一條陰暗的巷弄裡瞧見他,他像條戰敗的鬥犬,全身傷痕累累,狼狽地倒在垃圾箱旁喘息。或許是同情心作祟,或許是他在黑夜裡閃爍的眼眸太明亮,比任何猛獸都銳利,吸引了她。   她蹲在他面前,請他喝熱湯,他卻倔氣地甩開她的手,甩開她一番好意,她也不生氣,留下剛買的食物,飄然離去。   她本以為這只是一個如夢的邂逅,沒料到幾個月以後,望女成鳳心切的父母不顧他們家境只是小康,硬是將她送進一所私立貴族中學就讀。   在眾多來自臺灣各個豪門世家、身上標記著高貴「名牌」的同學裡,她找到了他,與自己一樣的「雜牌」。   後來她才曉得,他原本也是個銜著銀湯匙出生的貴公子,只是因為父母經商失敗、破產自殺,他才淪落到被有錢親戚收養,寄人籬下。那個雨夜,他頂了他那個勢利的表哥幾句話,對方於是召來一群家僕,惡意地痛揍他一頓,甚至拿燒得透紅的火鉗燙他,然後將他趕出門,要他自生自滅。   他在外流浪了幾天,才被他舅舅派的人找回去,一開口便不由分說地訓斥他,說他是個忘恩負義的小壞蛋。   我給你吃好的、穿好的,送你進名門學校讀書,你居然這樣回報我?外頭的人要是知道了,還以為我虐待你!   其實他舅舅並非真正關心他,只是為了買一個好名聲,他舅母跟表哥更不用說了,只把他當成麻煩的眼中釘。他在一個冷漠無愛的世界裡掙扎,日日夜夜,孤獨地舔舐身心的傷口,他對自己發誓,總有一天他會爬到權勢的頂峰,奪回所有他曾經擁有的,教每個曾經輕蔑他的人另眼相看。   他的心是一個黑暗的無底洞,唯有仇恨與野心能填滿,為了得到他想要的,他不擇手段,踩著別人的感情與血肉,走不見天日的修羅道。多年來,她一直愛著這樣的他,愛他的壞,愛他的孤高,更愛他在不知不覺間流露的一絲絲脆弱。她一直看著他,從高中時便看他用盡心機周旋在那些名牌同學之間,之後,又看著他縱橫職場,成為倫敦金融圈最年輕的首席交易員。   在那個景氣熱到最高點的瘋狂年代,一個衍生性金融商品的交易員幾乎就是個毫賭的賭徒,唯一的分別是他們手上進出的資金更多,道德更淪喪。   中規中矩的優等生不可能在這樣的戰場上生存,只有那些對金錢名利最貪婪、最執著的人,才勇於下注,勇於與波瀾壯闊的命運對賭。   而他,賭贏了,也夠冷靜,看准市場泡沬即將幻滅,先一步撒退,保住得之不易的戰果。   他回到臺灣,進一家外商企業工作,因緣際會結識了「泰亞集團」的小開楊品深,對方也是個野心勃勃的人物,號召一群年輕新貴,募集一筆龐大的資金,成立這家創業投資公司,由他擔任總經理,負責日常的營運及管理。   她則順理成章成為他的秘書,正式從他的好朋友,升級為與他一起泯滅良心的「共犯」─   「這是法律顧問起草的合約,你看看怎麼樣?」江雨燕敲門進荊睿的辦公室,將一份文件遞給他。她已事先閱讀過,在幾個值得注意的細節,做上記號。荊睿接過合約草本,只看她標記的地方,然後點點頭。「OK,沒問題,明天就請羅董簽約吧!」   「是。」她應聲,卻沒拿回草本,站在原地不動。   「妳想說什麼?」他看出她欲言又止。   「我是想這一條。」她指了指合約上用螢光筆標記的某項條款。「你要重整羅氏企業的管理階層,我可以理解,但要直接拔掉羅董的董事長職位,會不會太!」   「太過分?不近人情?」荊睿主動介面,嘲諷地一哂。「我不是說過了嗎?羅董是個老好人,但他的腦子已經跟不上這時代了,如果我們不換掉他,羅氏遲早會敗在他手裡,『泰睿』 的投資也等於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可是這間公司畢竟是他一生的心血,要他就這麼放手,我怕他會捨不得,或許會影響我們簽約。」   「放心吧,他會簽的。」這點荊睿毫不懷疑。   「你怎能這麼有把握?」她好奇。   「因為如果他不簽,我會『暗示』 羅氏的往來銀行,為了順利回收貸款,最好立刻凍結羅氏的資金。」荊睿頓了頓,冷笑。「以羅氏現在的財務體質,撐不過一天,馬上就會周轉不靈,我想羅董不會任性到拿自己的心血開玩笑。」   好狠!江雨燕微微心驚。   只是她又何必意外呢?在商場上,荊睿的作風一向冷硬無情。   「為什麼這副表情?」他看穿了她的心思。「妳同情他?」   「嗯,我其實……還滿喜歡他的。」她坦承。「在商場上,很少見到他這種老實人。」   「他老實?」荊睿不以為然。「真老實的話,就不會虛報銀行貸款的數字,也不會背著我們跟別的買家談生意了。」   那也是為了替他自己的公司爭取最佳利益。江雨燕暗想,卻沒再爭辯,接過草約。   為了荊睿,她可以對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狠下心─   「我知道了,我會安排跟羅董簽約的時間。」語落,她輕巧地轉身。   「對了,出去時順便幫我問一下Ben,『統成科技』 那件Case 處理得怎麼樣了?告訴他我給他兩天時間搞定,不要再拖了!」只有兩天?江雨燕心一沉。「是,我知道了。」她離開總經理辦公室,找到Ben的辦公桌,他正忙著講電話,抬眸瞥見她,隨口安撫對方幾句,便掛電話。   「有事嗎?江秘書。」   「老闆要我問你,統成的情況怎麼樣了。」   「統成?」提起這Case ,Ben就頭痛。「還不就是那樣?不論我怎麼勸,那個方總就是不肯簽字答應讓我們清算公司資產。前天我去找他,他還把老婆孩子都叫來,哭成一片,在我面前上演苦肉計,我都快瘋了!」   「聽說方總已經是第三次創業失敗了?」她探問。   「是啊!」Ben皺擰眉頭。「說也奇怪,他的idea 明明很好,技術團隊能力也很強,不知道為什麼,每次老是把公司營運搞得一團糟,大概他這人天生運氣帶賽吧?連帶害我們公司投進的幾千萬資金也燒光了。」   「他自己的負債也有幾千萬吧?」   「我管他負債有多少!總之我們公司每件投資案,都要有退出機制,妳忘了老闆怎麼說的?案子看錯還情有可原,最怕的是看錯還死不承認!這案子已經沒搞頭了,我不能再陪那傢伙玩下去,否則老闆一定炒我魷魚!」看來是無解了。江雨燕悵然尋思,不管方總帶著家人如何尋死覓活,「泰睿」也必須堅持清算他的公司,至少還能回收部分投資。   「老闆給你兩天時間處理這件事。」   「兩天?不行啦,我搞不定!」Ben抱頭哀嚎,正想請她居中協調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接著,幾個大人牽著一個小女孩沖進來。   認清不速之客是誰,Ben悚然睜大眼。「拜託!方總,你來我們公司幹麼?」   「Ben,我要見你們總經理!」方總嘶聲要求,身上雖然西裝筆挺,臉上卻滿是鬍鬚渣,眼下浮著濃濃的黑影,顯然最近一直深陷在憂鬱的泥潭裡。   「你見他幹麼?我跟你說過了,我們公司已經決定的事不會再改變!」   「讓我見他,我想親自跟他說,我想他會聽我說的!」   「是啊,拜託讓我老公見見荊總吧!」方總的妻子也加入哀求的行列,她也是整個人都瘦了,臉頰凹陷,猶如木乃伊。   她身邊還站著另一個氣質優雅的清秀佳人,手上牽著一個神色驚慌的小女孩。   那就是方總的女兒嗎?江雨燕心一緊,顧不得幾個大人還在爭吵,逕自走向小女孩,蹲下身。「妳叫什麼名字?」   「方小莉。」小女孩的童音軟軟的,很好聽。「小莉?好可愛的名字。」她微笑。「妳口渴不渴?想不想喝點什麼?我們這兒有果汁,請妳喝好不好?」   「我…… 」小女孩猶豫,仰頭望向身旁的女人。「老師,我可以喝嗎?」   「可以啊。」那女人溫柔地笑,望向江雨燕。「妳好,我是小莉的美術老師胡麗盈,請問妳是?」   「江雨燕。」她禮貌地回答。「胡老師怎麼也會來這裡?」   「小莉在我的美術教室上課,方太太打電話來,希望我把小莉送來這裡。」   「這樣啊… … 」這對夫婦大概是想把年幼的女兒當成武器,拉同情票吧?可惜他們錯了,荊睿並不吃這一套。   江雨燕苦澀地搖頭,將胡麗盈與方小莉邀進茶水間,斟了兩杯果汁,小女孩抱著杯子喝果汁,惶恐的情緒稍稍寧定下來。   「江小姐,」胡麗盈忽然喚她。「方先生公司的情況我也聽說了,難道貴公司不能再給他們多一點時間嗎?方先生很有能力的,也許有辦法挽回頹勢。」   「或許吧,但站在我們公司的立場,這樁賠錢的投資再不退出,只會對不起我們的股東。」   「可是妳也看到方先生了,他整個人都快崩潰了,還有他太太,這幾個月不吃安眠藥都睡不著,連小莉都覺得家裡情況不對勁,整天心驚膽跳的,如果你們真的清算方先生的公司,我真怕他會一時想不開。」   江雨燕無語。她也看得出來,方氏夫婦的神經已拉扯到極限,隨時可能繃斷。   「幾千萬而已,對你們公司不是什麼大數目吧?為什麼一定要把人家逼得破產跳樓呢?」胡麗盈質問,語氣並不犀利,卻仍刺得江雨燕眼皮一跳。   「雖然只是幾千萬,但這是我們做生意的原則。」   「這種原則很沒人性!」   是很沒人性。   江雨燕淡淡抿唇,面對胡麗盈的指責,她一點也不覺得對方多管閒事,反而很意外一個美術老師,竟如此關心學生的家庭。   「小莉!小莉妳在哪裡?快過來媽媽這裡!」茶水間外,傳來女人淒厲的叫喚。   胡麗盈想帶小莉出去,江雨燕卻搖手阻止。「妳現在把這個小女生帶出去,讓她親眼見到爸爸媽媽是怎麼卑躬屈膝,利用她來向人求情,只會傷害她幼小的心靈。」   「可是… … 」   「相信我,這一招對我們總經理不管用。」   「那怎麼樣才能令他改變心意?」   「怎麼回事?今天是什麼特別的日子嗎?」晚上,荊睿應邀來到江雨燕的香閨,見她系著條可愛誘人的白圍裙,在廚房裡忙進忙出,親自張羅晚餐,心情大悅。   他擱下公事包,從身後攬抱她纖細的水蛇腰,俊唇親昵地貼上她耳鬢。「特地為我下廚?」   「是啊。」她癢得想躲開他。   他卻不肯輕易放過她,輕咬她飽滿的耳垂。「為什麼?今天又不是我生日。」   「我心情好,想做菜,不行嗎?」她嬌慎。   「不是不行,但我彷佛記得某人烹飪技術不太好,上回差點放火燒了廚房後,很愧疚地說從此再也不會不自量力了?」他低低地笑,椰榆她。「討厭。」她不滿地曲起手肘,用力頂他胸膛。「我告訴你,我現在已非吳下阿蒙了,你等著瞧!」   「妳是說妳今天會小心看瓦斯爐的火了?」   「當然。」   「也不會再放太多鹽,企圖鹹死妳最重要的客人?」   「不會。」   「那菜刀呢?」大手順著她藕臂蜿蜓而下,捏了捏她不擅廚藝的玉手。「不會割傷自己吧?妳全身上下,最好看的就是這雙手了,妳捨得弄傷?」   她被他逗得又羞又惱,握著鏟子,潑辣地轉過身。「你是暗示我除了手,其它地方都長得不好看了?」   「我沒這意思。」他嘻笑扯唇。   「還說沒有?我的腿不好看嗎?腰不夠細嗎?你憑什麼嫌棄我?」她威脅似地在他面前揮舞鍋鏟。   他笑了,技巧地往後閃,逃過她不理性的攻擊。「女人真可怕,一提到長相跟身材,馬上變臉。」   「男人才無聊,除了會看女人的美色,還會看什麼?」她嬌聲反駁。   「別人我不曉得,但我最看重的,可是這裡。」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對啦,你最聰明啦!」   「我是說妳夠聰明,不然怎麼能跟我狼狽為奸?」   「怯!」她不屑似地翻個白眼,胸口卻猶如傾倒一壇蜂蜜,又甜,又有點說不出的澀。「你去客廳坐啦,別在這裡礙事。」   「沒問題,我不妨礙妳了。」荊睿很聽話,乖乖進客廳,在沙發上坐好,按下電視遙控器,看專業財經頻道。   又過了半小時,好菜總算上桌,江雨燕還找來一盞水晶雙燭臺,點燃浪漫的火苗。   「咦?」荊睿好奇地湊過來。「這燭臺不是我去年去倫敦出差時,買來送妳的嗎?」   「是啊。」她點頭。「算你品味不錯,點起來還滿好看的。」   「妳喜歡就好。」荊睿淡淡地笑,笑意裡,藏著不易看透的眷寵。   但江雨燕感覺到了,臉頰隱約地浮上一抹芙蓉紅,心韻悸動著。   「吃飯了。」她關了大燈,只留餐桌旁一盞立燈,與桌上的燭光相輝映。   「來嘗嘗妳的手藝是不是真的進步了?」荊睿捧著碗,每一道菜都挾來仔細品嘗,臉上表情深不可測。   「幹麼了?」她不覺緊張。「怎麼不說話?」   他依然不吭聲,默默咀嚼。   「是不是很難吃?」她蹙眉。「可我明明是照著食譜的指示做的。」   「妳自己嘗嘗。」他不表示意見,讓她自己下判斷。   她悶悶地拾起筷子,每一道菜都嘗一口─ 青菜炒過頭了,不夠脆,雞肉煎太焦,有點硬,最可怕的是那道紅燒魚,魚鱗竟然沒刮乾淨。   大失敗!她大為懊惱,臻首無力地朝桌上趴落。   「也不是那麼難吃吧?」他好笑地望著她沮喪的表情。「比起上回,進步很多了。」   「可是真的不好吃。」   「人各有所長嘛。」他拿筷柄戲譫地敲敲她的頭。「妳煮飯不是第一流,但是當我的秘書,能力超一流,這就夠了。」   她沒說話,半邊臉蛋還撒嬌似地貼在桌上,凝望他的眼眸星光微閃,明媚動人。   「吃飯吧。」他微笑勸道。   「這麼難吃,你還要吃?」他沒答話,以實際行動來證明,不但吃了,還連添兩碗飯,把幾道菜都差不多清光,一個人包辦半鍋湯。   她目瞪口呆。「吃這麼多,你不覺得脹?」   「誰說不脹?」他橫睨她。「都快撐破肚皮了。」   那你還吃?   她幾乎想衝口問,卻又直覺這問題太多餘,問了不聰明。   一個男人願意捧場掃光滿桌不怎麼樣的料理,只代表一件事,他以這樣的方式答謝為他辛勞的女人。   這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疼愛。   一念及此,江雨燕偷偷抿唇笑了。雖然荊睿嘴上從來不說,但她知道他對她是有情的,只是這份情,夠不夠重到他能不對她發脾氣?   聽到等會兒她即將對他提出的建議,他還能如此從容地保持風度嗎?   她很怕,忐忑不安,但想起下午不顧顏面前來公司下跪求情的一家三口,她還是決定勇敢一試。「睿,你還記不記得我們高中時的事?」飯後,她開了瓶珍藏多年的紅酒,與他在客廳並肩依偎。   「什麼事?」荊睿一手端著紅酒,另一隻手佔有性地擱在沙發椅背上,將她圈在自己的勢力範圍。   「那時候,全校同學幾乎都是出身豪門的少爺小姐,我叫他們『名牌軍』 ,而我們這些出身普通的,就是『雜牌軍』 。」   「嗯,我記得妳是這麼比喻過。」荊睿頷首,眼色一沈。坦白說,他並不喜歡回想當年歲月。   「高一的時候,你本來也是屬於我們雜牌軍團的一員,到了高二,你已經想盡辦法擠進學生會,脫離我們。」   「那不叫『脫離』 。」他糾正。「我本來就不是你們那一掛的。」   是,他的確從未承認過自己跟他們一樣同屬雜牌軍團,但當時學校其它同學顯然並不做如是想。   江雨燕苦笑。「我知道你一直不想跟我們混在一起,如果不是你爸媽經商破產,你本來也可以過跟其它同學一樣富裕的生活,不會在學校受排擠。」   「妳到底想說什麼?」荊睿蹙眉。她勇敢回迎他深沈的目光。「我想說的是,你應該最能明白從天堂掉到地獄的痛苦。」   「所以?」   「那時候你不也跟我說過,如果你舅舅肯在你爸媽最潦倒的時候伸出援手,他們或許不至於絕望到去跳樓自殺?」   「… … 」   「但你舅舅不但沒伸出援手,還趁火打劫,狠刮一筆,連你爸媽留給你的信託基金也騙走,你知道後不是很生氣,很恨他嗎?」   「我懂了,妳不用再說了!」荊睿猛然站起身。   江雨燕驀地身子一顫,少了他的體熱在身旁繚繞,周遭的溫度似乎急速凍結。   「是姓方的男人要妳來向我求情的吧?」他陰鬱地瞪她。「因為他來公司鬧了一場,裝可憐,妳看不過去,所以想勸我放過他?」   「我只是想,清算『統成科技』 的事情能不能緩一緩?這兩年『統成』 雖然在技術研發方面沒什麼進展,但只要突破了,未來還是很有市場性,也許會有其它投資人感興趣,願意接手。」   「技術屬於公司的無形資產,我已經找到願意出價的買家了,其它機器設備,也會分別賣出。」   「非將公司拆開分售不可嗎?不能考慮找投資人接手嗎?給方總一些時間吧,不一定要把人家逼成那樣!」她頓住,沒再說下去。   「逼成怎樣?妳說啊。」他語氣森冷。「妳的意思是我是劊子手,把人家一家三口逼到要去跳樓是吧?」   「不是,我沒那意思─ 」   「這一切都是妳算計好的嗎?」他打斷她。「親自下廚、燭光晚餐,還有我手上這杯紅酒:… 煮切都是為了軟化我,哄我答應妳的請求,是嗎?」   「不是這樣… … 」她焦急地起身,想解釋,他卻不肯聽。   「我知道妳很會演戲,但沒想到妳連在我面前也要演!」他真的怒了,眸海卷起冰風暴,重重擊痛她。   這才是他最介意的吧?不是她替一個不值得的人求情,而是他以為今晚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收買他的心,是虛情假意。   他怎麼會這樣想呢?   她急得語不成調。「睿,你聽我解釋,我沒有算計你,也不是在演戲,我只是希望你能冷靜下來,好好想一想─ 」   「想什麼?妳要我想什麼?」他厲聲逼問。「人情留一線,日後好相見!這句話你應該聽過吧?這不只是方家一家三口的問題,還有他們公司的員工,也都會跟著失業,方總的壓力真的很大,他太太又有憂鬱症,我真的擔心他們會!」   「妳擔心什麼?怕他們真的跟我爸媽一樣去跳樓?」荊睿譏誚地冷哼。「那也是他們的選擇!公司是他開的,他當然要承擔經營不善的後果,沒錯,他的公司是倒閉了,他個人的信用也破產,那又怎樣?他可以去別人的公司工作啊!他沒本事創業,難道連安安分分當個上班族也不會?」   「可你也知道,這家公司是他的心血…… 」   「哪家公司不是誰的心血?我們是創投公司,不是做慈善事業,如果要一一去同情這些失敗者,那公司怎麼賺錢?」   「所以你是不同意暫緩清算了?」   「妳真的以為我會同意?」   江雨燕黯然不語。   她當然知道他做事一向不留情面的,追殺一頭獵物絕對會追到對方無法苟延殘喘,只是她不免有些奢想,希望那樁發生在他父母身上的憾事,能稍稍令他停下腳步,不要趕盡殺絕。   「妳抬起頭來,看著我!」她的沉默令他更惱火,強勢地命令。她依言揚起眸,惆悵的眼神卻深深傷了他。   「連妳也批判我?!」他眼角抽凜,神色鐵青,所有在他人面前冰封的感情,唯獨對她,毫無保留地爆發。「妳不是自以為很瞭解我嗎?『魔王』 的外號也是妳替我取的,不是嗎?那妳還期待我怎樣?對,我就是個壞蛋,就是冷血無情!這不是妳最清楚的嗎?」   他受傷了,她知道,因為她毀了他對她的信任!全世界的人可能都看不慣他,只有她,絕對跟他站在同一邊。   「對不起,睿,我跟你道歉。」她後悔了,後悔自己為了說服他,挑起他深埋在記憶最深處的痛楚。她輕輕握住他臂膀,試著安撫他激動的情緒,他卻用力甩開她。   「我要走了!」他漠然搖話,隨手抓起公事包,連西裝外套也忘了拿,便匆匆離開她的住處。   留她惘然凝立原地,如一座無生命的雕像,久久,動也不動。   她真的,傷了他了! 第三章   荊睿對自己很不滿,非常不滿。昨夜離開江雨燕住處後,他回到家,原想早早上床睡覺忘卻滿腔鬱惱,卻是徹夜輾轉難眠,最後索性起來,打開筆記型電腦,挑剔起公司每一個專案經理各自送上的年度工作報告。   若是存著雞蛋裡挑骨頭的心理,再好的報告都可以找出毛病,更何況送上來的報告的確都有未盡完善之處。   他一面批註修改,一面想著要怎麼在檢討會議上狂諷一頓。   他一直工作到天濛濛亮,然後便開車直奔公司,進辦公室後,將一迭被他批得滿江紅的報告重重甩到桌上。   那聲承載著無數心血的悶響一落,猶如三月春雷,劈得他神智頓時清醒。   他在做什麼?竟想把怨氣轉嫁到員工身上?這算哪門子老闆?他平素最自傲的理性呢?哪裡去了?就只因為跟自己的秘書吵了一架,他就成了那種熱血暴沖的笨蛋?他對自己皺眉,深深呼吸,煮了一壺濃濃的黑咖啡,沈進辦公椅,望著窗外尚未完全蘇醒的城市,慢慢地啜飲。   為了一個女人,他竟然差點失去理智。事實上,就連昨夜他對她發的那頓脾氣,也嫌過分了。   有什麼大不了的?她不過就是想為一家瀕臨倒閉的公司求情,他可以當是玩笑話聽過,冷冷地嘲諷她幾句即可,何必生氣呢?   但他的確很生氣,甚至有遭受背叛的感覺。他一直那麼信任她,把她當人生最重要的夥伴,可原來她也和其它人一樣,暗暗批判著他。   冷血動物。他知道很多人背後如此評論他,尤其那些曾經慘敗在他手下的競爭對手。   而他的確是冷血,從雙親不負責任地遺棄他獨自留在這世上那一刻起,他的血,便一點一點地失溫,逐漸結凍。   在親戚家受欺淩,在學校裡受排擠,每一道烙在他身心的傷口,都只是更讓他確認,這就是個恃強淩弱的世界,爾虞我詐才是適者生存的真理。他不相信任何人,就算交朋友也堅持隔著一層薄膜,絕不讓任何人看到最真的自己。只有她。   一念及此,荊睿眼神更沈,擱下馬克杯,起身面對窗外,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窗上,試著冷卻微微沸騰的情緒。   為何只有她是例外?她究竟是怎樣闖進他的心的?   歲月太長,記憶太遠,他已理不清線索,只記得從很久很久以前那個暗夜,她遞給絕望的他一碗熱湯後,她的身影,便一日日地在他陰暗的世界裡顯得清晰。   他似乎去哪裡都能見到她。高中時,她笑著說他是她的觀察對象之一,總是在他身邊神出鬼沒。一開始,他覺得很煩,後來漸漸習慣了,也不在乎偶爾讓她撞破自己的隱私,甚至將自己的滿腹籌謀詭計與她分享。   她從來不會指責他,也不拿那些虛偽的道德標準規勸他,有時候,她還會在最關鍵的時刻幫他一把。   她是他第一個真正的朋友,或許也是唯一。   他很喜歡她,即使遠在英國工作那段期間,也一直與她保持聯絡,回到臺灣,更是迫切地將她網羅到自己身邊,做最得力的左右手。他真的很喜歡她,或許就是因為太喜歡她,太看重她,昨夜才會對她無端發火─ 門扉傳來幾聲剝響,輕快的節奏很明顯是屬於某個人。荊睿身子一震,卻一動也不動,也不吭聲。   江雨燕主動推門走進來。「早啊!你今天怎麼這麼早進辦公室?」她開朗的聲調一如往常,彷佛昨夜兩人不曾不歡而散。   他蹙眉。   「吃過早餐了沒?我幫你買了巷口那家咖啡館的三明治,是你最愛的熏鮭魚,還有咖啡… 你已經有了嗎?不過沒關係,我還買了一瓶鮮奶。」   「我不喜歡喝牛奶。」他轉過身,面無表情。   「我們都這年紀了,也該注意多保養身體了,偶爾喝瓶鮮奶,補充鈣質不是壞事。」她語氣好溫柔。「你要是不喜歡的話,我幫你加進咖啡裡好嗎?」   「不用了。」他駁斥。「我只喝黑咖啡,加牛奶成什麼味道?」   「好,那就不加。」她馬上改口。「那你試試三明治配鮮奶,很清爽的,我把鮮奶倒進玻璃杯裡,這樣視覺效果不錯吧?」   他無語,玻璃杯身襯著乳白色的液體,確實不難看,但他是喝牛奶,又不是喝藝術,她何必玩這些花樣?還弄來一隻水晶細花瓶,插了一朵精神飽滿的太陽花。   「這樣子,心情有沒有好一點?」她輕聲問。   他懂了,她是藉此向他求和。   荊睿心一緊,忽然覺得自己像鬧彆扭的小男生,很幼稚。「那妳自己呢?吃過了嗎?」   「我已經吃過了。」   「嗯。」他板著臉坐回辦公椅,一語不發地啃三明治,喝鮮奶。   江雨燕凝望他,知道他肯喝她買來的鮮奶就是不氣了,唇角淺淺地彎開笑,下意識地拿起手機拍照。   「連這也要拍?有沒有這麼無聊啊?」他沒好氣。她這紀錄癖還真的怎麼都改不了。   「因為你喝牛奶的樣子可愛嘛。」她大膽地逗他。「來,看著鏡頭再喝一口。」   他惡狠狠地瞪她。   「好嘛好嘛,我不拍就是了。」她笑著收起手機,繼續看他吃早餐。   「妳可以出去了。」他被她看得有些窘,下令逐她離開。   「我還有件事想說。」   「什麼事?」她恢復正經的表情。「剛剛Ben跟我說,昨天方總他們離開後,方太太便暈倒送進醫院,站在公司的立場,我希望待會兒能親自帶一束花過去表達慰問。」   「妳去?」荊睿冷哼。「要去也是Ben去。」何況根本沒必要去。   「Ben說他已經勸不了方總了,我想我或許可以試試看,既然事情已沒有轉圓的餘地,我想還是得儘量安撫他的情緒。」   「要怎麼安撫?」他不愉地揪眉。「他不會聽妳的,說不定反過來給妳一巴掌,發洩怒氣。」   「那就讓他發洩吧。」她定定地望他。「讓他情緒有個出口,壓力也會小一些,說不定就不會想不開了。」   「妳!」他握緊牛奶杯,神情緊繃。   「我不是為了他,是為了我們公司。」見他神色不美口,她的嗓音更輕、更柔,宛如春水,在他耳畔蕩漾。「至少別讓外界覺得我們公司做事很絕情。」   「絕情又怎樣?我們只是照程式來。」   「這樣不好。」   他一窒,惱怒地質問:「妳還是覺得我決定清算『統成』 這件事,做錯了?」   「你沒做錯,這樣的決定很正確,但是過程跟態度可以更和緩一些,對不對?」凝娣他的眼眸,含著笑。她不是在指責他,是為了他好,不希望外界對他太多負面的印象。   領悟了她的用心,他頓時啞然。雖然他可以冷傲地反駁他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形象如何,但面對她那樣溫柔的眼神,他說不出口。   他只能別過頭,不看她。「隨便妳,我懶得管!」   「看來你心情不好。」一道男性聲嗓落下,語氣裡含蘊的笑意與關懷,不多也不少,恰到好處。荊睿回頭,望向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後的楊品深。   「喝酒嗎?」楊品深跟酒保要了兩杯加冰威士卡,分一杯給他。   他接過,一口氣喝了大半杯。   楊品深劍眉一揚。「公司有什麼事嗎?」   「一切順利。」他表情平淡。見他不想多說,楊品深也不多問,兩個男人倚在吧台邊,默默喝著酒,聽室內慵懶迥旋的爵士樂,看其它人暢飲美酒,痛快笑談。今夜是「三十而立」俱樂部的聚會,這個會員俱樂部是由「泰亞集團」的執行副總裁楊品深一手創辦的,只收臺灣商界三十世代的優秀菁英,會員們除了平日交流情誼之外,也會定期召開圓桌會議,討論各項議題。   楊品深辦這俱樂部,不是為了另辟一個貴族遊樂場,他是很認真地經營這個俱樂部,會員們也都以此為榮,每兩年舉行一次的會長改選更成為眾人競逐的榮譽頭銜。   年滿三十一歲那天,在楊品深的邀請下,荊睿正式加入「三十而立〕 ,他知道,這也等於是拿到某種上流社會認可的「名牌」,從此以後在臺灣商界占了一席之地。   正如楊品深的態度,荊睿也很積極在此經營人脈,每回聚會,他一定活躍游走於各個談話的小圈圈,從來不像今夜,一個人孤立。   他喝幹手中的威士卡,又向酒保要了一杯,終於轉向楊品深,主動開口。「你知道『統成科技』 的方育成吧?」   楊品深想了想。「不就是我們前幾年投資的一家新公司?」   「嗯。」荊睿點頭。「上個月我看這家公司一直起不來,決定撒出投資,清算公司資產。」   「是嗎?」楊品深不甚在意地啜了口酒。「你決定就好。」這種幾千萬的小案子,應該用不著跟他報備吧?   「我不是問你意見。」荊睿看透他的想法,半嘲諷地撇唇。「我是問你,認不認識比較好的人力資源顧問?」   「你是說口。Head Hunter ?」楊品深頓了頓,忽地恍然。「你該不會想幫那個方育成找工作吧?」   「他因為公司清算的事,精神不太穩定。」荊睿簡單敘述前因後果。「… … 所以我想,如果他能找到一份還不錯的工作,付得起房租跟家人的生活費,也許精神會安定一些。」   「以他的經歷跟能力,想在一般公司找個高級主管的職位並不難。」楊品深若有所思地搖了搖酒杯。「其實說不定『泰亞集團』 內就有適合他的工作。」   「那就麻煩你介紹了。」   「麻煩倒是不麻煩,只是… 」楊品深若有所思地望向他,嘴角扯開詭異的笑。「沒想到你也會為人家的後路擔憂,這不像你平常的個性。」是很不像。荊睿無言。   「是受到誰的影響嗎?」楊品深意有所指地探問。荊睿保持沉默,嘴巴像緊閉的蚌殼,撬不開。「我還以為你百毒不侵,原來也有受到感染的時候。」楊品深溫暖地椰偷。   荊睿聞言,只能苦笑。   他原也以為自己百毒不侵,但近來卻愈來愈警覺,某人似乎是他唯一的弱點。   但一個立志在商場上走修羅道的男人,是不該有弱點的,應當及早戒除… …   「總之這件事就請你幫忙了。」   「沒問題。」   另一個男人走過來,打斷兩人私密的談話。   「荊睿,你應該聽過吧?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梁冠雅。」楊品深介紹。「他最近才加入『三十而立』 。」   「你好。」荊睿伸出手,與對方一握。   他不著痕跡地打量這位面貌俊雅的新會員。梁冠雅是來自美國的企業購並高手,有個在華爾街赫赫有名的師父,師徒倆募了一筆私募基金,投資標的遍及歐美與新興國家市場。   「我跟冠雅提過你的資歷,他說很想認識你,另外也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是生意上的事嗎?」荊睿介面。   「是。」梁冠雅直視他,鏡片後的瞳神有著不易窺探的深沈。「荊先生應該知道『豐華科技』 吧?聽說他們內部最近有點財務問題。」   他舅舅的公司嗎?荊睿譏誚地挑眉。   這並不令他意外,他舅舅從以前就喜歡玩財務槓桿來經營企業,也最愛拿公司股票跟銀行質押借款,遇到現在這波不景氣,銀行緊縮銀根,公司肯定會面臨困難。   「我對這家公司很有興趣,我認為這是個介入的好機會。」梁冠雅單刀直入。   「你想投資『豐華』 ?」   「我想得到經營權。」   也就是說,是收購。荊睿握緊酒杯,感覺體內的血流逐漸升溫,滾動某種奇異的興奮。   「可是我們對臺灣這塊市場並不熟,貿然行動有些風險─ 」   「冠雅的意思是希望能跟『泰睿』 合作,一起完成這樁並購案。」楊品深代為解釋。果然!荊睿在吧台擱下酒杯,怕自己微顫的手洩漏了激動的情緒。「『豐華』 的董事長不就是你舅舅嗎?你對這間公司跟他們家族應該有相當程度的瞭解,也比較容易接近。」楊品深繼續說明。「所以我推薦冠雅來找你。」   「這間公司是你舅舅的,如果你有所顧慮,我能理解。」梁冠雅把話說在前頭。「不過品深保證過你們絕不會洩漏機密。」   要並購一家企業在商場上是最高機密,輕易走漏風聲,隨時可能破局。荊睿很明白梁冠雅必然是跟楊品深有過私下協議,否則不會如此大方地在他面前提起此事。   而且,顯然品深已經料定他不會拒絕這樁生意。   一念及此,他冷冷一笑。「我跟我舅舅一家不算太親,何況做生意本來就是你情我願。」意思是,他不會因為私情妨礙公事。   「這麼說,『泰睿』 願意跟我們合作嘍?」   「詳細細節還要再討論,不過大致上OK。」荊睿並未把話說死,為未來分配收購利益時,保留談判空間。   大家都是聰明人,同時會心一笑。「好,既然策略聯盟成立,就來幹一杯吧!」楊品深笑著提議。三人各自舉杯,在空中輕輕撞擊,那清脆的聲響聽入荊睿耳裡,猶如軍隊出征時的戰鼓,令人熱血沸騰。沒錯,這對他個人而言,的確是一場戰役,或許是此生最重要的─ 他一直期   盼的報復機會,終於來了。   「不過有個小小問題。」楊品深忽道。   「什麼問題?」   「聽說你表哥郭耀昌現在正跟『元發集團』 總裁最疼愛的孫女交往,而且已經論及婚嫁,如果讓他們因此得到『元發』 的資金捐注,事情可就棘手了。」   「元發集團」?荊睿蹙眉。那可是臺灣前幾名的企業集團,財大勢大,沒想到他那個表哥竟有能耐追到元發總裁的孫女。   「那個千金小姐是誰?」他沈聲問。   「胡麗盈。」   「胡麗盈?」從電話另一端跳來的芳名,讓江雨燕訝異地張唇。「你說她就是『元發集團』 總裁的孫女,你表哥的女朋友?」   「沒錯,幫我查清楚關於她的一切。」   「是,我馬上辦。」結束通話後,江雨燕惘然片刻,然後才盈盈走回位於窗邊那張餐桌,她正跟某人一起喝咖啡。「抱歉,剛剛是我老闆打電話來。」   「沒關係。」對方淺淺一笑,端起咖啡杯啜飲。   江雨燕凝望她優雅的動作,瞧她一舉一動,渾然天成,確實像個有教養的千金小姐。   她正是胡麗盈,方總女兒的美術老師,或許也正是荊睿口中那位「元發集團」總裁最鍾愛的孫女。   「關於『統成』 的事,很抱歉我沒幫上什麼忙。」江雨燕首先表示歉意。   「沒關係,我知道江小姐已經盡力了。」胡麗盈神態和善。「而且妳還特地到醫院探望方太太,開導方先生,我想他們都很感激妳。」   「哪裡,我只是表達我們老闆的關心。」   「他真的關心嗎?」胡麗盈輕哼,顯然對江雨燕口中的老闆不具有好感。   「他其實不像妳想像的那樣,只是做事比較一板一眼。」江雨燕替老闆解釋。   胡麗盈不語。她還是不相信吧?江雨燕微微苦笑。這下荊睿可麻煩了,如果她真是「元發」的大小姐,他恐怕得費一番心力才能扭轉她先入為主的壞印象。「小莉好嗎?」江雨燕暫且轉開話題。「聽說方先生他們怕影響她的情緒,暫時把她交給妳帶?」   「是啊,小莉這幾天都跟我住在一起。」提起學生,胡麗盈嬌容瞬間綻放慈母般的光輝。「她年紀雖然小,卻很敏感,最近一直很不快樂。」   任誰家裡發生那種事,都不會開心的,何況只是個天真的小女孩,她很抱歉自己也是令小莉不快樂的始作俑者之一,但為了她愛的男人,她早已下定決心不借傷害任何人,也不惜欺騙任何人。   方小莉如是,胡麗盈亦然!   江雨燕苦澀地尋思,表面卻掛著淺笑,靜靜聆聽胡麗盈滔滔不絕地談小莉、談繪畫,看得出來她是個很有愛心的老師,而且除了開美術教學班,也身兼某慈善基金會董事。   「妳這麼年輕,能當上基金會董事,真不簡單。」   「噯,也不算什麼,那基金會跟我家有點關係,我只是偶爾過去幫忙而已。」胡麗盈略顯窘迫,似乎不喜歡提起自己的家世背景。「胡小姐又教畫畫,又到基金會幫忙,這樣還有空跟男朋友約會嗎?」江雨燕故意調侃。「他不會介意的,他自己也很忙。」胡麗盈溫婉地微笑,頓了頓。「江小姐呢?妳會不會也忙到沒空跟男朋友約會?」   「我?」江雨燕聳聳肩。「我沒有男朋友。」   「怎麼可能?」胡麗盈驚愕。「妳這麼漂亮又能幹!」   「大概緣分不到吧。」江雨燕語氣清淡。   「一定是妳太挑了,要不就是工作太忙,沒時間參加社交活動!對了,今晚有個州Fashion Party ,我男朋友等下會來接我過去,妳也一起來吧!」胡麗盈主動邀請。   「Fashion Party ?」   「是啊,雖然我也不是很喜歡這種場合,不過能夠認識不少優秀的男人,到時我為妳介紹─ 」   「什麼?妳要我去參加時尚派對?」聽到江雨燕的建議,荊睿的直覺反應便是不屑地冷嗤。「那是妳們女人才有興趣去的地方,我沒那麼無聊。」   「如果我告訴你,胡麗盈跟你表哥也來了,你還會覺得無聊嗎?」她笑著反問。   「妳這麼快就打聽到他們的約會行程了?」   「你一定想不到,胡麗盈就是方小莉的美術老師。」她約略簡述兩人相識的經過。「…… 我們現在已經到會場了,你也過來吧。」   「妳是說妳已經見到郭耀昌了?」荊睿蹙眉。「他沒認出妳吧?」   「別傻了,以前我在學校只是個不起眼的小雜牌,他怎麼可能記得我?」江雨燕嬌笑。「倒是你,才要小心點。」   「我?」   「胡麗盈對你的印象很差。」她若有所指。   「那又怎樣?」   「別裝傻了,你要我打聽她,不就是為了接近她嗎?你想耍什麼招數,我很清楚。」   「還是妳最瞭解我。」荊睿低低地笑。是啊,她的確很瞭解他。江雨燕悄悄深呼吸,努力壓下滿腔惆悵。她知道荊睿想做什麼,他雖然平素對女人很冷淡,但只要對方有利用價值,他絕對能變身為最令對方神魂顛倒的夢中情人。   只要他願意,胡麗盈一定會成為他的掌中物,而且或許他會發現,她的價值遠勝於此。   她出身權貴,外貌清秀,性格又溫柔聰慧,充滿愛心,簡而言之,她是個光明天使,正好救贖他這個黑暗的魔王。   她一定能成為他的好妻子… …   江雨燕沙啞地揚嗓。「聽著,如果你不想計畫失敗,我建議你兩件事。」   「哪兩件?」   「第一,暫時別讓胡麗盈知道你就是『泰睿』 的總經理。」   「免得她一開始就討厭我吧?」荊睿明白她的用意。「那第二呢?」   「在對她揭露你的真實身分以前,先幫方總引薦一份好工作,保留方總對未來的一線希望,也讓她有理由繼續喜歡你─ 」   荊睿剛踏進派對會場,便接到來自江雨燕的簡訊。快過來英雄救美。英雄救美?他一震。她出事了嗎?電眼迅速掃射周遭,一如既往,他在幾秒內便鎖定她。她穿一襲很復古的白色蓬蓬裙洋裝,系一條閃亮的寬皮帶,秀髮松松地綰成髻,圈著緞面發筵,造型甜美而俏麗。   「妳明明沒事,幹麼嚇我?」他接近她,以眼神讚賞她的打扮。   「有事的人不是我,是她。」江雨燕指了指不遠處,一位佳人正坐在吧台邊喝悶酒,一面應付某個不停糾纏的無賴。   「她就是胡麗盈?」   「是。」   「怎麼一個人坐著?郭耀昌呢?」   「剛剛郭耀昌對我動手動腳,被她看見了,兩人大吵一架,郭耀昌走了,她決定留下來喝酒。」   「妳是說…… 郭耀昌吃妳豆腐?」荊睿難以置信。「怎麼可能?」他表哥固然風流成性,但大庭廣眾之下,應當不至於蠢到色心大動,何況女朋友就在附近。   「怎麼不可能?」江雨燕慢條斯理地反問,向經過的侍者要了兩杯香檳,遞給他其中一杯,她歪著臉蛋,戲譫又挑逗地褊褊眼睫,他頓時領悟。   「是妳故意勾引他的?」荊睿笑了,與她乾杯。「做得好!我的小魔女。」   「快去吧,傷心的公主正在等待新的白馬王子呢!」飲罷慶祝的香檳,她便暗示性地催促。   無須她多言,荊睿也明白自己該扮演什麼樣的角色。他走向半醉的胡麗盈,趕走她身旁不識相的蒼蠅,從容地當起護花騎士。   胡麗盈揚起玫瑰色的唇,羞怯地對他微笑。   只是那一笑,江雨燕便曉得單純的胡麗盈已主動走向荊睿刻意撒下的情網,從此以後只會愈陷愈深。   就像她一樣。   她自嘲地牽唇,收回視線,不敢再看,心房敲擊著某種令她疼痛的韻律,她不想深入分析。   「江雨燕?」一道清脆的聲嗓。她怔了怔,回過眸,迎向一個精心妝點的豔美佳人。   「果然是妳。」對方似笑非笑。   「忘了我嗎?我是柯采庭。」怎麼可能忘?她可是高中時的校園女王,曾經與荊睿有過一段情。   「妳好,好久不見。」江雨燕持住禮貌的笑容,淡淡地打招呼。「沒想到會這麼巧遇上妳。」   「很巧嗎?」柯采庭聳聳肩。「這裡可是我的地盤。」   說的也是。江雨燕自悔這寒暄詞說得不高明。柯采庭的母親可是知名的服裝設計師,她從小就在時尚圈長大,參加這種派對應該是家常便飯。   「倒是妳,沒想到妳會出現在這種場合。」柯采庭若有所思地打量她。「荊睿呢?他也來了嗎?」   「他!」   江雨燕還來不及說什麼,柯采庭流陌的眸光已發現荊睿英氣的身影─ 沒辦法,他這人天生醒目。   「跟他在一起的那個女的我好像見過…… 對了,是胡麗盈吧!」柯采庭揚眉。   「該不會是他相中的最新獵物?」   江雨燕默然不語。見她神色遲疑,柯采庭驀地嗤聲一笑,諷味濃厚。「妳放心,我沒那種閒工夫去拆前男友的台,我只是覺得奇怪。」   「奇怪什麼?」她戒備地問,心下已約莫有譜。「沒想到妳跟在他身邊這麼多年,他到現在還是只把妳當成『戰友』 。」柯采庭搖頭,宛若漫不經心的話語卻猶如最銳利的針,一根一根紮進江雨燕心裡。   她端凝臉上的神情,甚至刻意淺勾著唇,不讓柯采庭看出她的動搖。   柯采庭冷笑地望她。「本來呢,我是想以過來人的身分給妳一點善意的勸告,不過妳應該不需要吧?畢竟妳比誰都!瞭、解、他。」最後一句,雷霆萬鈞。   江雨燕保持沉默,知道這是最聰明的應對之道,她不需要跟這個高傲的女王一爭高下,對方也不會允許她在自己的地盤上撒野。   「妳自己保重吧!-這裡的酒不錯,妳也許可以多喝點。」拋下最後的椰愉,柯采庭不再多留戀,飄然離開女人的戰場。   江雨燕目送那道婀娜多姿的倩影。   雖然她從不認為自己是柯采庭的對手,但這位校園女王高中時一直拿她當假想敵,百般欺負她。   她知道,柯采庭一直嫉妒她知道荊睿最陰暗的秘密,他的心事也只與她一人分享。但那又怎樣呢?就算她是最瞭解他的人,她也永遠只是個戰友,不會是他認可的理想另一半。   她很早、很早以前就明白這一點了… …   江雨燕苦澀地尋思,躲在最角落,孤單地喝酒,不少男人對她邀舞,她全拒絕了。   臨到午夜鐘響,主辦單位調暗會場燈光,一個個男女服務生手托燭盞,讓賓客們一一點燃仙女棒,火樹銀花,目眩神迷,晚宴氣氛瞬間熱到最高點。   江雨燕接過一根仙女棒,無助地望向會場另一個角落,荊睿正低頭跟胡麗盈說著什麼,而她在朵朵煙花醺迷下更顯嬌媚的臉蛋,癡癡面對他。   微醺的女人最容易陷入愛裡,因為酒神偷走了她們的理智,又施放情煙,迷了她們的眼,教她們誤以為自己來到童話世界。   但世上沒有童話,所謂的浪漫通常只是包裹著糖衣的毒藥,一旦上了癮,便無可自拔… …   當燈光再度調亮時,江雨燕也跟著恍惚地拿出手機,拍下令她心碎的一幕。她發怔數秒,領悟自己做了什麼後,忽然覺得可悲又可笑。她在做什麼呢?為何連這種照片都要拍?難道她以後還想回味嗎?江雨燕搖搖頭,喝幹最後一杯酒,踏著微微跟跡的步伐。這或許也是一支跟愛情有關的舞,只是跳起來的滋味,很傷感。她該走了。   早就該離開了,她不明白自己為何一直流連在此,跳著不情願的舞蹈… …   驀地,舞步錯了一拍,她扭了腳踝,意外跌坐在地,引來周遭賓客一陣驚呼。   怎麼會這麼狼狽呢?她撫摸著疼痛的踝關節,想笑,又想哭,卻不能笑也不能哭。   她只能站起來,靠自己的力量。   江雨燕倔強地甩了甩頭,正想撐地起身,一隻溫暖黝黑的大手及時伸出來。   「讓我幫妳,好嗎?」   她揚起頭,眼潭映入一張極陽剛也極性格的男性臉孔。 第四章   荊睿從很久以前便發現自己對女人有某種特殊的吸引力。或許該感謝他那對拋棄他不管的父母,給他生了一副俊帥的好皮相,再加上他一直以運動維持的好身材,只要他願意略施魅力,女人無不手到擒來。不管是小家碧玉或大家閨秀,性格羞澀或高傲,只要能迷了她們的眼,他便有把握,迷她們的心。   胡麗盈也不例外。   從她專注地凝望自己的眼神,他知道,她已為他心動。   「… 不,我實在不懂畢卡索,在我看來,他畫的只是一些毫無意義的抽象符號。」   為了投其所好,他與她談藝術、談繪畫,談她最感興趣的領域,她果然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其實很多人都說看不懂,但不懂也沒關係,看的時候有感覺就好。」她笑娣他。   「你看他的畫,有什麼感覺呢?」   「我?我很俗,只想到小孩子塗鴉。」   「意思是很有童趣?」   「我曾經想過,這我自己也能畫。或許妳不相信,以前我念小學時課堂上畫水彩,我們美術老師也稱讚我是未來的畢卡索。」   「真的?」   「真的。」他幽默地扯唇。「專畫一些人家看不懂的鬼畫符。」   「呵。」她掩嘴輕笑,笑得很優雅,很有千金小姐的風範。   兩人聊得很開心,她似乎半醉了,臉蛋染著漂亮的薔薇色,當會場燃起朵朵煙花時,更映得她人比花嬌。   任何男人看到這一幕,恐怕都會心旌動搖吧?可他表面溫暖地微笑著,胸口卻仍是冷硬,如冬季一望無際的雪原,毫無融化跡象。   他啜著酒,目光不著痕跡地梭巡四方,驀地,他看見江雨燕跌坐在地,似是扭傷了腳,身邊卻沒有一個人伸手扶她。   怎麼回事?她怎會那麼不小心?心的雪原震開一道隱約的裂縫,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她的方向跨一步,但腦海閃過的靈光警告他不能如此衝動。如果他現在出手幫她,就不得不與她相認,那麼胡麗盈便會知道他就是「泰睿」的總經理了。她說過,現在還不是公佈他總經理身分的時候。   「你怎麼了?荊先生。」胡麗盈察覺他的異樣。   他緊緊扣住酒杯。   「荊先生?」她又喚。   他置若罔聞,看著江雨燕獨自在角落受難,她好似扭得不輕,手一直揉捏著踝關節。   該死!為什麼沒人幫她?   他眉宇一擰,顧不得腦海一聲聲敲響的警鐘,往江雨燕走過去,只差兩步的時候,另一個人搶先對她伸出手。   「我可以幫妳嗎?」那男人的外表看來很陽剛,說話的口氣卻很斯文,很有禮貌。   他定定地望著她在陌生男子的攙扶下,困難地起身,那人為了助她穩住重心,右手將她的手繞在自己肩上,左手輕輕地摟她細腰。他瞇起眼,莫名地感到刺目。   「江小姐,妳還好吧?」胡麗盈跟過來,看見這一幕,關懷地問。江雨燕驚慌地轉過頭,這才注意到兩人的存在,微微閃爍的目光與他相接。她與他,都沒開口,但他從她的眼神裡,看見她要他快點離開。   荊睿神色一沈。為何他必須離開?好方便她跟一個陌生男子在公眾場合上演親密鏡頭嗎?   他不肯走,只好換她退場了。   江雨燕無奈地抬眸,望向解救自己的騎士。「先生,我的腳扭傷了,麻煩你帶我到那邊沙發坐下好嗎?」   「當然!」對方一口答應。   她原以為這樣就可以擺脫尷尬的窘境了,不料荊睿竟然跟上來,胡麗盈也一起。   「我送妳去醫院。」他低聲開口。   她倒抽口氣,懊惱地瞪他。他這不等於公開承認他們認識了?   「原來你認識江小姐?」果然,胡麗盈好奇地追問。   「她是我的秘書。」一不做二不休,荊睿主動招了。   「什麼?」胡麗盈大驚失色。「這麼說你就是… … 『泰睿』 的總經理?」   「是。」Game Over !   見胡麗盈當場蹙起秀眉,神情不愉,江雨燕暗暗哀歎─ 怎麼荊睿今晚這麼沈不住氣呢?   「幾位元都認識嗎?」另一個不相干的男子完全在狀況外,笑笑地自我介紹。   「敝姓鄧,鄧元弘。」   「鄧先生你好,我是江雨燕。」   「江邊細雨裡的小燕子?好詩意的名字。」鄧元弘讚歎,含笑的眼眸直盯著江雨燕,顯然正細細欣賞她的容貌。   荊睿討厭那樣的眼神,漠然輕哼。「雨燕,我送妳去醫院。」   「不用了,我休息一下就沒事了。」江雨燕拒絕。「晚了,你送胡小姐回家吧!」   他送胡麗盈回去?那她呢?   「我搭計程車回去。」她淺淺一笑。   他皺眉,來不及說什麼,胡麗盈已清脆地揚嗓。「江小姐腳受傷了,還是讓妳老闆開車送妳回家比較好,我自己回去就行了。」語落,她複雜地橫睨荊睿一眼,翩然旋身。   「還不快追?」見那個平素機靈的男人竟還愣在原地,江雨燕不禁歎氣,「你現在不送她回去,今晚的印象分數肯定不及格,那一切豈不都白費了?」   他凜然不語。   「還站在這兒幹麼?快去啊!」她焦急地催促。「你希望計畫失敗嗎?」   計畫。   荊睿深沈地咀嚼這兩個字。對他而言,計畫是很重要的,多年來,他執行一個又一個計畫,按部就班地攀往事業高峰,重返上流社會。   自從父母雙亡後,他的人生便是一盤精心佈置的棋局,每走一步都有深意,每一枚派得上用場的棋子,都不能放過。   他不能也不該讓任何人影響他的腳步… …   他心一冷,毅然邁開步伐,頭也不回地離去。   「… … 我是攝影師,本來一直在美國工作,最近才有空回來臺灣看看。」開車之余,鄧元弘不忘自報身世來歷。「我爸媽都是老師,爸爸是大學教授,媽媽在國中教書。他們啊,有學生就忘了兒子,我小時候可慘了,只有照相機陪我玩。」江雨燕悄悄打量他的側面,他笑的時候,整張嘴都咧開了,像破雲而出的陽光,毫不吝惜地灑落大地。   感覺是個很爽朗很坦率的男人。   「十歲那年,我受不了老爸老媽的冷落,有一天終於決定鬧革命。」   「革命?」   「我要他們買萊卡的單眼鏡頭給我,不然就去告他們虐待兒童。」他轉過頭,沖她淘氣地一笑,露出一口好看的白牙。   她忍不住也揚唇。「你聽起來像是個很難搞的小孩。」   「是嗎?」他不以為意地聳聳肩。「我老爸倒是說我聰明,很懂得利用社會福利制度。」   她噗嗤一笑。怎麼有這麼寶的父子?   「後來他們買給你了嗎?」   「當然買啦,是我那年的聖誕禮物。」   「十歲就能玩萊卡的單眼相機,怪不得你能成為攝影師了。」   「這是興趣。」他又瞥她一眼。「妳呢?喜歡照相嗎?」   「喜歡。」她點頭。「我高中時也在攝影社混過,只是技術不好。」   「那,要不要試試看?」   「試什麼?」   「我聽說有個地方,拍101大樓的夜景很不錯,要不要跟我去拍?」他熱情地提議。「我教妳。」   「現在?」她遲疑。   「選日不如撞日,就是現在。」他頓了頓。「還是妳困了?想回去睡覺?」   「也不是。」她悵然,反正回家後,八成也是想著那個她最在乎的男人難以成眠,不如學著放縱,夜不歸營!   「好,我跟你去。」   當江雨燕在專業攝影師的指導下,認真地想拍出深夜裡最美麗的101時,荊睿卻推開她家的門,走進幽暗的屋裡。   她不在。只憑第一眼的感覺,他便知道她還沒回到家。這屋裡,沒有屬於她的氣息,太安靜,太寂寞。她跟那個男人上哪兒去了?他取出手機,撥她的號碼,鈴聲單調地持續呼號,卻得不到回應。   他焦躁地丟開手機,傾長的身子倒向沙發,後腦勺擱在扶手上,斜眼仰望窗外勾破天幕的新月。   他的眼皮腫著,嘴角痛著,心,涼著。   要等她嗎?他漫然想。   很久以前,當他知道自己永遠也等不回父母的那個夜晚,他便發誓從此以後再也不為任何人守候了,他痛恨那樣的滋味。   可今夜,他卻出神地等著她,任由時間像一座沉重的石磨,磨他的理智,磨他的耐性,更磨他的心。   不知過了多久,遠方的天色隱隱翻出魚肚白,玄關處也終於傳來一陣叮鈴的鑰匙聲響,然後,是一串輕巧的足音。   「睿?」見到他,她顯然大吃一驚。「你怎麼會在這兒?」   「妳去哪兒了?」他漠然問,強壓住胸臆翻騰的怒焰。「為什麼不接手機?」   「手機?」江雨燕翻出皮包裡的手機,才發現自己漏接他的電話。「我大概是沒聽到鈴聲吧,有人帶我去拍l 01 。」   「是那個鄧元弘嗎?」   「嗯,原來他是個專業攝影師,一直在紐約工作,最近才有空回臺灣來看看。」   「是嗎?」他輕哼。「才認識沒幾個小時,妳已經跟人家那麼熟了,還跟去拍照?」   「他知道我也喜歡拍照,就說要教我,我看他人挺和善的,反正無聊,就想跟去瞧瞧也無妨。」她解釋得有些尷尬。   他聽出來了,冷笑地閉上眸。「妳不必跟我解釋那麼多,我沒打算管妳跟哪個男人約會,只要妳小心別讓人拐了就好。」   「我知道。」江雨燕悵然低語,走向他。「你呢?你怎麼會來!」認出他整張臉鼻青臉腫,她驚慌地凜息。「怎麼回事?你跟誰打架?怎麼會受傷?」   「我送胡麗盈回家的時候,遇到郭耀昌了。」   「你表哥?」她在沙發旁跪下,焦慮地凝望他。   「他喝醉了,在胡家門口等著對女朋友發酒瘋,見送她回家的人是我,整個人抓狂。」   「所以就打你洩憤?」江雨燕、心疼地咬唇。   他點頭。「我沒還手。」   「為什麼?」她不敢相信。以前他表哥搖人打他,他以寡擊眾都不肯認輸,怎麼這回一對一,反倒不還手?   「因為胡麗盈就在我身邊,我要讓她看清楚,她交往的是一個怎樣沒格調又無賴的男人。」   他話說得雲淡風輕,她卻知道,當時強逼自己順從挨揍的他,心裡一定很難受,或許意識還會恍惚地回到過去,那令他悲痛懷恨的過去…   「妳不用同情我。」他好似看透她的不忍。「我這幾拳也不是白挨的,胡麗盈不但氣得要命,後來還把自己爺爺都請出來當和事佬。」   「你是說胡總裁?」她驚愕。   「那老頭說他很欣賞我的風度。」荊睿嘲諷地牽唇。「他還警告自己的孫女,以後不准再跟郭家的敗家子來往。」   大獲全勝。   這回與他表哥的交鋒,他贏得徹底,不但成功扭轉佳人對他的印象,連胡總裁都對他另眼相看。「所以,我才來找妳。」擒住她的眸,閃著陰鬱的火光。「我想跟妳分享這一切。」可惜她不在。   她懂得他的言外之意,也知道他正氣著她,雖然他表面上沒說什麼,但對她深夜與另一個男人出遊,感到異常不悅。   「你的眼睛都腫了,我幫你拿冰塊來敷。」她柔聲提議,試著軟化僵凝的氛圍。   「不用了。」他拒絕。   「怎麼能不用?你得消腫啊!不然眼睛會看不見。」   她意欲起身,他卻倏地展臂扣住她手腕,一把將她拉進自己懷裡。   「我的臉看起來很狼狽嗎?」輕柔的問話,將一股危險的氣息,吹進她心房。   她心韻加速。   「妳說話。」他低聲命令。「我現在這樣子,看起來是不是很可笑?」   「嗯,是有一點啦,不過還是挺帥的。」她想以玩笑話帶過。   他卻不肯饒過她。「妳拍下來。」   「什麼?」她愣住。   「拍啊!」他眼眸因浮腫而瞇成一條縫,眼神卻還是清銳如刃。「妳不是最愛亂拍照片的嗎?我讓妳拍。」他真的生氣了。   「睿,別鬧了。」她想抽回自己的手。   他鬆開她的手,但她還來不及逃,他便以雙手緊緊囚住她雪白的臉蛋。「我一直在等妳,妳知道嗎?從送胡麗盈回家後,我就一直在這裡等妳!」   他說話的口氣,彷佛她犯了某種不可饒恕的罪。   而她不曉得究竟哪一點比較令他惱怒,是讓他獨自在屋裡枯等,還是她跟另一個男人夜遊不歸?   或者,兩者都觸痛了他… …   「Damn」他驀地低咒一聲,也不知是責怪她,還是自己。   「睿。」她無助地輕喚,想道歉,他卻不給她機會,將她一同圈起身,然後將她整個人抵在冰涼的落地窗扉。   他的眼神似燃著地獄之火,威風凜凜地逼臨她,也散放著陣陣令人難耐的灼熱,她感覺全身彷佛燒起來了,無法呼吸。「睿 … 」   「閉嘴。」他強悍地制止,用那疼痛的嘴唇,疼痛地吻著她。她柔軟的唇是他的,珠潤的耳垂是他的,性感的鎖骨是他的,不停跳動的血脈,也該是為他瘋狂。她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膚,每一個呼吸,都是他的,只屬於他!   他狂烈地吻她,吻得她忽冷忽熱,顫慄不已,大手硬生生扯落她腰間的皮帶,放肆地潛進她大腿間。   那裡,已經濕透了,為他溫暖,為他潮濕,她像熱帶叢林裡一朵有毒的紅花,為他而綻放。   「睿… … 」她嬌柔地喚他,舌尖與他急切地交纏,裸白的腳丫探進他褲管裡,摩掌他粗礪的腿膚。   她也要他,發了狂地想要他。   他拉下她背後的拉煉,洋裝無聲地落地,而她從衣飾中解放的窈窕胴體,妖魅得猶如自海中誕生的維納斯。   他饑渴地望她,迫不及待地也卸下自己身上擾人的衣物。她伶俐地幫他,蔥指撫過他裸膚時,也跟著劃下一道道情欲的火線。   她嬌媚地凝娣他,單單用一記女性化的注目,便瓦解他所有男性的自製力。她溫暖的唇,溫柔地親吻著他,愛撫著他抽痛的嘴角、他腫脹的眼皮,然後順著他敏感的耳際滑下,輕輕啄吻他肩背曾遭火炙的傷處。「妳 --… 做什麼?」他懊惱地咬住不爭氣的呻吟。他不准任何人碰觸那道傷疤,但只有她,膽敢挑戰他的禁忌極限。   「還痛嗎?睿。」她嗓音沙啞。「這裡還痛不痛?」   「這裡比較痛!」他憤怒地往前一挺,讓自己火燙的欲望隔著絲料內褲,懲罰似地廝磨她。   她痛楚地閉眸,咬唇。   接著,他用雙手罩住她渾圓的俏臀,逼她更靠近自己,男與女的曲線,密密相合,貼身的衣料幾乎要因為濕透而融化,但依然存在著,薄薄的一層阻擋著,令人崩潰。   「拜託,睿… … 」她迷離地祈求,體內好空虛、好痛,她渴望被填滿,渴望與他融為一體。   他卻繼續折磨她,更細緻地折磨,手指滑進內褲裡,尋覓她悸動的核心,她焦躁地吶喊,不安地扭動。   不要再來了,不要再這樣若有似無地挑逗她… … 她的體內竄過一道又一道電流,即將爆炸,卻又總是只差一點點。「睿!」她咬他肩頭,指尖狠狠掐進肌肉裡,烙下激情的印記。   「想要嗎?」他在她耳畔,性感地撩撥。「嗯。」她含淚將舌尖探進他唇腔裡,一半挑釁,一半渴求,玉手則悄悄往下探,握住他的陽剛,為他戴上保險套。   他低喊一聲,更激烈地與她擁吻,像兩頭發情的野獸,嗅著彼此的體味,啃咬彼此,愛撫彼此。他們交頸相吻,從窗扉吻到沙發,再雙雙滾落地毯,她壓在他身上,主動挑開自己的胸衣,送上軟嫩的乳房。   他迷戀地吸吮,而她,也巧手把玩著他。   他粗重地喘息,知道彼此都把對方折磨夠了,誰也抵禦不住來自體內最深處的欲望。那欲望催促著他們,將對方一口吞下,融進自己骨血裡。   他扯破那礙事的內褲,強悍地侵入,她深呼吸,期待著、興奮著、麻痺著,一寸寸地包容他。   終於,他們合而為一了。   他緩緩地移動,近乎無情地摩弄著她女性核心,她感到強烈的愉悅,同時也是極致的痛楚。然後,他開始加快節奏,每一次馳騁,都將她帶往更高的頂峰,更高、更遠、更令人驚懼的頂峰。他野蠻地淩遲她,而她,漸漸看到一道燦爛的亮光在眼底碎裂,神魂遠遊,虛無縹緲。   她什麼都看不見,飄在瀕死的境界。   她知道,這輩子只有他能帶領她來到這可怕的生死懸崖,而她還心甘情願跳下去─ 第五章   激情過後,他仍緊擁著她不放,那姿態彷佛一個孩子固執地護著自己僅有的絨毛玩偶。他把她當成專屬的玩具嗎?如果有一天,他不能再抱著她了,他會不會有一點點傷心?   江雨燕躺在荊睿懷裡,眷戀的目光在他沈睡的俊顏流連,就算他眼皮浮腫,臉上處處瘀青,在她眼裡,依然是帥得沒天理,動人心魂。   她拿起手機,偷偷拍他睡顏,又看了他好片刻,才朦朧睡去。   再醒來時,他已下床,正對著穿衣鏡打領帶。   「現在幾點了?」她迷迷糊糊地問。   「十一點多了。」他透過鏡中望她。   她輕聲打呵欠,坐起身。「你要去哪裡?今天星期六,不用上班啊。」   「下午我要召開任務會議。」他淡淡解釋。「我打算成立一個收購『豐華科技』 的項目小組,由我親自來帶。」   「幹麼這麼迫不及待,連星期六也要叫人開會?」話剛落下,她立即驚覺自己問得可笑,好不容易得到報復的機會,他當然等不及。「我也一起去。」   「妳不用了。」他走過來,將她推回床上。「今天放假,妳再多睡一會兒。」   「可是… … 」   「這是總經理命令。」他不容拒絕,口氣很強勢。   她卻能感覺到他話裡隱藏的溫柔,只是冷傲的他,不會容許任何人點破。   「是,總經理。」她俏皮地笑,拉過他領帶,替他調出一個最完美的領結。   「不過你這副模樣,小心到辦公室時,把其它人嚇一跳。」   「妳是說我臉上這些傷?」他不以為意。「誰敢笑我?」   是啊,只要他用那冷冽的眼神一瞪,確實沒人敢在他身上做文章。   只有她… …   江雨燕勾下他頸脖,在那瘀青的眼角輕憐地落下蝶吻。   荊睿一震,頓時忘了呼吸,然後幾乎是狼狽地退開,怒目瞠她,彷佛氣她拿他當1個需要安撫的孩子對待。   「我走了。」他大踏步離去。   她沒有留他,他要來就來,要走就走,誰也留不住。反倒是他昨夜竟會留下來等她,教她很意外,若是從前,他肯定掉頭就走。他一說過,他不喜歡等人,尤其是等1 個不知何時才會現身的人。   但他,卻願意等她。   是她與他相識以後的第一次。   這表示他是在乎她的吧?也許比他想像的更在乎,也比她原本期望的更多,只是,能不能再多一點?   能不能多到願意為她放棄婚姻的買賣?   江雨燕驀地深呼吸,不敢再想。她怕太多不切實際的奢望,會毀了自己苦心經營的堅強與灑脫。   她留在他身邊,不是為了成為一個依戀的小女人,是為了當他的夥伴,當他能夠全心信任的知己。   她的存在,不能阻礙他前進的腳步,他也不會允許… …   手機鈴響,震醒了江雨燕迷蒙的思緒,她接起電話。「喂。」   「醒了嗎?小燕子。」耳畔傳來一道爽朗的男性聲嗓。「鄧元弘?」她微微驚訝,以兩人才初識的交情而言,他喚她的口氣實在太過諧譫也太過親昵了,但奇異地,卻讓人感覺不到絲毫狎呢的意味。「有事嗎?」   「我今天要去拜訪一間育幼院,拍一些照片,想去嗎?」   鄧元弘對她展開強力追求。送花、送禮物、電話問候,鬧得全公司上下都知道她有這麼一個殷勤的追求者,不時以此打趣。「江秘書,又有花到!」行政助理捧來一束琳琅滿目的鮮花,招來滿室好奇的側目。   她假裝鎮靜地收下,擱在一邊,繼續工作。   「江秘書不看看是誰送來的嗎?」行政助理賴著不走。「這裡有張小卡。」   「嗯,我待會兒會看。」她隨口應,專注地瞪著螢幕。   「其實也不用看了啦,相信這位神秘送花人等等就會打電話來。」   話語方落,江雨燕的手機果然唱響一段美妙的音律。   「來了!」行政助理笑著一拍雙手。江雨燕沒好氣地橫她一眼,拿起手機。「小燕子,收到我送的花了嗎?」鄧元弘總是笑得那麼開朗。「收到了,謝謝。」她低語,星眸回斜,眼見幾乎整間辦公室的人,都笑笑地望著她,不禁微窘地咬唇。   「那今天晚上有空讓我請妳吃頓飯嗎?」   「今天不行。」她婉拒。「我得加班。」   「又加班?」他誇張地歎氣。「小燕子,妳對工作未免也太狂熱了吧?人生還有許多其它值得享受的事,妳每天耗在辦公室裡,小心青春凋零。」   「我的青春早就凋零了,好嗎?」她又好氣又好笑,說真的,她很難討厭這個男人,雖然他對她展開的攻勢太猛烈,教她有些措手不及。「真的很抱歉,我們公司最近有個大案子。」   「那好吧,我不打擾妳了。」達不到目的,他依然很有風度地暫時撒退。   「就這樣?」草草結束通話後,行政助理好失望。   「不然還怎樣?」江雨燕抽出一朵玫瑰,輕輕擲向她。「快回去做事吧!」   行政助理笑著離去,她無聲地歎息,正煩惱著該拿桌上這束花怎麼辦時,電腦螢幕上忽地跳出一格對話方塊!   那傢伙又送花來?   她心跳一亂,連忙打字回應。   嗯。   妳沒答應他約會嗎?   沒有。   為什麼?   我老闆不准。   他憑什麼不准?   我今天得加班。   又加班?妳老闆似乎很喜歡虐待妳。   你才知道喔!   他應該檢討。   他不會的。   為什麼?   因為他自己也是工作狂。   是嗎?   那真不幸。你別說我了,你自己怎麼都不約人家出來?連通問候的電話也沒打。   妳怎麼知道?   我今天接到她的電話。   怎麼?你沒話說嗎?   妳進來。   最後一行字跳入眼簾後,江雨燕關閉對話窗,盈盈起身,走向總經理辦公室。剛推開門進去,一雙有力的臂膀便迅雷不及掩耳地將她扣進懷裡,門掩上,荊睿冰涼的唇也火熱地攫住她。   他強悍地吻著,彷佛一個霸道的王宣誓自己的主權,舌尖嘗遍了她唇間每一分味道,細細舔吮。   電流倏地竄過她全身,激起她肌膚每一根最細微的寒毛,平靜的血液也因而沸騰,貪求著激情的脈動。好不容易,他吻得盡興了,緩緩後退,而她依然癱軟在他懷裡,一時迷離。見她模樣失神,他掌住她半邊臉頰,憐惜地撫摸著。「嚇到妳了?」深邃的眼裡,一見著壞壞的、野性的光芒。   她深吸一口氣,勉力喚回迷途的理智,嬌慎地瞪他。「這裡是辦公室耶!你不是說過公私要分明嗎?」   他微微勾唇,既沒道歉,也不解釋,拇指沿著自己唇緣畫過,抹滅貪歡的證據。   她也狼狽地整理自己微亂的雲鬢,端正套裝衣領。   兩人都恢復平靜後,荊睿端起桌上半涼的咖啡,啜飲一口,然後淡淡地問:   「他今天送妳什麼?」   「嘎?」她愣了愣。   「花。」   「你說元弘送的花啊?」她懂了,唇角揚起調笑。「我從來不曉得你對花也有興趣,他今天比較沒創意,送紅玫瑰。」   紅玫瑰!他撇撇嘴角。她凝娣他。「你該不會吃醋了吧?」他不吭聲,斜倚在窗邊,默默地喝咖啡,表情漠然無痕,好似全不在意。但她卻知道,他的確在意著,否則不會忽然有興致跟她敲MSN ,也不會在她一踏進辦公室,便不由分說地擁吻她。   「胡麗盈在電話裡跟妳說了什麼?」他轉開話題。   「她說方太太告訴她,方先生在『泰亞集團』 內找到一份很不錯的工作。」她頓了頓。「是你推薦的嗎?」   「嗯哼。」他坦承。   「我就知道。」她唇角微彎,噙著她自己也難以分辨的苦澀。   「知道什麼?」   她移轉目光,落向他臉龐。「為了打動胡麗盈芳心,你總算願意為方總留一條後路。」否則不管誰來求情,他一定都不留情面吧。   荊睿微微一哂,沒說什麼。   其實早在她建議這麼做可以軟化胡麗盈之前,他已經為她這麼做了,但這點無須對她說破。   「胡麗盈說,是她誤會了你。」她繼續說道。「她覺得很抱歉,她問我是不是應該請你吃頓飯,表達歉意。我聽得出來,她很希望能跟你見面,又尷尬地不曉得該怎麼約你。」   「是嗎?」他不置可否。   「為什麼不打電話給她?」她凝眸望他。「你又在玩那種欲擒故縱的把戲嗎?」   「妳既然知道,又何必多問?」鎖住她的眼潭幽黑無垠,深不見底,彷佛囚錮著亙古的秘密。   就連習慣面對他的她,也不免要芳心悸動,她可以想像胡麗盈會如何招架不住他魔性的魅力。   「對付這種千金小姐,就是要若即若離,太主動只會讓她覺得你的追求很廉價,根本不會放在心上。」他冷笑,神情宛如一頭相准獵物的花豹。   「我不認為胡麗盈是那種有心機的女人,她不一樣,她!」   「她怎樣?」   「她不是柯采庭。」江雨燕直視面前的男人,當她提到這個久違的芳名時,他冷漠的臉龐似乎崩裂了一道縫。「她玩不起你那種遊戲。」   「怎麼?」他重整表情,朝她瞇起眼。「妳好像很為胡麗盈打抱不平,那麼怕我欺負她嗎?」   「她是個好女人,你跟她聊過,應該看得出來。」   「她是不錯。」這點他承認,相對於許多受這紅塵俗世污染的女人,她算得上一朵清純小百合。「不過她總歸是個千金小姐,習慣了被人追求,所以也得偶爾讓她嘗嘗等人約的滋味。」   她無語,良久,搖頭感歎。「你真的很魔鬼。」就連遇上善良的天使,也堅持以惡意相待。   「所以妳才叫我『魔王』 ,不是嗎?」他一派自若。   她默然,千言萬語都咬在唇間,說不出口。   「有話就說。」他看出她的遲疑。   「你有沒有想過?睿。」   「想什麼?」   「或許胡麗盈…… 」她深吸口氣。「很適合你。」   「喔?」劍眉一挑。   她深深地望他,眼眸如一潭春水,映照他俊逸的臉龐。「你不是說過,你的婚姻是有價的嗎?」   他神智一凜,倏然領悟她話中涵義。「妳是建議我考慮將她當成未來的結婚對象?」   「你不覺得她很適合嗎?」她幽幽地問。是還不錯。他在腦中冷靜地分析!胡麗盈出身超級名門,家族財富雄厚,人脈網路綿密,對他未來拓展事業很有幫助,而她本人性格溫婉,聰慧平和,又有愛心,將來必能扮演好荊夫人的角色,為他收買社會名聲。最重要的是,她不像一般千金小姐那樣無腦,鎮日只曉得奢華敗家,也不至於言語無味,跟她交談,還算有點意思。   若是真能做成這樁婚姻買賣,他絕不會吃虧。   但他想不到,提醒他可以做這樁交易的人,竟會是她,多年來一直陪在他身邊的她─ 親手將他推向另一個女人,她不覺得難受嗎?   他森鬱地瞪她,連自己也不明白胸海為何翻湧著一波波驚濤駭浪。「妳真的希望我認真追求胡麗盈,甚至跟她結婚?」   「我只是建議你可以考慮。」她回迎他的視線。   四道目光在空中交會,思緒複雜,情戚矛盾,重重糾葛,纏綿難分。   他們都在試探對方,彼此猜心,又防備著不想讓對方猜透。曾以為這世上沒有人比自己更瞭解對方,但直到此刻,才驚覺終究還是隔了一層紗。雖然很薄,但畢竟不是完全透明,不是兩顆心真正緊緊挨著,不分彼此。因為他有他的野心,而她,有她的顧慮… …   他別過眸,深沈的目光落向窗外那一楝楝沐浴在金光燦爛裡的高樓大廈,最後,鎖定那最高聳入雲的一楝,臺北的地標。   「妳那些相片拍得不錯。」他突如其來地說道。   她一怔。「什麼相片?」   「臺北101 。」他冷澀地低語,聲調毫無起伏。「鄧元弘不愧是專業攝影師,很會教學生。」   「是啊,他是很會教。」   「跟他在一起,很愉快吧?」   「是挺開心的。」   他倏地轉過頭,兩道銳利的眸刃擲向她。   她心口一痛,驀然領悟。「你該不會是以為我想跟鄧元弘在一起,所以才勸你認真跟胡麗盈交往?」他冷哼。   「難道不是嗎?」他果然不夠懂她。   她悵然歎息。   「睿。」一聲短短的呼喚,傳遞的,卻是連綿不絕的情意,好希望他能聽懂,她不是真捨得將他推往別的女人身邊,是為了他好。   只因為她太懂他,知道權力與野心對他的意義,也很明白自己能夠幫他的,並不多。   除了陪他墮落,她能給他什麼?   而胡麗盈不但有能力助他得到所有他想要的一切,還有一顆純潔善良的心,能夠給他光明。   只有天使才能拯救魔王,可惜她不是。   他能明白嗎?她惆悵地凝娣他。   「下午我要到『豐華科技』 一趟,回來的時候,我要見到妳。」   強勢的命令,是他給她的回應。   他不許她擅自下班,要她在辦公室等他,等於是變相阻止她與鄧元弘約會。沒錯,他就是個不講道理的老闆,就是要逼她留下來加班,就是要強迫她陪伴自己!   他很自私,他知道,但這樣的任性也是她寵出來的。從高中到現在,只要他需要的時候,她一定在他身邊,不論他何時回頭,總能見到她在某處等候自己。   他不要她跟鄧元弘約會,不許任何男人從他身邊搶走她,他看得出來她對鄧元弘極有好感,跟其它曾經追求過她的男人不一樣。   她很有可能愛上那傢伙。   而這個認知令他莫名地慌了,倉皇著、驚懼著,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像個孩子似地耍脾氣,堅持不讓出自己的玩具。   她是他的、是他的、是他的… …   思潮澎湃到頂點,荊睿忽地控制不住,握拳重槌喇叭一記,長長的尖銳聲響引來周遭開車族的大聲抗議。   「搞什麼”是誰製造噪音?」   他恍然一震,這才驚覺自己做了什麼,心情更陰沈,一路冷著臉,來到「豐華科技」大樓前。他抬起頭,微微瞇著眼,打量這楝顯然花費鉅資打造的玻璃帷幕大樓。這是他舅舅王國的象徵,在前幾年最風光的時候,曾經是引領臺灣科技業界的龍頭,如今雖然沒落了,實力仍不容小覦。   這楝大樓的地基,融著他父母的冤魂,也融著他血淚交織的青春,他從很久以前便暗自發誓,總有一天要討回這筆帳。   現在,是時候了。   他踏進一樓大廳,告訴櫃檯小姐自己與董事長有約,但出來迎接他的,只是一個小小行政秘書。   荊睿知道,這是他舅舅在對他下馬威,就算他今天是頂著「泰睿」總經理的身分來訪,舅舅依然對他不改輕蔑。   他冷然抿唇,並不以為意,從容地隨著秘書來到會客室。   「請荊總經理在這裡稍等,我去通知董事長。」   秘書離開後,他料到舅舅起碼會讓自己枯等上半小時,也不浪費時間,乘機在辦公室內四處走動,觀察員工上班情形。   光看業務部門的員工大部分都閑閑坐在座位上,沒去跑客戶,就可以看出最近公司接單狀況不妙,業績堪慮。再回到會客室時,裡頭已經站著一個西裝筆挺、全身名牌、自以為風流瀟灑的男人。   是他表哥。   「爸告訴我今天有『貴客』 來,我還以為是誰呢?原來是以前寄住在我們家門下的『食客』 。」郭耀昌一面說話,一面伸手拍拂西裝上的灰塵,好似方才走進來的是一隻帶菌的蒼蠅。「看來我上回在你臉上留下的『紀念』 ,都好得差不多了嘛!」   「我從小復原能力就特別強,表哥應該知道。」荊睿語氣輕淡,聽不出是喜是怒。   反倒是郭耀昌見他如此冷靜,不禁懊惱地動氣。「你來做什麼?」   「我來探望舅舅,這麼多年沒見了,我想也該是時候做個禮貌性的拜會,問候問候他老人家最近過得怎樣。」   「他很好,不必你假關心!」   「我只是想盡一個外甥的孝心。」   「孝心?你得了吧!」郭耀昌冷哼。「我們都記得你當年離開郭家時說了些什麼,你說你不會再回來,有一天一定讓我們全家人好看!」「我那麼說過嗎?」荊睿聳聳肩。「抱歉,那時候我還太年輕,沈不住氣。」   「你的意思是你現在不一樣了,夠陰沈了?」郭耀昌不悅地瞇起眼。「你到底想做什麼?」   荊睿微微一笑。「『豐華』 是間不錯的公司,不過我似乎聽說,你們這幾年因為擴張太快,財務有些困難?」   「誰說的?『豐華』 穩得很!」郭耀昌急切地反駁,反而更顯此地無銀三百兩。   「是嗎?那我可能是聽錯了。」荊睿依然笑得那麼淡然無波。「你也知道,那些銀行高層有時候說話就是那麼含含糊糊的,也不講明白。」   郭耀昌怒火更熾,狠瞪他。「你是專程來找麻煩的嗎?」   「我說過了,只是禮貌性的拜會。」荊睿閑閑地取出名片盒,掏出一張名片。   「請多指教。」   郭耀昌接過名片,隨便掃了眼,不屑地撇唇。「我有聽說楊品深找你合夥開創投公司,沒想到是真的。」   「『泰睿』 已經開張好幾年了,表哥到現在才聽說嗎?」荊睿似笑非笑。「那顯然我們名氣還不夠,要多檢討。」   「全臺灣那麼多公司,大大小小的都要記住確實很麻煩。」郭耀昌順著表弟話鋒,惡意地介面。   荊睿當然不會聽不出對方是有意侮辱自己,但他不動聲色。「我們『泰睿』雖然規模不大,這幾年倒還經營得不錯,除了原本募到的基金,又賺了不少,老實說,最近我有點覺得公司的閒置資金實在太多了,不找個地方花花實在浪費,所以如果貴公司有需要,我們很樂意幫忙。」   郭耀昌聞言一震,瞪大眼。「你是要『豐華』 向『泰睿』 借錢?」   「我們不是銀行,不貸款,只出資。」   「出資?意思是要買我們公司的股票當股東?〕   「也可以這麼說。」   只不過這個股東必須擁有足夠的股份,接手公司董事會,控制公司整個管理階層,但這一點,目前還不是點破的時機。   荊睿漠然尋思,將郭耀昌臉上每一分最細微的表情變化收進眼底。   「你們真的對投資『豐華』 有興趣?」郭耀昌狐疑地問。   「雖然我們公司一向以投資新創事業為主,但成熟期的公司只要未來能有所突破,我們也願意伸出援手,助一臂之力。」   「什麼伸出援手?!」太子爺的自尊被刺傷了,銳氣地張牙舞爪。「誰希罕你幫忙了?你不要以為我看不出來,你根本不安好心!我如果答應你們進來當股東,等於是引狼入室!」   算他還有點腦子。   荊睿不著痕跡地冷笑。「關於這件事,恐怕不是郭『副總』 你能決定的吧?我想舅舅這個『董事長』 會很樂意跟我談談。」他刻意強調頭銜,暗示郭耀昌這個尚未登基的太子爺對郭家江山尚未有置喙的餘地。   這暗示可令郭耀昌更抓狂了,不顧形象地嘶吼:「你別作夢了!我爸爸才不會跟你談!」   「那你認為我今天怎麼會在這裡?」荊睿微笑反問。   「你夠了沒?搶我的女人不算,現在還想搶我家公司?你說!麗盈到現在都還不肯答應見我,是不是你從中作梗?」語落,郭耀昌驀地上前一步,威脅似地攫住表弟衣領。   這回沒有佳人見證,荊睿可懶得保持紳士風度,用力扯下那條無禮的手臂。   「原來她不肯見你?真是聰明的女人。」   「你!」郭耀昌像頭暴怒的野獸,又沖上來。荊睿伶俐地閃開,深眸點亮清銳的光芒。「你冷靜點,表哥。」他半真半假地安撫著,一面掏出手機撥號。「喂,是麗盈小姐嗎?我是荊睿。」   一聽他電話竟是撥給自己女友,郭耀昌整個人呆住,一時啞然無語。   荊睿神情冰冷,對著手機說話的口氣卻溫暖得足以令任何女人融化。「是這樣的,我現在跟耀昌在一起,他很想跟妳說話,妳想跟他說嗎…… 妳放心,他沒有威脅我,他是我表哥,就算之前有點小誤會,現在也都過去了…… 嗯,妳不願意嗎?我可以理解。」   聽見女友對另一個男人說不想跟自己見面,郭耀昌又窘又惱,面色鐵青。   「對了,麗盈小姐,如果不是太唐突的話,我可以請妳吃頓晚餐嗎?我看中了幾幅即將進行拍賣的畫,想請妳給我一些意見… … 不,請妳別這麼謙虛,妳的意見… … 我很喜歡聽… … 那就晚上見了,我去接妳。」   結束通話後,荊睿慢條斯理地望向處在狂怒狀態中的表哥。「抱歉,耀昌,我盡力了,可是她不想見你,只想見我。」   「荊睿!」郭耀昌咬牙切齒,正想不顧一切地想出拳,一道淩厲的聲嗓搶先落下。「這是怎麼回事?」   終於來了!荊睿清冷地勾唇,抹去眼裡所有情緒,然後緩緩旋過身,朝忽然現身的老人送去一抹禮貌的微笑!   「舅舅,好久不見。」 第六章   回來的時候,我要見到妳。因為這句話,她順從地留下來加班,在夜深人靜的辦公室裡,和自己孤單的影子作伴。可他卻遲遲不回來,連通電話也不打。   他忘了她嗎?忘了還有個她,在公司守候嗎?或者他記得,只是故意冷落,懲罰她那夜曾讓他在她屋裡枯等。   一念及此,江雨燕幽幽歎息。   她很難相信他會是那麼小心眼的一個男人,雖然他有時狂傲有時霸道,有時冷血得令人髮指,但對她,他總還是保有幾分溫柔。   他不會捨得就這樣拋下她的,他一定會回來。   無論如何,她等定了他,不希望在他抱著滿腔熱血意欲與她分享一切時,卻找不到她。那夜無意間犯下的錯誤,不能再來一次。於是,江雨燕靜下心來,任時間流逝,不再細數一分一秒,專注地閱讀幾份準備呈上去的資料,事先做好摘要,並批註自己的意見。   擱在桌上的咖啡漸漸涼了,她啜了一口,品味到一股淡淡的苦澀。   「我就知道,妳一定還在這裡!」一道爽朗的聲嗓,乍然落下。   她一震,愕然揚眸,迎向一個笑容溫煦的男人。   「鄧元弘?」她驚訝地輕呼。「你怎麼來了?」   「我路過這裡,順便來看看妳。」他說著誰都能聽得出的藉口,舉起手中的紙袋。「哪,妳肚子餓嗎?我給妳帶了吃的。」   她遲疑,沒想到他會忽然前來探望自己,又貼心地帶來宵夜,仔細想想,她晚餐只隨便吃了幾片餅乾,確實有些餓了。   「謝謝。」她大方地接受他的好意。「這是什麼?」   「鍋貼跟酸辣湯。」鄧元弘眨眨眼,拉了張椅子,在她對面坐下。「我記得妳上回跟我說過妳愛吃這個。」   「你記得?」她好訝異,她隨口一句,他卻謹記在心。   「當然。妳忘啦?我還說要妳改天帶我去夜市品嘗呢!既然妳沒空帶我去,我只好自己買來了。」   「抱歉。」她略帶歉意地望向他,他三番兩次邀約,她總是以各種理由拒絕。   「沒關係。」他漫不在乎。「女人拒絕男人,是天經地義。」   燦暖如陽的笑容融化了她,不禁回他一笑。   「快吃吧!」他拿起筷子,分給她一雙。「我也來嘗嘗… 嗯,還不錯。」   她跟著咬一口,絕妙的滋味瞬間在唇腔散開。「真的好吃耶!你在哪裡買的?」   「就妳上次指給我看的那一家啊!那天沒開,今天我可是『特地』 開車過去買來的。」   「你剛不是說你只是『順便』 來看我?」她抓到他的語病。   「啊?這個嘛… … 」他傻笑。   她溫柔地瞟他一眼,不再打趣他,靜靜地低頭吃宵夜。   鄧元弘很快便掃光自己那一份,停下筷子,見她細嚼慢嚥的,吃相文雅,不禁微笑欣賞。   「你看什麼?」她察覺到他過分深刻的目光。   「沒什麼。」他搖頭。但她已經看出來了,他注視她的眼神,蘊著太多藏不住的情感─ 這男人喜歡她,而他也不吝惜表現。這下可糟了,她該如何拒絕他?   「元弘,你聽我說!」   「等等!妳剛才叫我什麼?」他打斷她。   她一怔。   「妳剛剛直接叫了我的名字。」他提醒,笑意在眼裡閃耀。「太好了,小燕子,這是不是代表我們的友誼又更進一步?」   「我們… … 已經是朋友了。」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比普通朋友更好些?」他傾身上前,熱烈地凝視她,奇異地卻沒帶給她任何壓迫感,只覺得他坦率得可愛。   她該怎麼辦?這男人優質得連她的理智都要她別輕易放過。   「妳不用急著回答我。」彷佛看透她的為難,他很紳士地留給她保持曖昧的時間與空間。「現在,只要把我買來的宵夜吃光就行了,算是賞我一點面子?」   「嗯。」她感謝他的體貼。吃完鍋貼,喝了酸辣湯,她起身泡了兩杯熱茶,與他天南地北地閒聊。「… … 對了,那天妳陪我去育幼院的照片洗出來了。」他取出一迭相片,一一秀給她瞧,兩人笑著指點其中的人物景致。「妳看這張,小寶整個人幾乎都貼在妳身上了,他後來偷偷告訴我,他好喜歡小燕子姊姊,將來想跟妳結婚。」   「真的假的?」江雨燕又好笑,又有幾分靦眺,自我解嘲。「沒想到第一個跟我求婚的人,居然是一個六歲大的小男生。」   「是啊!竟然讓這小子搶先一步,我可是很遺憾呢!」鄧元弘半真半假地開玩笑。   江雨燕慎睨他一眼。   荊睿回公司時,撞見的恰是這一幕─ 他的秘書正與另一個男人在辦公室裡打情罵俏。   他眼色黯下,宛如暴風雨前的天空。   「睿!總經理!」眼簾乍然映入他的身影,江雨燕不覺吃驚,反射性地彈跳起身。   他冷凝著臉。「你就是荊總經理吧?」鄧元弘也站起身,友善地朝他伸出手。「你好,敝姓鄧,我們之前在Party 上見過。」他淡淡頷首,與鄧元弘握了握手,眸光卻緊緊鎖住她。他在生氣嗎?她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   「對了,荊總,你既然是小燕子的老闆,能不能幫我勸勸她?」鄧元弘沒警覺到氣氛異樣,清朗地揚聲。   而他對她親昵的稱呼似乎更激怒了荊睿,下頷緊凜。   真糟糕。她苦笑。   而他看也不看她一眼,逕自望向鄧元弘,仍是一張無表情的臉孔。「你要我勸她什麼?」   「勸她別老是為你賣命,偶爾也跟我約個會。」鄧元弘嘻嘻笑,頓了頓,表情轉嚴肅。「剛才我來時,全辦公室只有她一個女孩子,多孤單啊!而且晚餐也沒吃,幸好我有帶宵夜來,不然她說不定會餓到暈倒!一個女人工作成這樣,也太淒涼了。」   所以他覺得她好委屈?心疼她?為她抱不平?   荊睿暗暗咬牙,全身肌肉緊繃著,雄性的本能對眼前的另一隻雄性動物發出警報。感覺到他壓抑的怒意,江雨燕連忙委婉地請鄧元弘先行離開。「可是我想送妳回家。」他不肯走。   「不用了,我還有些事要跟我們老闆報告,可能還要一陣子,你先走吧。」   「好吧,那妳記得回家時Call我,讓我確定妳平安。」鄧元弘打消護送佳人的美意,識趣地離開。   辦公室內,只留一對男女相互對峙。   「你今天去拜訪『豐華科技』 ,一切還順利嗎?」好半晌,她才揚起柔美的嗓音,敲破寂靜。   「很順利。」他回答得簡潔。   「順利就好。」她為他高興。「那他已經知道你是代表梁冠雅前去收購『豐華』 了嗎?」   「怎麼可能?」他冷嗤。「今天只是禮貌性的拜會而已,探探『豐華』 的底細,不過等我下回再去,就不會是一個人了。」   他將率領一組收購團隊,意氣風發地現身吧?而他的舅舅與表哥會不敢相信地瞪大眼,不知所措。江雨燕抿唇一笑,幾乎能清清楚楚地想像到那幅畫面。她知道從以前到現在,他一直等著那天來臨,她真希望自己到時能在現場親眼看到那樣神氣的他。「其實人家今天也想陪你去的。」她遺憾地歎息。   「妳不用去,妳去了只會礙事。」他語氣冷淡。   她有些受傷。   她當然明白自己不該去,萬一讓他表哥認出她是他的秘書,知道派對那晚她是故意設圈套給他跳,恐怕會影響全盤計畫。   可他說話的口氣也不必那麼嗆吧?她什麼時候笨到壞他的事了?   江雨燕輕輕咬唇,忍下委屈。「那你怎麼這麼晚才回公司?是跟你舅舅去吃飯了嗎?」   「他怎麼可能跟我吃飯?」他冷冷牽唇,眼底卻毫無笑意。「他討厭我,巴不得永遠不要再見到我。」   「這麼說你還沒吃嗎?」她關懷地顰眉。「我那兒有些餅乾,要不要先墊墊肚子?待會兒我陪你去吃宵夜─ 」   「我已經吃過了。」他打斷她。「跟胡麗盈一起吃的。」   「什麼?」她愣住。   「妳不是希望我約她嗎?我今晚約了她。」他嘲諷地望她,幽深的眼潭反照出她微微蒼白的容顏。她說不出話來,連心跳也沈寂。原來他是跟胡麗盈在一起,當她在辦公室裡癡癡等著他的時候,他正陪另一個女人說說笑笑。   「經過這次相處,我發現妳說的沒錯,她真的是一個很好的女人,沒有一般千金小姐的嬌氣,說話也很有見解,跟她在一起完全不會無聊。」他口口聲聲地讚美,一字一句都如雷擊,劈進她心坎。   她覺得有點痛。「這麼說,你這頓飯吃得很開心了?」   「是挺開心的。」他承認。   很好。她表情木然。當她獨自啃噬著寂寞的滋味時,他卻是和別的女人共用愉悅,他不許她放他一個人在她家枯等,卻可以留她在深夜的辦公室。   「總經理有別的行程安排,我能理解,但下次能不能請你先打電話通知我一聲?我也好及早另做安排。」她冷淡地回話,開始收拾桌上檔。   「安排什麼?」他懊惱地瞪她。「好讓妳早點叫男人上來陪妳嗎?我從來不曉得妳是這麼排遣不了空虛的女人,妳跟鄧元弘才認識幾天?就迫不及待想對人家投懷送抱了,妳!」   一記清脆的耳光驀地劃破空氣,止住他無禮的咆哮。「江雨燕,妳敢打我!」烈火般的眼神,狠狠灼燒她。她痛到不能呼吸,卻倔強地不肯低頭,不認輸。   「我在你心裡,是那種隨便投懷送抱的女人嗎?」   「就算妳沒投懷送抱,妳也讓他對妳太過親密了!才認識幾天,妳就讓他那樣喊妳!」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存心勾引他?」   「是不是妳自己心裡明白!」他怒吼。   也就是說,他真的把她當成那種隨便賣弄風騷的女人了,他怎麼不想想,如果不是為了他,她會那麼做嗎?   難道他以為她天生狐媚?   「荊睿,你好可惡!」她恨恨地瞪他,這是生平第一次,她對他提出控訴,那麼淒涼,那麼哀怨。   他卻聽不懂,神情依然嚴酷似冬雪,凍她心房。   她冷得全身顫抖,倉皇旋身,如受驚的蝴蝶,翩然飛離。   「江雨燕,妳給我站住!」霸道的命令,從身後追上她。她不理會,毅然進電梯,直奔下樓。戶外正落著雨,細細密密的雨絲在她面前織成一道望不透的迷霧,教她難以辨認方向。也罷,本來就分不清了,這麼多年來,她從來也不記路不看地圖,她只注視著一個人,只跟隨那人的腳步,她連自己如今身在何處也不能把握,又怎能辨得出未來的方向?   她走進雨裡,走進霧裡,不去思索,也無心思索,她只想找個地方躲起來,痛快地哭一場,不讓誰看見她的軟弱。   可她還來不及找到藏身之處,淚水便在眼裡氾濫,溫熱又冰冷的淚,沸騰她的血,卻凍結她的心。   她忽冷忽熱,全身顫慄著、虛弱著,受盡折磨,忽地,她眼前一片迷離,什麼都看不見。   她想,她大概走不動了─   她去哪兒了?從她負氣離開公司後,他不知打了幾百通電話找她,她竟狠心地一通也不接,任他像個戲臺上的傻子唱獨腳戲。她以為不接電話,他就找不到她嗎?荊睿憤恨難當,跳上座車,風馳電掣地在路上狂飄,來到她住處。   屋裡,燈暗著,一片空寂。他猶豫該不該留下來等她,可一想到之前他也曾在這屋裡傻等,怒火便熊熊焚燒理智。   該死的她,不會又是跟那個男人在一起了吧?那個才認識她沒幾天,便厚著臉皮親昵地喚她「小燕子」的男人,她很喜歡吧?   他瞭解她的個性,如果不是對鄧元弘有相當好感,她不會容許對方如此嘻皮笑臉地裝熟,她會嚴正地拒絕,就像她以前拒絕其它男人。   可她沒拒絕鄧元弘,甚至與他孤男寡女共處在深夜的辦公室… …   「Shit !」荊睿驀地低咒一聲。   他不確定自己怎麼了,只知道他一向引以為傲的理智,正因為她,遊走在崩潰的邊緣。   她這朵盛開于叢林內的紅花,已將鮮豔的毒液,一點一點地注入他體內。   那毒已滲透入身,密密地吞噬他所有的理智,他早該戒除的,這樣才能真正做到無情。他不該讓她繼續留在自己身邊。既然如此,他現在是在做什麼?為何瘋狂地找她,瘋狂地想弄清她的下落?他擔心她,怕她一個人在外頭遊蕩會出什麼意外,卻也怕她不是一個人,有人正體貼   地呵護她。   「荊睿,你是白癡!」他憤慨地詛咒自己,一面開車在大街小巷繞,抱著一線希望,希望能巧遇她的芳蹤。   他找了一夜,也痛駡自己一夜,隔天早上,當他拖著疲憊的身軀進辦公室,卻赫然發現她竟好端端地坐在辦公桌前。   他頓時感到狼狽,他果然是個不折不扣的大笨蛋。   「總經理早安。」她若無其事地朝他打招呼,唇角還隱隱彎出一個曼妙的弧。   他更狼狽了,恨她,更恨自己,也不回應她招呼,大踏步走進私人辦公室,重重甩上門。   他沒看到目送他背影的江雨燕,悄悄伸手揉了揉疼痛的眉心,又拍了拍徘紅的臉頰。   「要振作啊!」她啞聲叮嚀自己,雙手擱上鍵盤,繼續打字。她的工作效率一向俐落,這天卻幾次陷入遲滯,有時候螢幕上的字會糊成一團,有時候會忽然想不到某個詞該怎麼用。內線電話傳來總經理命令─ 「今天下午會議要用的資料,呈上來給我。」   「對不起。」她撫去額頭冒出的冷汗。「我還沒弄好。」   「還要多久?」他語氣嚴厲。   「還要…… 」現在幾點了?她昏沈地瞥向電腦螢幕上的時間顯示,卻讀不懂那幾個數字的意義。   「中午以前交給我!」他不耐地下令。   「是。」   她端起馬克杯,喝了大半杯溫水,總算覺得精神稍稍提振一些,翻閱桌上的資料,將事先節錄的重點打成簡報。   好不容易,她完成了最後一張簡報,匆匆列印出來,正準備送進總經理辦公室時,桌上電話響起。   「江秘書嗎?我是羅董。」線路另一端,傳來蒼老的嗓音。   她愣了愣,調勻過分短促的呼吸。「羅董午安,請問有事嗎?」   「我想見見荊總,妳能替我安排時間嗎?」   「當然可以。」她取出PDA 。   「請問羅董想跟我們荊總談什麼?」   「關於羅氏企業一些經營策略的事,我知道我現在已經不是董事長,只是個掛名董事,但這家公司畢竟是我一手拉拔長大的孩子,我希望荊總能聽聽我的意見。」   「我知道,我會轉達您的意思。」她單手捧著沉重的腦袋,試著運轉思緒。   「明天下午荊總會固定上健身房游泳,也許你們在那裡見面,氣氛會自然一些。」   「那好,謝謝妳了。」   掛斷電話後,江雨燕拿起簡報資料,送進荊睿辦公室。   他漠然接過文件,隨手翻閱。   「剛剛羅董打電話來。」她順便報告。   「是嗎?他說了什麼?」   「他希望能跟你見一面,談談羅氏企業的經營策略,我已經跟他約好明天下午,你去健身房游泳的時候,跟他碰面。」   「妳說什麼?!」他陡然拉高聲調。   她嚇一跳。「怎麼了?」   「誰允許妳擅自安排我在健身房跟他見面的?」他厲聲怒斥。「我去游泳是去放鬆身心的,不是聽一個過氣的老人碎碎抱怨。」   「我只是想總經理聽聽羅董有什麼意見也不錯,畢竟那也是他苦心創立的公司!」   「從他答應卸下董事長職務的那一刻,他對這間公司就已經失去說話的權利了。妳應該不會忘了吧?我們合約上寫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合約是怎麼寫的,可這不是法律,是人情!」   「妳又要對我說教了嗎?江秘書。」荊睿嘲諷地瞇起眼。「我做生意的手段不該這麼冷血,對人不該這麼苛刻,我這是在敗壞自己在業界的形象,讓大家都在背後說我是惡魔。」   「我不是-- -… 這意思。」為何他看她的眼神,如此冰寒?教她心房也跟著顫抖地蜷縮。   「如果妳對我這麼多意見,那妳不要跟著我啊!」他暴怒地跳起身。「妳可以辭職,離開公司、離開我!」   「你說… … 什麼?」她昏蒙地看他猶如惡鬼一般糾結的表情。他這是趕她走嗎?他再也不需要她了嗎?   「還有,妳自己看看這份簡報!」他惱火地將她送上的文件甩落桌面。「妳在搞什麼?第一頁就寫錯字,妳的心根本已經不在這份工作上了吧?我說如果妳真這麼不屑、這麼委屈,妳可以走,我不在乎!」原來她寫錯字了。   她怔怔地望著他,就因為她寫錯一個字,他就要發這種天大的脾氣嗎?他以前不會這樣罵她的,他對她,總是比別人多了一分溫柔與寬容。   難道一切已經變了嗎?他們融洽的關係,是否已走到了盡頭?   她真的,該離開了嗎?   江雨燕凝立原地,憂傷地望著眼前的男人,讓她最愛也最痛的男人,多年來她一直辛苦地追隨著他─   終於,到了該分手的時候了嗎?   她輕輕喘息,孕育在眼底的淚胎,悄無聲息地誕生。   「妳… … 妳在哭嗎?」乍見她的眼淚,他驚疑不定,懷疑自己看錯了。   她不答話,靜靜垂淚,每一滴眼淚都像一顆流星,墜落在他心上,融出一個個難以彌補的凹洞。   他慌了,一時手足無措。他並不是沒見過女人的眼淚,也習慣了女人用這種攻勢試圖折服他,他會冷靜地衡量情勢,該安慰該漠視,自有一套準則。但面對她的淚顏,所有的心機與計較霎時都背離他了,他只懂得驚慌。   「妳哭什麼啊?我剛剛吼妳是大聲了點,但妳又不是那種動不動就哭的淚娃娃,怎麼會!妳別哭了!江雨燕。」他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好粗魯地下令。   她依然失語,猶如一個沒有生命的娃娃。   他又急又惱,大踏步來到她面前,攫住她纖細的肩膀。「我要妳別哭了,妳聽不懂嗎?不許妳學別的女人跟我來這一套!妳以為我會中計嗎?江雨燕,妳聽見沒?」   她顫然揚眸。「你以為… … 我是在跟你演戲?」   「難道不是嗎?」   她最真最深的痛,他竟然以為她是假裝的?   芳心沈落,沈到連她自己也找不到的地方,她絕望地瞧著他,絕望地感受著胸口的虛無。   「妳別這樣看我。」他皺眉。「妳昨晚上哪兒去了?為什麼不接我電話?妳跟鄧元弘在一起嗎?」   「你那麼希望我跟他在一起嗎?」她反問,語調毫無起伏。   「不要跟我玩這種欲擒故縱的把戲!」他掐住她下頷,眼神陰鬱。「回答我的問題。」   「我去醫院了。」她幽然低語,眼裡迷蒙的光亮,一點一點,因絕望而黯滅。「昨天我在路上暈倒,被送進急診室─ 」 第七章   原來她是暈倒了。原來她被路人送進急診室,注射一夜的點滴,一早還強撐著發燒的身子,準時到公司上班。而他竟完全沒看出她的不對勁,只一味地要求她趕出簡報資料,責備她寫錯字,咆哮她不該替他隨便安排與羅董見面。   他是個自私的男人,一點也不體貼。   他沒設身處地想過她的委屈與苦楚,只想著自己的,他真的太過分,太不近人情。   他不值得她待他好… …   驚覺自己鑄下大錯,荊睿後悔不已,立刻開車送江雨燕回家,扶她進屋,安頓她躺在床上,喂她吃藥。「妳肚子餓嗎?想不想吃點什麼?」他坐在床沿,憐愛地撫摸她雪白的臉頰。   她搖搖頭。「我吃不下。」   「那妳睡一會兒吧。」他柔聲低語。「出出汗,燒比較容易退。」她沒答話,睜著眼,怔怔地瞪他。   「怎麼了?」他被她看得心慌意亂。   「你可以走了,下午還要開會。」   「我在這裡陪妳。」   「我不用你陪。」她冷淡地拒絕。「我睡一覺就好了。」   他無語地望她,良久,嘴角牽起一絲苦笑。「妳是不是很氣我?燕燕。」   她默然咬唇。   「對不起,我剛剛在公司不該那樣吼妳,我只是… 氣昏頭了。」   因為徹夜找不到她,因為誤會她跟別的男人在一起,所以他嫉妒了、抓狂了,惱恨她,更恨自己,所以才會失去理智。   「你不用跟我道歉。」她神情依然凝霜,側過身子,背對他。   她連看也不想看到他嗎?   他閉了閉眸,思及自己方才還指責她是在他面前演戲,只覺得這是自己應得的報應。「好吧,那妳好好睡一覺,我不吵妳。」他無奈地低語,為她蓋好棉被後,起身離開她臥房,還她一個清靜的空間。   他打電話回公司,說明自己無法趕回去參加會議,要助理幫忙改期,又交代了幾件待辦事項,然後坐在餐桌前,打開筆記型電腦。   他以為自己可以專心工作,卻怎麼也定不下心,牽掛著房內正昏睡著的女人,擔憂她身體情況。   坐立不安地等了一小時,他猜想她睡沈了,找出醫藥箱裡的耳溫槍,偷偷走進她房裡,為她量體溫。   她肌膚仍燙著,額頭、頸側,冷汗涔涔,他擰了一條冰毛巾,為她拭汗,幫助她降溫。   她不安穩地睡著,偶爾,唇畔會隱隱逸出夢囈。   「為什麼…… 總是我等你?」   她說什麼?   荊睿低俯身子,湊近她,想更聽清楚那模糊的囈語。   「你知不知道我等你… … 連晚餐也沒吃?」   他一凜。她是說昨天晚上吧?他跟胡麗盈去約會,連通電話也不打,讓她在辦公室空等。他心一擰,懊惱地自責。「對不起,我不該那麼做的。」   到現在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那樣做,或許是出自報復的心理,報復她竟那麼雲淡風輕地勸他跟另一個女人交往,也或許是刻意逼自己別將她時時掛在心頭。   因為他以為她不在乎他,又氣自己太在乎她。   「睿…… 」她啞聲喚他,在夢裡哽咽著,徒勞地伸手想抓住他。   他見她這副模樣,忽然感覺心酸,胸口痛得難以自抑,不禁握住她的手,試著安定在夢裡彷徨的她。   她緊緊拽住他,好似怕自己一鬆手,便永遠抓不住他。   「睿,我不知道… … 我還能等到什麼時候?」   她在夢裡呢喃地問他,而他聽著,悚然震住,腦海一片空白。   江雨燕是被鈴聲驚醒的。她茫然睜開眼,神智一時迷惘,兩秒後,才弄清楚自己原來是躺在房裡,而門鈴正叮咚作響。她掙扎地起身,前去應門,但有人已搶先她一步。「你為什麼會在這裡?」門口的訪客,震驚地瞪著前來開門的男人。   「鄧先生怎麼會來?」荊睿面無表情地反問。   「我去你們公司找小燕子,她同事告訴我她發燒回家了,所以我才來這裡探望她。」鄧元弘朗聲解釋,頓了頓,目光清銳地在荊睿身上來回打量。「荊總又怎麼會在這裡?」   「我送她回家。」   「這樣啊?」鄧元弘點點頭,視線繞過眼前傲挺的身軀,發現倚在牆邊的江雨燕,關懷地揚嗓。「小燕子,妳怎麼樣?好點沒?」   荊睿側過身,讓開一條路。   鄧元弘不客氣地走進來,在餐桌上擱下花束與水果籃,落定江雨燕面前。「妳看起來氣色很差,燒得很嚴重嗎?」   「我沒什麼,謝謝你關心。」她勉力揚起唇角。   「快來這邊坐下!」鄧元弘扶著她在客廳沙發落坐。「妳要不要吃點什麼?我削蘋果給妳吃好嗎?」   「不要了,太麻煩你。」   「怎麼會麻煩呢?」他像兄長似地拍拍她的頭。「妳在這裡乖乖坐著,我馬上就好。」   語落,他轉身提起水果籃,經過荊睿時,步履一陣遲疑。   兩個男人沉默對望,空氣中彌漫著不尋常的緊繃氣氛。   半晌,荊睿首先打破僵凝。「麻煩鄧先生在這兒陪雨燕,我先回公司了。」   「你放心,交給我吧!」鄧元弘爽朗地接下他的託付。   荊睿轉向江雨燕,溫聲囑咐:「妳好好休息,別急著進辦公室,多請幾天假也行。」   她震驚地瞪著他離去。   他就這麼走了?就這麼放心她跟別的男人共處一個屋簷下?之前他不是還罵過她不知檢點嗎?   難道現在他已經不在乎了?   妳可以辭職,離開泰睿,離開我,我不在乎!   原來他不是一時氣話,他是說真的,是真心話… …   淚水叛逆地逃出眼眶,她鎖不住,只好伸手掩臉,傷心地哭泣。   她還能等到什麼時候?他還能任性地要她陪到什麼時候?夢裡,她悽楚的問話猶如一隻遠方的蝴蝶,輕輕地拍了拍翅膀,卻在他胸海卷起千堆雪。   於是,他聽見了,聽見來自靈魂深處的聲音,叩問著他,問他到底是哪來的資格如此利用一個女人?   他聽著,很疲倦,也不得不自嘲。   他以為經過這些年來,他的靈魂早就出賣給魔鬼,消磨殆盡,原來還存在著,原來還懂得質問自己,反省自己。   原來他還有良心 --…   荊睿苦澀地抿唇,孤身站在街邊一盞路燈下,倚著燈桿,抬起頭,凝望屬於她公寓的那扇視窗。   客廳的燈溫暖地亮著,他可以想像鄧元弘正忙碌地為她準備蘋果,或許還體貼地喂她吃。她是值得男人如此細心呵護的,雖然她總是表現得很堅強,但他知道她也有脆弱的時候。她不是個淚娃娃,卻更能令男人心軟,更令人想疼愛。   一念及此,荊睿黯然歎息,伸手探進西裝口袋裡,取出一迭照片。   這些照片是方才他在她屋裡發現的,看來像是她和鄧元弘去拜訪一家育幼院時拍的寫真。   而他反復觀看,愈看愈感傷。   照片中的她,擁著一個個天真可愛的院童,笑容也和他們一樣,甜美而燦爛,而她注視著鏡頭的眼神,好清澈、好透明。   那是一種還相信著這世間的眼神,相信這世間還有真善美。   他不記得她跟自己在一起時,曾露出那樣的眼神。   呼吸驀地在荊睿胸口鬱結,他無力地顫著手,幾乎抓不住照片。   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她見識到的永遠是世間的醜陋,看的永遠是人性的爾虞我詐,聽的是他的憤世嫉俗。   除了在她心裡堆上層層惡意,弄髒她的靈魂,拉她跟自己一同墮落,他還能帶給她什麼?他什麼也不能給。那個鄧元弘,至少還能拍出她善良純真的眼神,而他呢?她跟著他,做的都是些狗屁倒灶的事,不是在男人面前裝傻賣俏,套取商業機密,就是為了挽回他形象,送花慰問遭他壓迫的人,力勸對方振作。   這樣的她,快樂嗎?   雖然她常常笑著,面對他時,言語活潑,機鋒開朗,但她真的快樂嗎?   荊睿用心回想,竟不能確定,因為他偶爾似乎會在她眼裡看見一抹淡淡的憂鬱,只是他當時漫不經心。   他給不起她真正的快樂,只會傷害她。   所以,他退讓了,在與鄧元弘對峙的時候,他回避了。他不能給她幸福,又怎能阻止另一個男人寵愛她?   他只是沒想到,將她拱手讓人是那麼痛的一個抉擇,痛到他的心跳好似要停止,血流不再滾動。   他沒想到,他會像這樣守在一盞路燈下徘徊流連,想走不能走,想留又太難。   暮色漸沈,當過了最深沈的午夜,而鄧元弘仍然未離開她的香閨,星子從厚厚的雲層後探出清亮的眼,窺探著這世間,窺探一個男人的真心。   他但願天地都看不清楚,誰也別看透,因為他覺得自己失去了潘朵拉的寶盒裡,最後的珍寶─希望。   三天后,江雨燕才進公司上班。既然老闆恩准她多休息幾天,她便也找到合理的藉口逃避他。   見她來了,他神態自若地與她打招呼,彷佛兩人之前不曾發生過爭執,鬧過不愉快。   一切如常。   卻又有些異常,他不再向她索求屬於情人的親密接觸,與她保持某種有禮的距離,他仍然關懷著她,但只限于友誼。   界線已經劃下了,是他主動劃清的,她只能被動酊合。   她又氣又難過,卻高傲地不許自己在他面前卸下自尊,冷漠地玩他的遊戲規則,扮演一個最精明幹練的萬能秘書。   「… …今天下午,你要跟梁冠雅先生開會,晚上要出席台美商會的活動,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嗎?」   「不用了。」他淡淡地回話。「我已經邀了伴。」他邀伴了?江雨燕扣住PDA的手指一緊。「是… … 胡麗盈小姐嗎?」   「嗯。」   他果然開始採取行動了。   她暗暗咬牙,努力從橫亙著苦澀的胸口,找到呼吸的空隙。「既然你要跟胡小姐一起出席活動,需不需要我買份小禮物,或者訂束鮮花送給她?」   「不用了,我會自己去買。」   他自己買?   這又是另一枚震撼彈,在江雨燕心海炸開驚濤駭浪。   從來不肯對女人真正用心的他,終於決定要用心了?   她收起PDA,將雙手藏在身後,掩飾不爭氣的顫抖。「看來總經理對胡小姐-- … 很認真。」   「不就是妳勸我要對她認真的嗎?」他似笑非笑地望她。「我只是覺得妳說的有道理,決定採納這個好建議而已。」他好狠,竟將一切緣由推給她,彷佛嘲弄她是自作孽,活該吃醋受罪。   江雨燕懊惱地別過眸。「既然這樣,如果沒什麼事,我先退下了。」   「妳去忙妳的吧!」他平淡地允許她離開,連一句話也不跟她多說。   現在在他心裡,她究竟算是什麼?   一個辦事俐落的得力助手,或是普通的高中同學?她跟他,還算得上是朋友嗎?她還能自滿地以為他們的關係比好朋友更多一些些,更親密一些些嗎?   她還能欺騙自己,他們是「友達以上,戀人未滿」,她是他唯一也最重要的紅粉知己嗎?   他是不是在暗示她,她該離開了?   妳可以辭職,離開公司、離開我,我不在乎!   他憤慨的叫囂反復在她腦海迥蕩,她曾以為是氣話,如今似乎已成真。   真的嗎?難道他們的關係,真的已到了盡頭… …   一念及此,江雨燕驀地深吸口氣,忍住在辦公室落淚的衝動,她回到座位上,逼自己定定盯著電腦螢幕,表情木然。   不能哭,不能當眾落淚,她是專業的OL ,她很能幹、很堅強,她不會輕易毀了自己一直以來經營的形象。不能哭,否則全世界都會曉得她跟荊睿起了爭執,而所有同仁都以為老闆是最信任她的,唯有她,能軟化冷硬的他。她是特別的,最特別的… …   「雨燕,妳來幫我看看這份英文資料好嗎?」一個女同事過來找她。「我總覺得有一段看不太懂,不知道是不是我理解錯了?」   「哪裡?我瞧瞧。」她接過資料。   「就是這裡。」女同事指出疑問的段落,在她低頭研究時,蹙眉打量她。「妳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是不是病還沒好?」   她一凜,連忙搖頭。「沒事,我好多了。」頓了頓。「我看這段應該是這個意思… … 」   她翻譯給女同事聽,對方恍然大悟。「對,沒錯,就是這樣!原來之前是我想錯了,真是多謝妳了,雨燕。」   「不客氣。」她微微一笑。   「妳真厲害,怪不得老闆那麼賞識妳!」女同事讚歎。「大家都說他沒有妳不行。」   真的不行嗎?以前的她或許能以此自訓,但如今,她可不敢這麼想。江雨燕輕輕咬唇,勉力持住微笑,不許自己在同事面前露出一分動搖。「妳的氣色真的不好。」女同事關懷地盯著她。「對了,要不要請妳那個熱情的追求者來看看妳?他如果懂得把握機會,現在正是獻殷勤的時候。」   「不用了,他前兩天已經到家裡探望過我。」   「他真的去了?好傢伙!算他識時務!」女同事呵呵笑,顯然當時鄧元弘會前來探病,就是她一手促成。「手機拿來。」她忽然攤開掌心。   江雨燕一愣。「幹麼?」   「打電話給他啊!叫他來接妳下班。」   「不用了啦-- … 」   「什麼不用?男人追女人,本來就該負責接送當司機,不然還追什麼追?快把手機給我,我替妳CALL他!」女同事不由分說地搶過她手機,開始撥電話。   江雨燕原想阻止的,發燒那晚,她已經很麻煩鄧元弘了,他還堅持在客廳打地鋪陪她,她真的很過意不去。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未嘗不可。   讓鄧元弘過來接她也好,這樣荊睿就會知道她是很有行情的,無須總是癡癡等著他,他跟女人出席晚宴,她也可以跟男人約會吃飯。這是報復,或者該說,是一場女人與男人的戰爭,而戰端,是他先挑起的。   到了下班時刻,鄧元弘依約出現,抱著一束鮮花,俊朗的身影霎時吸引滿室注目。   「小燕子,我來接妳嘍!」他朝她走來,依然笑得那麼燦爛耀眼,笑得令她不得不感到歉咎。如此真誠爽朗的男人,她竟能為了一己之私利用他,她真的很壞… …   「妳可以下班了嗎?」他問。   「還不行,我老闆還沒開完會,我不能先走。」事實上,她是希望他親眼看到鄧元弘來接她。   「既然這樣,我陪妳等了。」鄧元弘隨手拉來一張椅子,坐在她身畔。「對了,我帶了一盒巧克力給妳,吃不吃?」他討好地獻上巧克力,   她取了一顆送進嘴裡,淡淡的酒香瞬間在唇齒之間流溢。   「好吃嗎?」她笑望他,正想點頭時,一道低沈的嗓音忽地在她身後揚起。「這巧克力看來不錯,哪裡買的?」是荊睿!江雨燕身子一震,緩緩回過眸,令她驚訝的,他俊逸的面容竟淺淺浮著笑意。   「鄧先生,你好。」這回,是他主動對鄧元弘打招呼。   「我又來了,荊總。」   「來接雨燕下班的嗎?」   「是啊!」   「那就麻煩你了,順便帶她去好好吃一頓,她病剛好,需要多補充些營養。」   「OK!我正有此意。」   就這樣?江雨燕旁觀兩個男人和樂融融地交流,芳心沈落。   她以為他會在乎的,至少該有一點點吃味,但他-- … 顯然不以為意。   「這巧克力是哪裡買的?鄧先生。」荊睿問。   「這個啊,是我從美國帶回來的,怎麼荊總也喜歡嗎?改天我送你一盒。」   「不是我喜歡,我是想買來送人。」   他是要送給胡麗盈!江雨燕悚然領悟,驀地彈跳起身。   「怎麼了?」兩個男人同時轉頭看她。她不說話,猶如一尊遭暴風雪凍僵的雪娃娃,凝立原地,面色蒼白,眼潭幽蒙,靜靜地映照出一張教她心痛的男性臉龐。   她看著他,只看著他,不管是不是有另一個男人為她心動癡迷,她眼裡,只有他。   「我可以跟你談談嗎?總經理。」她機械化地吐落嗓音。   荊睿深深地望她。「好,妳進來。」   她隨他進了總經理辦公室,緊閉門扉,確保私密的空間。   「妳想說什麼?」荊睿斟了兩杯水,將其中一杯遞給她。   她接過,失神地啜飲。   他也不急,倚著牆,耐心地等她收拾淩亂的思緒,整理出結論。   終於,她揚起眸,兩束秋水剪成的瞳神,蕩漾他的心─   「你是不是希望我辭職?」   他震住,全身肌肉緊繃,扣住水杯的指節泛白。   「我要聽實話。」她凝定他。   他微斂眸,抹去臉上所有表情。「對,我希望妳辭職。」   天地崩毀了,她花費多年堆砌的自信瞬間坍落!原來她並不那麼特別,原來他能捨得她離開。   「為什麼?」她不願相信,不能承受胸口那劇烈的痛,每一次呼吸,都像一把利刃在心上割,剜出血肉。   真的好痛… …   「因為我不希望身上有弱點。」   他看著她,嘴角揚起半自嘲的笑─ 她不明白他怎還能笑得出來?怎能如此無情?   「… … 妳就好像我體內的毒,燕燕,我必須把妳清除得徹底,才能真正走自己的路。」   他的言語,和他的笑一樣無情。   「你的意思是我拖累你了?」她嗓音嶺顫。   「某方面來說,是的。」他別過眸,不讓她看清自己深藏眼底的情感。「妳也知道我是多麼自傲的一個男人,我不想老是有人在耳邊叨念我這樣做不好,那樣做不對,何況還有麗盈─ 」   「為了跟她結婚,你必須徹底斬斷跟我的關係。」她輕聲介面。   「我就知道妳會懂。」他澀澀地勾唇。是的,她懂,從一開始就懂了,她只是一直自我欺騙,縱容自己懷抱著一線希望。   她總以為或許情勢會有變化的,或許有一天她在他心中的分量,能夠重到他願意為她放棄野心,放棄婚姻的買賣。   她真傻!   怎麼可能?他怎麼可能為她不再執著?   他是荊睿,是魔王,怎可能為她而熱,對她留情?   淚水悄無聲息地滑過江雨燕頰畔,熱著她的臉,卻冷著她的心,她顫然抬手,抹去斑斑淚痕,抹去所有的心酸與脆弱。   她輸了,這場戰爭,她敗得徹底,不得不認輸。   她昂然揚首,瑩瑩淚光在眼裡倔強地閃爍。   是時候該醒了,為他,更為自己,她的存在不能成為他前進的阻礙─   「好,我辭職!」 第八章   隔天早上,江雨燕便向荊睿遞出辭呈。「我會再留一段時間,等到『豐華』 的收購案底定,這段期間,我也會開始幫你物色新秘書,交接完畢,才會正式離開,請總經理放心。」   「嗯,我知道,妳做事我一向放心。」他笑笑地收下辭呈,放進抽屜裡。   「以後有什麼計畫?」   「暫時還沒想到,我想先休息一陣子,或許出國旅行,我工作那麼多年,也該是放長假的時候了。」   「也對,妳是該好好休息。」他表示贊同。   她點頭,不再多言,輕巧地退離他的辦公室。   從此以後,兩人正式將彼此的關係定位為單純的工作夥伴,他忙著收購「豐華科技」,她除了幫忙處理相關細節,也一面為他尋覓新秘書。她明白他的要求嚴格,也以最高標準來面試,但試用了幾個,他總是覺得不滿意。   「你不能這樣啊,」她無奈地勸他。「有些默契,本來就需要時間磨合的,你不能總是不給人家機會。」   「我太挑了嗎?」他歎息,明白她的意思。他若是一直拿她來與其它人比較,的確不公平。「我知道了,下一個就交給妳全權決定吧!」   最後,她幫他挑了個擁有高階主管秘書五年經驗的資深秘書,對方也是個聰明伶俐的女人,悟性極高,工作態度認真負責,處事手腕彈性圓融。   「她比我還強呢!」她在他面前盛讚新秘書,他只是淡淡地笑,沒說什麼。   但漸漸地,他也願意放手交辦各項任務給新秘書,培養彼此的默契。   而她眼看著他與新秘書合作愉快,雖是安心,胸臆卻也橫亙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凋悵。   不管是誰,終究都是可以取代的,她不會是那個唯一夠資格站在他身邊的工作夥伴。   她是可以取代的,工作上是,感情上也是。   自從她生日過後,兩人不再與對方約會,卻都開始與另一個人交往。他以事先規劃的進度按部就班地追求胡麗盈,她也不再總是以各種理由迥避鄧元弘,大方地與他出遊。他們依然是朋友,但不過問對方的鳳情世界,對彼此的戀情,只有默默的關心與祝福。   她知道他與胡麗盈進展得很順利,每個禮拜都約會,偶爾胡麗盈還會主動送餐或點心到公司來,照料他的健康。   收購「豐華科技」的事,也同樣很順利,在收集好足夠的資訊、模擬過各種變數與可能性後,他率領收購團隊一舉出擊,手到擒來,他舅舅和表哥就算再不願意把公司賣給他,也抵不過其它大股東的壓力。   兩個月後,大局底定,他與梁冠雅以及「豐華」高層一起召開記者會,宣佈股權易主一事。   在慶祝酒會上,陪他出席的女伴就是胡麗盈。   她真的可以放心離開了… … 江雨燕黯然尋思。   這天,是她在「泰睿」上班的最後一天,她靜靜地收拾東西,同事們則在一旁起哄要在週末為她辦一場歡送派對,租一艘遊艇出海,盡情狂歡。   「當然,這筆錢一定要由總經理贊助啦!」一個女同事期盼地望向剛從會議室走出來的荊睿。   「沒問題,交給我吧。」他一口答應。   「太好了!那我們快來策劃當天的活動!」女同事很開心,邀集幾個愛湊熱鬧的同事,嘰嘰喳喳地討論。   荊睿將一迭會議資料交給新秘書,目光卻流連于江雨燕的背影。他囁嚅著,似乎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忍住。   他甩甩頭,正想回私人辦公室時,一道女性倩影娉婷地飄過來。   「荊睿!」來人是胡麗盈,清秀的容顏甜甜地笑開。   「怎麼來了?」他意外地揚眉。   「我是來募款的。」   「募款?」   「代表我們的基金會。」她遞出名片,表示這是一次很正式的拜會,但俏皮的口氣與神情卻洩了底。「適當的捐款可以幫貴公司節稅喔!」   「沒想到我會遇到一個志願女童軍。」他接過名片,幽默地開玩笑。「妳身後該不會藏著一盒餅乾吧?我得花多少錢買?」   「放心,不會讓你破產的。」她眨眨眼,瞳神璀亮。他輕聲笑了。「進來吧,讓我聽聽妳有什麼高明的節稅建議。」一群同事好奇地目送兩人有說有笑地走進總經理辦公室。   「喂,雨燕。」提議要辦狂歡派對的女同事來到江雨燕身旁。「妳說我們老闆,是不是真的跟那個胡麗盈在談戀愛啊?」   江雨燕一震,揚起臉,勉力彎起一弧笑。「這還不夠明顯嗎?」   「哇喔。。『元發集團』 的千金耶!」女同事讚歎,又羨又妒。「老闆可真有眼光,唉,不過想想也只有那樣的千金大小姐才配得上他。」她頓了頓,忽地神秘地拿肘子一拐江雨燕。「其實我們以前本來都以為妳跟老闆會激出什麼火花,你們倆看起來好登對,又有默契。」   「我?怎麼可能?」江雨燕表面好笑地翻白眼,心口卻隱隱抽痛。「我跟老闆是因為老交情了,默契當然好啊!不過只限友情,無關男女之情。」   「是喔,真可借。」女同事懊惱地搖頭。「知道嗎?原本我們還把麻雀變鳳凰的希望投射在妳身上耶。」   「這是現實,不是童話。」   「所以這世界很無趣啊!」女同事煞有其事地感慨,眼珠一轉,又恢復樂天的好心情:「對了喔!也邀請胡大千家金,還有妳那個熱情的鄧先生都一起來參加妳的歡送派對吧!」   「別鬧了!」江雨燕委婉地想拒絕同事的好意。「有什麼不好的?妳心疼他啊?怕我們聯合起來欺負他?」女同事笑著打趣。   「不是這樣… … 」   「既然這樣,電話拿來,我代表大家邀請他!」   天高氣爽,蔚藍的海上,浮著一艘白色遊艇,遊艇上,一群男女玩得興高采烈,徹底抒發平日的工作壓力。「我說雨燕,原來妳這個男朋友是專業攝影師,怎麼不早說?」某個女同事嬌聲抱怨。「早知道我今天就多帶幾套漂亮衣服,請他幫我拍寫真集。」   「妳這樣也很漂亮啊!」鄧元弘爽朗笑道,十分懂得討女性歡心。「如果不介意,我這就替妳拍幾張。」   「是嗎?太好了!」   「我也要、我也要!」一聽有免費寫真集可拍,幾個女同事爭先恐後地報名。   江雨燕笑看這一幕,片刻,她調開眸光,往另一個方向望去。甲板另一頭,幾個男同事負責釣魚烤肉,荊睿也在那一群,胡麗盈則小鳥依人地坐在他身畔。他一面釣魚,一面與她聊天,她偶爾會拿出手帕,溫柔地替他擦汗。好相配的一對。   江雨燕遠遠地凝望他們,心弦揪緊。她告訴自己應該為荊睿高興,但喉間總是有一股淡淡的澀味流竄,嘗起來有點苦。   今天過後,他們以後見面的機會也許不多了,她不再是他的秘書,沒理由跟他同進同出,大概只能有空時通通電話,或者敲敲MSN。   就跟他在英國那幾年一樣,只是那時候,他們雖然隔著千山萬水,至少她知道他身邊並沒有固定女伴,如今,他卻已有了認真交往的物件。   她能有勇氣親眼看他跟另一個女人步入結婚禮堂嗎?   她能夠灑脫大方地送上最真心的祝福嗎?   她可以裝作不在乎嗎?   江雨燕微斂羽睫,心情晦澀著,明明天空是萬里無雲的晴朗,她的世界卻落著濛濛煙雨。   失去他的世界,原來是灰色的…   「雨燕,我跟Ben要來一場水上摩托車競賽,妳玩不玩?」一個男同事忽然走過來邀她。   她一凜,努力召回遊走的心神。「不要了,我又不會騎。」   可是   「妳不用騎,只要坐在我身後就好,Ben也會載另一個人。… … 」   不會是擔心妳男朋友吃醋吧?他能替別的女人拍照,妳就不能跟我們玩遊戲?走吧!」男同事不由分說地拉她起身。   「Jerry,我真的不行… 」   「走吧!」   「他們很相配。」胡麗盈輕聲說道。   「誰跟誰?」荊睿神色不動,深眸漠然盯著釣魚線。   「還問?當然是雨燕跟她男朋友啊!」她笑靨如花。   「你不覺得他們很相配嗎?看得出來鄧元弘很疼雨燕。」   「嗯,他人是不錯。」這點荊睿不反對。   胡麗盈瞥他一眼。「對了,到底雨燕為什麼要辭職啊?她終於受不了你這個老闆了嗎?」   「她有別的人生計畫。」   「什麼計畫?」   「怎麼?妳很關心?」他似笑非笑地望她。   「我是替你關心好嗎?我是替你捨不得,失去一個好秘書。」   「不用擔心,雨燕幫我請來的新秘書也很不錯。」   「是嗎?」她凝聯他,眼波流動著奇特的意味。「聽說你們是高中同學?」   「是啊。」   「那麼多年的交情,怪不得你跟她那麼有默契。」   他微微扯唇。   「告訴我你們高中的事好嗎?」她軟聲央求。「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妳為什麼想知道?」他問得直率。   她一怔,芙頰淡染霞色。   「吃醋?」他挑得更明瞭,星眸點亮邪氣的光芒,壞透了。胡麗盈不爭氣地心跳加速,櫻唇一抿,星眸迥斜,不敢看他。他淡淡地笑,不再逗她,正巧一尾魚上鉤,他從容收起釣魚竿,瀟灑地將獵物甩進水桶裡。「這條魚送妳。」   他若有深意地低語。「我幫妳烤。」   「好。」她嬌羞地點頭,不自在地尾隨他來到烤肉爐前。   他拿刀熟練地刮去魚鱗,劃開幾道切口,抹上鹽,剛將魚擱上烤肉架時,船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你說什麼?摩托車壞了?!」一陣驚聲尖叫。   荊睿與胡麗盈交換一眼,兩人匆匆趕過去,見老闆現身,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發生什麼事了?」他沈聲問。   「Jerry啊!他跟Ben玩水上摩托車比賽,結果車子在海上拋錨了。」一個女同事尖聲解釋。   原來如此。   荊睿頷首,將目光調向Jerry,他全身濕透了,看來很狼狽。「你沒事吧?」   「沒事,我是遊回來求救的 … 」Jerry咳嗽著,顯然耗盡了精力,氣喘吁吁。「可是雨燕… … 咳咳,還在車上。」   「什麼 」荊睿全身凍僵。「你是說你一個人遊回來討救兵嗎?」鄧元弘也聽到風聲,趕過來,焦急地追問:「那她人呢?在哪裡?」   「她在… … 」Jerry 環顧四周,找尋理應在某個方向浮沈的影子,卻一時找不到。「奇怪,怎麼不見了?她應該就在那裡啊!」   「你搞什麼?!」荊睿勃然大怒,驀地大踏步上前,用力揪住他衣領。「你居然把她一個人丟在海上!」他嘶吼著,嗓音如雷,狠狠劈落,驚得所有人都臉色發白。   他不是沒向公司員工發鹹過,但總還是維持理性的,以冷嘲熱諷居多,這還是第一次,眾人見他如此暴怒,整張臉可怕地扭曲,猶如厲鬼。   「荊睿,你冷靜點。」反倒是鄧元弘試著勸他。「雨燕有穿救生衣,應該不會有事。」   「她怕水!」他怒聲咆哮。「她以前差點溺水過,她很怕水!」   想到她正一個人無助地在海上漂浮,他又驚又痛,幾乎不能呼吸,抓過Ben手上的車鑰匙,縱身跳海,俐落地躍上摩托車。燕燕,妳在哪兒?告訴我妳在哪兒?他在心底默念,忽地有所感應,將摩托車掉頭,往某個方向馳去。他在海上不要命似地狂飄,不到兩分鐘,便找到她的身影。她並未坐在車上,而是落在海面,雙手緊緊攀著車體,隨著海流浮沈。   他緩下車速,接近她。「燕燕,妳還好吧?沒事吧?」   她沒回答,面容蒼白,眼睛緊緊閉著,看來神智已瀕臨昏厥之際。   他停車,跳海,將她納進懷裡。「燕燕!妳醒醒!」   「睿 … 」她虛弱地微睜眼,透過一線光明,看見他為她瘋狂焦灼的臉。「我就知道 … 你一定會來救我 … 」   「是,我來接妳了,別怕,我在這裡。」他溫聲安撫她。   她點點頭,安心地合上眼,這回是真的暈過去了。   他心疼地擁緊她。   回到遊艇,一群人七手八腳地幫忙將江雨燕放上甲板。   「老闆,雨燕怎麼樣?她沒事吧?」   「她太緊張,掉到海裡,喝了幾口水,嗆暈了。」 荊睿解釋。   「那要不要幫她做人工呼吸?」Jerry緊張地問。荊睿還來不及回答,只見鄧元弘一個箭步沖上來。「我來!」他排開眾人,蹲下身,雙手規律按壓江雨燕胸口,然後伸手張開她的唇,低下頭。   荊睿眉宇緊繃,眼睜睜地看著別的男人為她做人工呼吸,與她的唇、一次又一次親密相貼。   苦澀的浪潮驀地湧上喉頭,嗆得他透不過氣。   他不該嫉妒的,他該為她高興,她終於找到一個真正的騎士了,那個男人一定會直伶心疼惜她,給她自己給不起的光明。   荊睿悄悄描握雙拳,看著江雨燕在鄧元弘的救護下咳出海水,朦朧醒來。   「小燕子!」鄧元弘驚喜地望她,一把擁住她。「太好了,妳沒事了,真是太好了!」   她看來似乎有些茫然,任由鄧元弘抱著,迷離的眸光朝他投來。   救我的人,不是你嗎?   她的眼神似乎這樣問,但他一動也不動,甚至連一抹笑意也不給她。   不是。她彷佛也讀出他的眼神,黯然神傷。你真的不要我了嗎?我不要了。她倏地全身震顫,貝齒用力咬唇,像將整顆心也一併咬碎了。   他胸口跟著抽痛,木然僵立,看她悽楚地收回視線,將臉蛋埋進鄧元弘懷裡。   「太好了,雨燕沒事。」一隻玉手主動潛進他掌心,圈住他冰涼的手指。   他回過頭,悵然迎向胡麗盈甜美的容顏。   「江雨燕,我警告妳,以後離荊睿遠一點,不許妳再靠近他!」   尖厲的聲嗓在她夢裡迴旋繚燒,她反復聽著,好不容易辨認出那是來自高中時的校園女王─ 柯采庭。   「荊睿跟我只是朋友。」她試著對那個盛氣淩人的少女解釋,對方卻不聽。   「妳以為自己是誰,也配跟他做朋友?」她不屑地冷哼。「他跟你們不是同一掛的,他是我柯采庭的男朋友。」   「可是… … 」   「一句話!我以後不要再看見妳跟他在一起,妳答不答應?」   「我… … 不能。」   「妳敢反抗我?」   「我真的… …不能答應。」她不想離開荊睿,她希望一直待在他身邊,就算只是朋友也好,永遠當不成情人都好。   她只想看著他,一輩子都看著他。   「把她丟進水裡!」高高在上的女王下令。   幾個唯命是從的女同學立刻分工合作,將她踢進學校泳池的深水區。   她恐慌地尖叫,在水裡掙扎,卻怎麼也踩不到底。   「別那麼緊張,江雨燕,聽說妳游泳考試不及格,我是好心想指點妳。」柯采庭閑閑地在池畔榣話。   她根本聽不見,連喝了幾口水,胸口好痛,神智暈蒙。   誰來救救她?拜託!誰可以救她?她快溺死了,她還正值青春,不想這麼快就跟這個世界說再見!   睿,睿… …   「妳沒事吧?江雨燕。」一張擔憂的臉孔,在她眼前搖晃。   是荊睿救了她,在她最危急、最驚懼的時候,是他親自帶她遊上岸,為她做人工呼吸。   他救了她。「妳放心,我已經跟采庭分手了,她以後不會再欺負妳。」後來,他如是對她說。   「為什麼?」她好驚慌。她知道他其實很喜歡那個任性的少女。「是因為我?」   「是因為錢。」他語氣輕淡,嘴角牽起的笑、陰沉得像來自最深層的地獄。   「她爸答應給我一筆分手費,剛好夠我到英國去留學。」   「荊睿…… 」   「妳以後不用再害怕了。」   她不怕的,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她什麼也不怕。她好希望有機會對他說出真心話,只是這秘密在內心深處一藏就是好多年,連她自己都差點找不到開敔的鑰匙。   直到現在,她才惘然憶起。江雨燕悠悠從夢中醒轉,恍惚地盯著天花板。他不要她了,因為她妨礙了他前進的腳步,所以他要將她逐出自己的世界。他不要她了… …   她心痛地想,好片刻,才疲憊地下床,來到書桌前,取出一本厚厚的相簿。   相本裡,收藏著他的剪影,她最珍貴的回憶。   她早有預厭,自己總有一天必須離開他,所以總是習慣性地留下證據,就算未來記憶會在悠遠的時光灰飛湮滅,她也能找到追回的線索。   就算有一天她老了,癡傻了,回憶的片段一瓣一瓣從腦膜剝離,她也絕不要忘記他,她要關於他的一切,刻進自己最原始的基因裡。   她想愛他,一輩子,從生命的起始愛到生命的終結,然後將遺傳因數,傳給下一代。   如果,愛也能遺傳的話… …   她抱緊相本,哀傷地落淚。   荊睿很難得來酒吧買醉。基本上他是個不喜歡浪費時間、浪費生命的人,他喜歡買賣東西,事業與婚姻都屬於他交易的範圍,但酒精,不值得特別買。何況過多的酒精往往會侵蝕一個人的理智,對他這個時時得繃緊神經的生意人來說,太危險,有造成計畫崩盤的可能。   所以就算喝酒,他也只是小酌,保持眾人皆醉我獨醒,冷眼看世間。   直到今夜,他才忽然有了一醉不醒的渴望,想試試看醉酒是什麼樣的滋味,是否真能令一個人拋卻煩惱?   是不是喝醉了,他就能將日日夜夜糾纏他的那道倩影,逐出腦海?   是不是喝醉了,他就能忘記她的一顰一笑,忘記她其實是個很愛撒嬌的女人,忘記她總是令他心動?   他想喝醉,迫切地想喝醉,他受夠了一直清醒地想著她,牽掛著她。   他受夠了… …   「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見到你。」一道諧譫的嬌嗓忽地拂過荊睿耳畔。   他神智一凜,回過頭,一張濃妝豔抹的容顏正對著他,盈盈淺笑。   「采庭?」   「真高興你還記得我。」柯采庭翩然在他身旁落坐,朝俊帥的酒保比了個手勢,要了杯平常最愛的酒款。「你今天心情好像不是太好。」明眸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他。他微微一笑,端起威士忌酒杯,朝她嘲諷地敬了敬。   「還是那麼懂得對付女人。」柯采庭輕哼,接過酒保遞來的「曼哈坦」,優雅地淺啜一口。「聽說你最近跟胡麗盈在交往?」   「妳知道?」   「我怎麼可能不知道?」她把玩酒杯。「上流社會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何況麗盈算是我從小就認識的。」   「她的確是你們那一圈的人。」荊睿似笑非笑,一口喝幹威士卡,又要了一杯雙份的。   「你不也千方百計想打進我們這一圈嗎?」柯采庭毫不留情地奚落。「經過這麼多年的努力,你總算達到目的了。」   他淡淡一哂,不置可否。   柯采庭單手支頤,閑閑地歪著臉蛋。「你想利用裙帶關係讓自己更上一層樓,我是不意外,不過我一直很好奇,你到底想拿你那個『好朋友』 怎麼辦?」   他聞言,眉葦一擰。「她為你盡心盡力這麼多年,你是怎樣?打算用完就丟嗎?」   「我跟她不是妳想像的那樣!」他粗聲駁斥。   「那是怎樣?你敢跟我說你們沒上過床,一直保持清清白白的純友誼?」柯采庭冷嗤。「鬼才相信!」   他緊緊扣住酒杯,不吭聲。   她凝娣他。「你喜歡她,對吧?不管你跟多少女人說過多少甜言蜜語,她才是你這一生最重要的人。」   他冷漠地迎視她調侃的表情。   「記不記得我們高中時,分得很不愉快?」她忽然問。   他點頭。   「那時候,我一直認為你是為了錢才跟我分手的,我覺得很噁心,沒想到自己竟會愛上一個貪婪的窮酸鬼,不過現在想想,可能是我猜錯了。」   「哪裡錯了?」他淡然問。   「你不是為了錢才跟我分手,是怕我繼續欺負她。」柯采庭纖指敲著酒杯,提起過往,心湖仍免不了起波瀾,瞳神忽明忽滅。「我還記得我叫人把她推進游泳池那一天,你救她起來的時候,臉色白得好可怕,根本是嚇呆了!你那時候,真的很擔心她吧?」   「那麼久以前的事,我不記得了。」他面無表情,酒館內光線昏暗,掩去他眼神。   柯采庭看不清,不免感到些許挫折。她總是摸不透這男人,到現在還是。   她懊惱地咬唇。「荊睿,你那時候到底有沒有真心喜歡過我?」   聽問,他無聲地笑了,沒立刻回答,慢條斯理地喝酒。「如果我說有,妳會相信嗎?」凝定她的眼潭,是一團謎。   還是一樣,他終究不肯給她看自己的真心,能夠窺探的,只有那個江雨燕吧?   永遠只有她─   柯采庭不覺有些嫉妒。「算了,不管答案是什麼,現在都已經不重要了。」她   故作漫不在乎地聳聳肩。「我只希望你那個好朋友如果聰明的話,離你遠一點,免得被你傷透心。」   「這妳就不用擔心了,她已經離開我了。」   「什麼?」她訝異。   「她已經找到一個可以保護她的騎士。」荊睿若有所思地舉高酒杯,轉動著,觀賞光影在杯緣折射出一道彩虹。一道他抓不住的彩虹。   「… … 跟那個男人在一起,我相信她會很幸福。」絕對比跟著他幸福。   他輕淡地揚唇,光的彩虹映進墨黑的眼潭,碎成片片! 第九章   「跟我去東歐,好嗎?」   「東歐?」江雨燕停住吃飯的動作,筷子在空中定格。「你是說去旅行嗎?」她微微顰眉,望著坐在餐桌對面的男人。   「我明年要在紐約辦個展,想去東歐拍些當地的風土人情。」鄧元弘笑著解釋。「我想妳剛好辭職,正好有空,想不想一起出國走走?」   「去東歐啊…… 」江雨燕放下筷子,垂斂羽睫,恍惚地盯著桌面。   「這一去,可能要半年。」鄧元弘繼續遊說。「妳放心,食宿我包,妳只要肯來,就是給我天大的面子。」   「這點旅費我還出得起。」她白他一眼,婉拒他的好意。「只是!」   「只是什麼?」   她惘然不語。   「是不是放不下妳那個老闆?」他突如其來地問。她愕然怔住,揚眸瞪他。   「妳捨不得離開他吧?」他平靜地迎視她。她驀地倒抽口氣,言語幾乎卡在喉嚨。「你怎會… … 這麼想?」   「不要以為我看不出來,小燕子。」他澀聲低語,神情難得如此一本正經,蘊著淡淡的寥落。「我知道妳很在乎妳老闆。」   「他已經不是……我的老闆了。」她顧左右而言他。   「他跟妳什麼關係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妳愛著他,對吧?」   「我沒有!」她不肯承認,雙手藏在桌下,揪住裙襬。   「妳有。」鄧元弘定定地望她。「不要對我說謊,小燕子。」   「你!」她啞然無語,沒料到自己的心思都被這男人看透了,而他也毫不避諱地點破。   「我看得出來妳喜歡他,他也對妳不錯,不過你們是不可能的。」他歎息。   「他不適合妳,而且他要向另一個女人求婚了。」   「什麼?!」她如遭雷擊,全身僵凝。「你怎麼知道?」   「他告訴我的。」鄧元弘坦然回應。「前幾天,我去找過他。」   「你找他做什麼?」她不敢相信。   「坦白說,我是去試探他的,我告訴他我想帶妳一起去東歐。」   「那他…… 說什麼?」   「他說這問題不該問他,應該來問妳,不過… … 」   「不過什麼?」   「他祝福我們。」   他祝福!   江雨燕惶然一震,莫名的酸浪瞬間湧上眸海,唇畔卻顫顫地逸落一串啞笑。   她想哭,卻忍不住笑,因為她愛的男人,擺明瞭急著將她推得遠遠的。   她已經辭職了,還不夠嗎?他就那麼希望她離開臺灣,遠離他的世界嗎?   「…… 他還說,他就要跟胡小姐結婚了,但他不希望妳來參加婚禮。」   「怎麼?他怕我鬧場嗎?」她不禁嘲諷。   「我想他是怕妳難過,其實他也是關心妳的。」   是啊,他當然關心,那麼多年的老交情了,他若是對她沒有一點點憐借,也太殘忍。   可這樣的憐惜,比起她渴求的,遠遠不夠… …   「妳願意跟我一起走嗎?」   聽說你跟她求婚了。   是,我求婚了。   她答應了嗎?   怎麼可能拒絕?   不恭喜我嗎?   筆記型電腦螢幕上,乍然跳出一格MSN的對話窗。荊睿接過服務生送來的咖啡,啜飲一口,陰鬱地盯著那行在眼前閃爍的字。是江雨燕。她發現他在線上,要求與他對話。他擱下咖啡杯,深吸一口氣,勒住猛然奔騰的心跳,雙手放上鍵盤─   恭喜你,娶到「元發集團」的千金大小姐。   我怎麼覺得妳像在諷刺我?   她是個好女人,好好對她。   我會的。   我要去東歐了。   我聽說了。   這一去,起碼要半年,應該沒辦法趕回來參加你的婚禮。   沒關係。   你想要什麼結婚禮物?   妳想送什麼?   當然是送你想要的。   他想要什麼?荊睿停下打字的動作,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或者該說,他真正想要的,不敢也不能說出口。   茫然地瞪著螢幕。   妳什麼時候出發?   下禮拜一。   那,禮拜天晚上可以留給我嗎?   為什麼?   那天是妳生日,妳忘了我答應給妳一個驚喜嗎?   你還記得?   我不忘記的。   「… 你不會忘什麼?」   一道清脆的聲嗓忽然拂過荊睿耳畔,他一凜,迅速關閉對話窗,壓下電腦螢幕,然後回頭,送出一抹經過計算的微笑。「妳來了。」   「嗯,打擾你了嗎?」胡麗盈識趣地在他對面落座。「幹麼這麼認真?連在餐廳也忙著工作。」   「跟一個同事確認工作進度。」他簡單地解釋。「妳餓嗎?要不要點東西吃?」   「我不餓,喝咖啡就好。」胡麗盈揚手請服務生送一杯熱咖啡。「對了,爺爺一直說要見你,問你什麼時候到我家來吃頓飯?」   「胡總裁要見我?」荊睿蹙眉。   「是啊,他聽說我跟你在交往,很關心我們的進展呢!」胡麗盈嫣然笑著,粉頰微染紅霞。「他說他想多跟你聊聊。」也就是說,想確認他夠不夠格當胡家女婿。   荊睿明白胡麗盈話裡的暗示,若是他夠聰明的話,就該立刻答應胡總裁的邀請,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關係著他能否一舉魚躍龍門。   但他,只是若有所思地望著胡麗盈,言語在唇畔吞吐─   他沒忘記她的生日。每年生日,他都會送她禮物,即便遠在海洋的另一岸,他也會託付郵差,送來令她愛不釋手的紀念品。   所以,她很期待今年生日,或許是此生與他共度的最後一個生日,她很高興他還記得,更好奇他會送她什麼。   荊睿約她在自己位於宜蘭山區的別墅見面。當初他是為了度假而買下的,但工作忙碌,很少有機會來此放鬆身心,今夜,他卻命司機載她來此。這棟隱在森林後的山間別墅,是以大量的原木材料打造,大片大片的落地玻璃迎進滿室迷蒙星光,情調幽靜。穿過石板鋪成的小徑,來到門前一方闊朗的露臺,露臺邊緣,點著盞盞燭燈,如秋季流螢,飛在夜色裡。   客廳裡,也是處處散落著彩色燭盞,燈暗著,只有火光明滅。   這些應該都是出自他的精心佈置。她能夠想像,他是如何一盞一盞點亮燭火,為她製造浪漫。   他從不是個喜歡玩這一套的男人,今夜卻送給她這意外的驚喜。   因為這是他最後一次為她慶生,所以才格外不同嗎?   江雨燕凝立於客廳中央,怔望眼前景致,一股難解的酸甜在胸口纏綿。她想,這不僅僅是一份生日禮物,也是餞別之禮。   淚光在眼裡悄然閃爍,與火苗相輝映。   她靜靜站著,等他現身,片刻,一瓣瓣五顏六色的紙花輕盈地從樓上飄落,在她眼前無聲地旋舞。   她感動地心弦揪緊,不覺張開手,接住其中一朵,在掌心裡呵護。   「喜歡嗎?」沙啞的聲嗓在她身後揚起。她驀然回首,迎向一雙深邃墨幽的眼潭,是他的眼,他的魅力,他的魔咒,而她,已經為此囚禁許多年,或許也該是自我釋放的時候了。   「這花是你自己紮的嗎?」她淺淺彎唇。   「怎麼?嫌醜啊?」荊睿調笑似地問,略微赧顏,畢竟從不曾動手做這些女人家的玩意,是有些尷尬。   「花瓣都歪了。」她椰褕。   「妳知道我花了多少時間做的?還嫌!」他不情願地咕噥。   她脆聲笑了,藕臂勾住他,給了他一記親愛的啄吻。「謝謝你,這真是我這輩子收過最特別的禮物了。」   「妳喜歡就好。」他別過眸,彷佛不敢看她。   有這麼窘嗎?   她好笑,主動牽起他的手。「你的手怎麼這麼冷?」   「還問?我整個下午都在戶外整理花圃,研究該怎麼弄露臺上那些燈,今天天氣可是很涼的。」   「真的?好可憐喔。」她軟聲嬌語,拉高他的手,櫻唇輕輕吹氣,吹暖他沁涼的掌心。他覺得掌心好麻、好癢,她的呼息透進他掌膚,熱了他血脈,理智也幾乎隨之蒸發。他繃緊肌肉,持住定力。「妳過來。」他牽著她來到屋後,臨著後院花圃的落地窗前,擺了一張餐桌,桌上是幾盤看來色香味俱全的西式菜肴。   「這是你做的?」她不可思議地驚呼。   「是啊。」   「怎麼可能?你的手藝有這麼好嗎?這幾道看起來賣相都很好耶!」她讚歎,習慣性地拿起手機拍照存證。   「只是一些局烤料理,還有生菜沙拉,加上義大利面,沒那麼難吧?」   「什麼嘛。」瞧他說得雲淡風輕的,對自己的成就絲毫不以為意,她一口氣實在咽不下,貝齒不服氣地咬唇。   等到正式坐下來,嘗過味道,她更鬱悶了。   「好好吃。」比她做的,好吃幾百倍。「你到底什麼時候偷學的?」   他輕聲笑。「以前在英國讀書的時候,那時候只是個窮學生,沒什麼機會出門打牙祭,只好在宿舍學著自己做。而且工作以後,為了招待客戶,偶爾也得辦Home Party ,總得自己下廚做幾道菜,表現一下誠意。」   「你工作那麼忙,還有時間辦轟趴?」   「社交應酬。沒辦法,外國人就喜歡這一套。」   「是喔。」她撅著唇,算是認命地接受他烹飪手藝比她高竿的事實。「不早說,害我以前還傻傻地做菜給你吃!」   「我喜歡吃嘛。」他笑望她,眸海深深地藏著男人的溫情,烘暖她的頰。   她垂下眼,一時不敢相凝。   「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他勸她進食。   「嗯。」   兩人一面吃,一面聊天,談過去,談兩人曾經共用的點點滴滴,也談未來,談夢想。   「你記得我以前跟你提過我的夢想嗎?」她問。   「記得啊!」他點頭。「妳說等賺夠了錢,妳要在深山蓋一座小木屋,空氣很新鮮,四周都很安靜,好讓妳隱居寫書。」   「我的夢想可是當個暢銷作家呢!」她甜甜地笑,端起酒杯淺啜,酒滴逸落她唇角,在他眼裡性戚地亮著,他幾乎忍不住輕薄的衝動。「到時你的傳記,一定要由我來寫。」   「我有什麼值得寫的?」   「當然值得,你將來一定會成為臺灣商界的風雲人物。」她對他有信心。「其實現在就差不多已經是了。」   「還差得遠呢。」距離他設定的目標,還有十萬八千里。   「快了。」她凝紼他,眼波流蕩,也不知是欣賞或鳳歎。「我相信再過幾年,你就會得到自己想要的了。」   權勢與名利,他都將握在手裡,叱吒風雲。   「好吧。」他淡淡地笑。「如果那一天到了,我會親自邀妳幫我寫傳記。」   「一定會暢銷的。」她笑嘻嘻。「到時候我版稅一定賺翻。」   「版稅應該算我的吧?故事是我的,妳只不過負責寫出來,頂多我付妳一筆稿費就是了。」他故意逗她。   「不行!」她嬌聲抗議。「你以為把故事寫出來很簡單嗎?也不能平鋪直述的,要怎麼寫得感人,也要有一定的功力。」   「又不是小說,灑什麼狗血!」他不以為然地輕哼。   「大人物的故事,當然要可歌可泣啊!誰想看你每天柴米油鹽啊?寫出來也賣不出去。」   「我怎麼忽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妳該不會替我加油添醋,編一些濫情的故事吧?」   「緊張啦?」她拿湯匙的柄,戲譫地點點他臉頰。「至少你的愛情,我一定會寫得很纏綿徘側的。」   「男人的奮鬥故事,寫什麼愛情?」他搶過那把調皮的湯匙,警告似地瞇起眼。「妳可別破壞我的格調。」   「誰說男人的故事裡沒有愛情?」她假裝生氣地瞪他。「你沒聽過嗎?一個男人生命裡要有三種女人,才能算是完滿的。」   「那三種?」   「妻子、情婦、知己,知己是好朋友,用來談心事的,情婦就不用說了,至於妻子嘛!」她頓住。   「妻子怎樣?」   她沒立刻回答,深深地望他,良久,才幽幽揚嗓。「是用來疼的,是當一個男人在外頭滿身污穢地回家,看到她純淨的笑容,投入她的懷抱,就會覺得自己所有的罪孽都得到了救贖。」   他震撼地聽著,看著她幽深迷離的水眸,忽然懂得她的心正強烈地抽痛著。「是誰… 跟妳說這些歪理?」他好不容易找回說話的聲音。「你還記得莫傳森嗎?我們的高中同學。」   「是那個敗家子說的?」他不悅地冷哼。「別理他!」   她嫣然一笑,不與他爭辯,盈盈起身來到他身後,藕臂交迭在他肩頸,唇瓣溫柔地擦過他耳畔。「其實我想一想,還覺得挺開心的。」   「開心什麼?」他沙啞了嗓子。   「我一個人,占了兩種角色,又是情婦,又是知己,也算厲害了,是不是?」   他森然不語,身子輕顫著,心口糾結著。   「… 所以,當不成你的妻子,我並不會覺得很遺憾。」她低語。   一道涼涼的濕意,滾過他頸側,他不敢回眸確認那是什麼。   「睿,你親親我好嗎?」她忽地柔聲祈求,而他、心弦一扯,再也壓不住滿腔激動,反手將她拉進懷裡,讓她坐在自己腿上。   他一口一口地啄吻她柔軟的唇,那是充滿愛憐的吻,情意綿綿的吻。   不是欲望的佔領,不是野心的征服,是男人與女人之間,最珍重彼此的吻。   他們嘗到了酒的微醺,也嘗到淚水的鹹,嘗到甜蜜,也嘗到哀傷,嘗到誰都沒說出口的眷戀與不舍。   他們嘗到了,惜別的滋味。   隔天清晨,他親自開車送她去機場。因為鄧元弘還沒到,他替她拖行李,兩人來到樓上餐廳,各點了杯咖啡,坐在面窗的座位上,看窗外飛機起落。誰都沒開口說話,默默地傾聽彼此的呼吸,感覺彼此的體溫。   這或許是最後一次,他們能夠並肩而坐了,未來還有沒有機會見面,誰也不確定。   所以他們有千言萬語想說,卻又不曉得該如何吐落。   「妳到了國外,人生地不熟,要小心一點。」終於,他低啞的嗓音,敲破了靜寂。   「嗯。」她輕輕點頭,櫻唇銜在紙杯邊緣。   「要蓋好被子,手放進被窩裡,歐洲冬天很冷,妳又老愛踢被子,小心著涼。」   「知道了。」   「天氣冷了要戴手套、戴帽子,吹風容易頭痛。」   「嗯。」   「吃飯的時候不要挑食,不要喝太多酒,那邊酒比礦泉水便宜,可妳千萬不要喝多了,要照顧身體。」   「知道了,老伯,你怎麼那麼囉唆啊?」她歪過臉蛋,明眸俏皮地啾著他。   他不禁微笑,伸手揉揉她的頭。「誰教妳這丫頭,就是讓人不放心。」   「你才讓人不放心呢!」她不服氣地朝他扁扁嘴。「我告訴你,這次出門我沒帶之Notebook,手機可能也不通。」   「我知道。」   「你自己的事情自己搞定,我可不會像以前那樣隨傳隨到。」   「不敢勞煩。」   「你要跟人家結婚,就要認真籌備婚禮,不要什麼都丟給人家做,就算脾氣再溫和的女人,都會被你氣走的。」   他方唇微扯。「妳放心,我盡力不搞砸。」   「還有,你工作不要太累了,要記得按時吃飯,你一專心起來就什麼都忘了,如果沒有人提醒你!」她驀地頓住,眼眸酸酸地刺痛著。他悵然望她,知道她就要哭了,一股強烈的酸楚同樣在胸口揪擰。「你要保重自己。」她叮嚀。   「妳也是。」   「以後我不會再幫你了。」   「我知道。」   「你就算後悔,想起我的好,也 --… 來不及了。」她輕聲哽咽。   「我不會後悔的。」他的嗓音也跟著發顫。只要她幸福,他就不後悔。   「幹麼說得這麼肯定啊?你想氣死我嗎?」她不明白他的用心,鬱惱地嬌慎。   「我告訴你,我一定會幸福的,不信你等著看好了!」   「嗯,我相信。」他閉了閉眸,凝聚全身的力量,站起身。「鄧元弘大概快來了,我也差不多該趕回公司去了。」   「你這就… … 要走了嗎?」她一徑低著頭,面色蒼白,言語和心一樣破碎。   「我該走了。」   「那你快走吧,我不送了。」她不想親眼看他離開。   「燕燕 … 」他蒙矓地望她,伸出手,想摸她的臉,卻在距離只有一寸之遙的地方,黯然垂落。他不能碰她,若是縱容自己愛撫她,他或許再也放不開手。他必須捨得,就算推她離開是他這輩子永遠也彌補不了的遺憾,就算他的人生從此不見光明,他也不能自私地留住她。   他必須捨得她,必須放手,讓她去追求真正的幸-福,他給不起的幸福-…   「我走了。」   他毅然旋身,不說再見。   不能回頭,也不敢回頭,怕一回頭會無法克制地擁抱她,他強迫自己望著前方,筆直地前進,世界在他眼裡,成了一片迷離的霧色─   沒想到魔王也會這樣說話,睿,我們來跳舞!   因為你喝牛奶的樣子可愛嘛!   別裝傻了,你想耍什麼招數,我很清楚。   為什麼總是我在等你?   不行,我一定要錄下來。   我一個人就占了兩種角色,所以當不成你的妻子,我並不會覺得很遺憾。   她說不會遺憾,即便跟他在一起,他給她的只有黑暗與傷痛,她仍是那麼甜美地笑著跟他說,認識他真好。她不遺憾,她說不遺憾。睿… …   從今以後,他再也聽不到她這樣嬌嬌喊著他了,再也看不到她輕盈地踩著水花,在他面前舞成一朵最絢爛的花。   原來要割捨,是那麼不容易,原來他做不到全然無情,原來他的血還熱著,還懂得流淚。   以為這輩子已經無血無淚了,自從父母雙亡的那天起,他便在心裡養著恨,任其蔓延滋生。   他只是不曉得,原來還有另一種不知名的生物在他心裡共生著,一根一根,拔掉他的刺。   可她走了。   他失去她了。   他曾失去家庭,失去親情,他發過誓再也不要失去任何東西,對於他想擁有的,他一定會不擇手段地奪取。他曾經歷過失去,知道失去的滋味有多空虛可怕,他不願再嘗。可現在,他失去她了,是他自願放手的,因為她太美太好,而他,沒資格「擁有」… …   口袋忽地傳來一陣無聲的震動,他取出手機,讀取簡訊!   你送走她了嗎?   他深吸口氣,一滴眼淚落在螢幕上。   是。   你真傻!為什麼要讓她誤會你跟我求婚?我們明明分手了。   因為我不想她為我擔心。   因為他不想她為了他,走不開。   因為他能給她的,實在太少太少,而這是他唯一能給的,最後的溫柔!   再見了,燕燕,我最重要的人。   曼谷機場。人來人往的過境大廳,江雨燕與鄧元弘相對佇立,四目相凝。   「所以,我們就在這兒分道揚鑣了?」良久,他沙啞地揚聲問。她輕輕頷首。「再見了。」   「接下來妳打算去哪兒?」   「我有個朋友在越南工作,我打算先去投靠她一陣子,然後再找個山明水秀的地方,住下來。」   「隱居寫書?」   「應該吧。」   「真好,終於可以實現妳的夢想了。」他清朗地微笑,為她高興。   「謝謝。」   「那,再見了。」他伸出手。   「再見了。」她與他握手。   他遲遲不放開。「妳知道的,小燕子,只要妳願意跟我一起走,我不介意妳還想著別的男人。」   「我知道,但我不能那樣做。」她感動地啾著他。「我很謝謝你對我好,元,但我真的不能再對不起你了。   「妳!唉!」他說服不了她,只能歎息。「既然這樣,為什麼妳不跟荊睿說實話,讓他誤會妳真的跟我一起走了?」   她沒立刻回答,片刻,才淡淡地揚唇,笑顏彷佛晨間憩息於玫瑰花瓣上的朝露,那般透明清澈。「因為我不想他為我擔心。   因為他已經不需要她了,而她絕不能成為他的負累。現在的他,需要的是一個天使,一個不懂得他在外頭是如何弄得滿身污穢,總是安靜地在家裡等著他,以純淨的笑容洗滌他所有罪孽的天使。   不是她。   「我希望他幸福。因為他… … 是我最重要的人。」 第十章   失去,是一種剝離的過程。失去一個人,最痛的不是在與她道別的那一刻,而是在之後的每一天,慢慢堆積傷痛的重量。吃早餐的時候,不再有她對著他笑,笑他唇緣沾了道牛奶鬍子。   看電視的時候,沒有人聽他諷刺的評論,沒有人眨著清亮的眼,椰褕他太過憤世嫉俗。   在辦公室工作,敲門走進來的人不會是她,每一次抬頭,每一次期盼,迎來的都只是失望。   收不到來自她的郵件,接不到她MSN對話的請求,聽不到專屬於她的手機鈴聲。   驀然回首時,不再有人站在原地等他。沒人可以說心事,沒人會甜蜜地與他鬥嘴,沒人會撒嬌地討賞,硬是要拉他在雨夜裡跳舞。於是,他才真正感受到,自己失去她了。失去不是突如其來,是一點一滴,慢慢地、確實地,在日常生活裡剝離她的存在。   她不在了,而他覺得某部分的自己,也跟著死去。   他永遠不會再是從前那個他了─   「總經理,請你簽名。」接替她的秘書很盡責,送上細心整理好的檔,要他過目。   他卻無法像信任她一樣信任這個新秘書,對她,他可以看都不看就簽名,現在,他會以最快的速度流覽確認。不是因為這個新秘書能力不夠強,做得不夠好,只因為「她」不是她。這個世界上,唯一能令他信任的人,只有她,那個他已經失去的、最重要的她!   秘書退下後,荊睿將背脊後躺,轉動辦公椅,面對窗外。本以為失去她後,他會工作得更認真更狂熱,以忙碌來麻痺自己,不料他卻是懶洋洋的,做什麼都不起勁。已經沒有奮鬥的目標了,就算他賺再多錢,地位再往上爬,又如何?他也只能孤獨地站在頂峰,思念她。   沒有什麼想要、想奪取的了,他最想要的,已經不在了,所有的野心與欲望忽然變得很可笑。   很無趣。   荊睿漫然沈思,舉高右手,握拳、張開、再握拳、又張開… …   一直以來,他總是想抓住什麼,證明自己的聰明與才氣,證明自己不需要與生俱來的那張「名牌」,也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掙得一切,但到頭來,他究竟抓住了什麼?   他是不是太高估自己了?他以為自己可以承受失去她的痛,卻愈來愈感到絕對的空虛,好似連心都丟落了……   桌上的電腦傳來叮咚聲響,通知他有新郵件。   好無聊。他理都不想理,但基於一個總經理的責任感,兩分鐘後,他還是勉為其難轉過身來,準備處理公事。進來的郵件有好幾封,有些是例行的工作會報,他迅速批閱,有些是社交應酬性的問候,他懶得多看,還有一封,來自於他意想不到的人。胡麗盈。他訝異地盯著這個寄件者。自從分手後,兩人已將近半年沒聯絡了,她怎會寫信來?   他點閱她的信,一開始,是禮貌性的寒暄問候,問他最近情況如何,恭喜他又有一件投資案大成功,說自己也忙著替基金會辦慈善活動。   難道是來募款的嗎?   他瞇了瞇眼,正欲請秘書跟她聯絡捐款事宜時,忽地瞥見內文的最後一段。   前兩天,我美術班的學生告訴我一件很有趣的事,聽說最近有個Blog 很受年輕人歡迎,格主會定期連載文章,寫一群名牌高校生的故事。   名牌高校生?荊睿胸口一震。這名詞好熟悉。   我上去看了幾篇文章,發現故事裡有個主角,感覺很像你。作者應該是以自己的高中生活為藍本,人物都是影射當年學校的同學。我給你網址,你有興趣不妨上去瞧瞧… …   信件的最後,附上部落格的網址。荊睿瞪著那一長串符號,不知怎地,心臟急速地撞擊胸口,似有些慌,有某種微妙的預威。他微微顫著手,點進網址,閱讀文章!   在臺灣,有這樣一所私立中學。這裡,擁有比多數大學還廣闊的校園,每一棟校舍建集都是出自名家設計,學生的必修課程除了一般的文理科目,還得學習馬術、社交舞、國際禮儀。   這裡最看重的不是學生的腦袋,沒人在乎你是天才或傻瓜,也不是你的行為舉止,雖然校方總是口口聲聲要求學生循規蹈矩,但最終判別你是不是個「好」學生的標準通常只有一個。   那就是,你身上的「名牌」!   此名牌可非名牌,我說的不是Tiffany Hermes或 Chanel這些世俗到極點的精品牌子,而是一個人出生時,烙在他或她身上的標記。沒錯,這才是我說的「名牌」、它告訴我們你來自哪個家族,你爸爸媽媽是誰,爺爺奶奶又是何方神聖,基本上這跟你叫哈大名也無關,最重要的是,你姓什麼,給你這個姓的家族夠不夠有權有勢。   在這間學校,大部分同學身上都掛著一張夠炫的名牌,當然,也有少數例外。   很遺憾,敝人在下我便是屬於雜牌軍團的一員… …   「她沒跟鄧元弘去歐洲!」半小時後,「泰睿」的員工都聽見總經理辦公室內傳來一陣振奮的歡呼,跟著,他們那個不管發生什麼大事都處變不驚的老闆,忽然急如星火地沖出來,對秘書下令。   「重新安排我的行程表,我要休假,至少一個禮拜!」   然後他又揪住公司內負責維修電腦系統的工程師。「快跟我進來!查出她的IP地址是哪裡!」   這是怎麼回事?眾人面面相覦,都好奇老闆到底是… … 吃錯什麼藥了?   她在越南。一個位於北部的小鎮,風光明媚,可惜基礎建設不太穩固,不只常跳電,網路也老出問題。生活是不太方便,但她很喜歡附近的環境,很幽靜,清晨時分,朦朧的景色會美得像一幅山水畫。   江雨燕擱下熱可哥,坐在電腦前,勤快地敲打鍵盤,更新文章,也一一回復網友的留言。   請問童童是不是暗戀『魔王』 ?   當然是啊,難道她暗示得還不夠明顯嗎?她抿著唇偷笑,看幾個年輕網友彼此爭論─   不可以啦!魔王身邊又是於夢娜,又是李香玉,太花心了啦!童童千萬不能跟這種人在一起。   的確,聰明的女人不會愛上花心的男人,但他其實不是花心,是存心。   我覺得李香玉很好啊!雖然嬌了點,但她是真心愛魔王,我贊成他們兩個人在一起。   可她真的很壞耶!老是欺負童童。   怯””妳們這些女生就只關心誰跟誰在一起嗎?我寧可看正妹怎麼統一校園當女王。   江雨燕嗤聲一笑。「你會看到的。」她呢喃,手指靈活地在鍵盤上飛舞,與網友交流。   請問這是不是真實的故事?妳寫的就是自己的高中生活吧?   這個嘛… … 江雨燕俏皮地眨眨眼,敲下答案。「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童童會跟魔王在一起嗎?   江雨燕一凜,怔仲地望著最後一則留言,將雙手撒離鍵盤,端起馬克杯,靜靜啜飲。巧克力的甜,為何流到唇腔,卻忽然轉成苦?童童會跟魔王在一起嗎?   她能跟他在一起嗎?   這是一個她可以回答卻不願回答的問題,因為答案太苦澀,連她自己也寧願不知曉。   她寧願這個問題,永遠沒有答案,那麼她就還能保有一線希望,縱然微渺,也終歸是希望。   人是不能沒有希望的,這是鎖在潘朵拉寶盒最後的珍寶,是一個人能活下去的最後底線。   「所以,我還可以抱著希望吧…… 」江雨燕眸光流轉,落在桌上一幅綴著藍邊的相框上。相框裡,嵌著荊睿的照片,他站在一面懸崖前,挺立的姿態孤傲地像一名不被任何人瞭解的鬥士。或許連她,也不夠瞭解。   「你一直很孤單。」她喃喃地對著相片說道。「幸好我走了之後,還有她陪你,你們已經結婚了吧?有個妻子的感覺如何?」   是否完全不同于擁有一個情婦兼知己?   「你最好很快樂,過得很幸福,否則我大概會恨你。」她低語,手指懊惱地彈了彈相框,眼眸悄無聲息地凝淚。   「請問,妳見過這個女人嗎?」崎嶇的山路上,荊睿攔下一個背著藤籃的老婦人,拿出江雨燕的照片,請她辨認。   婦人聽不懂他的英語,他也聽不懂她口中的越南話,但經過一陣比手劃腳,他還是懂了婦人的意思─   是的,她見過這個女人,她就住在越過那一大片農田後的山腳下。   「謝謝、謝謝妳!」荊睿大喜,不停道謝。經過多日奔波,他總算得到她確切的消息,知道自己離她愈來愈近,他的心跳奔騰,即將管不住。「等我,燕燕,我就來接妳了!」   冰箱差不多空了,江雨燕決定出門購物。她騎著單車,穿過廣闊的田野,偶爾停下來欣賞浮在山巔的流雲,目光隨之遠揚,飄到遙遠的家鄉,落在那個她見不到的男人身上。她好想他啊,真的好想、好想……   她強壓下滿腔惆悵,繼續騎車,羊腸小徑處處碎石,時時顛簸,而她因為思念太出神,意外絆倒了,單車歪躺在地,一朵紙花從她懷裡飄落,無聲地卡在溪邊的石縫間。   那是荊睿親手折給她的紙花!是他送她的最後一份禮物,她一直眷戀不舍地帶在身上。   江雨燕慌了,顧不得雙腿還疼痛著,小心翼翼地踩過一個又一個奇形怪狀的岩石,想檢回她最寶貝的紙花!   「妳在幹麼?!」一道驚駭的嗓音驀地在她身後響起。她愕然,想回頭看,但一腳踩空了,反倒狼狽地跌進溪裡。水!她最怕水了─ 她驚聲尖叫,數個月前曾受困海上的記憶又回來,濃濃的黑霧罩落腦海,她幾乎暈眩。   在她最驚慌失措的時候,一雙有力的手臂攬住她的腰,將她牢牢地扣住。   「燕燕,妳別緊張,我在這裡。」   「… … 荊睿?」她不敢相信,僵在男人懷裡,羽睫輕顫,害怕揚起來。   她怕看到的不是她心心念念的那個男人,怕自己是在作夢,是幻聽。上回她落海,不也以為救她的人是他嗎?結果卻是自己一廂情願… …   「是我。」反倒是他主動捧起她臉蛋,溫柔地低語:「我終於找到妳了,燕燕。」   「怎麼可能…… 是你?」她難以置信地瞪他,將這張在她心裡總是鮮明的臉孔收進眼底。他依然那麼俊美,只是下巴生了些胡渣,眼下浮著疲倦的黑影,但仍無損他的男性魅力。「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來接妳。」他深深地凝望她。   而她忽然惱了,用力推開他,跟鎗地攀爬上岸。「燕燕!妳等等我!」荊睿焦急地喚她。   「這個妳不要了嗎?」他替她撿回紙花。   「不要了!我不要了!」她倔強地嗆聲。這下他都知道了,知道她還牽掛著他,知道她根本沒跟鄧元弘去東歐,一個人躲在越南小鎮。   他什麼都知道了,她對他滿滿的愛意,再也藏不住。   江雨燕倉皇地想,隨手牽起單車,努力踩踏板,想拋開身後令她心慌意亂的男人。   他卻不肯放過她,沿路在她後頭跑步,追著她。   「你走開,別跟著我!」他不是不要她了嗎?不是怕她妨礙到他的事業跟婚姻嗎?那幹麼又來招惹她?   「妳聽我說,燕燕,妳生…… 什麼氣啊?」   他還不懂她為什麼生氣嗎?她更火大了,更加起勁踩單車,聽他在自己身後追得氣喘吁吁,她感到某種奇異的暢快。   這是第一次,他卯足勁狂追她,而不是她傻傻地看著他背影!   「你到底是怎麼找到我的?」   「是妳的-- … 部落格。」他連那個也知道了?她驚駭不已。   「有個朋友告訴我,她說最近有個部落格很受年輕人歡迎,作者在網上寫一群名牌高校生的故事。」他似乎逐漸抓住了呼吸的韻律,嗓音慢慢穩定了。她聽他的跑步聲愈來愈近,又急又惱。「所以你看過我的部落格了?」   「是。」   那他一定都知道了,她深愛著他,從少女時代就迷戀他,至今不悔。   江雨燕赧紅了臉,雙手描握單車把手。「就算你上過我的部落格,也不知道我在這兒啊,你到底是怎麼找到的?」   「大概是因為我擁有找到妳的超能力吧!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妳在我身上偷偷裝了雷達,否則為什麼我總是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妳?」   「荊睿,你別開玩笑!」她羞窘地抗議。   「好吧,其實這次我費了一點功夫。」他恢復正經。「我請人幫忙查出妳的電腦IP是在越南,然後一一比對妳放在部落格那些風景照片,花了幾天時間,才找到這裡來。」   他請人查她電腦IP?   「幹麼這麼麻煩?」她冷嗤。「你可以留言給我,問我啊!」   「因為妳值得我跋山涉水,千里迢迢。」他又在油嘴滑舌了。她心韻一亂。他什麼時候學會對她這樣說話了?「不許把你把妹的招數用在我身上!」銳氣十足地下令。   「是。」他很乖地立刻答應。   她一怔。這個具有絕對控制欲的男人竟對她如此順從?   他趁她遲疑的時候,追到她車前,回過身來往後跑。「其實是因為我需要一點勇氣。」   「什麼勇氣?」   「來接妳的勇氣。」他認真地望她。「我告訴自己,如果這次我也能順利找到妳,不管妳願不願意,我都要把妳帶回去。」   怕撞上他,她騎車的速度更慢了,逞強地別過眸。「我又沒說一輩子不回臺灣。」   他悠然歎息。「我是要妳回到我身邊,燕燕。」   她一震,心臟瘋狂撞擊胸口。「這是… … 什麼意思?你是要我回去當你的秘書嗎?」   「如果妳只想當秘書,也可以。」   「什麼叫做『也可以』 ?」他把她當備胎嗎?她氣惱地瞪他,心口受了傷,無聲地流血。「你不是說我是你體內的毒嗎?不是要把我清除掉嗎?」   「燕燕… … 」   「你不是說我走了,你才能安心走自己的路,跟胡麗盈結婚嗎?」她覆述他說過的話,這些絕情的言語,夜夜都在她夢裡縈繞,折磨著她。「該不會是婚姻生活不愉快,你才想到來找我吧?我才不會!」   「我沒跟她結婚。」他沙啞地打斷她。「在送妳出國之前,我就已經跟她分手了。」   「…… 什麼?」   他跟胡麗盈分手了,卻隱瞞著不跟她說,怕她走得不安心,就像她故意讓他誤會自己是跟鄧元弘一起離開一樣。他們兩個都為了讓對方幸福,選擇對彼此說謊。   真笨,笨透了!   江雨燕悵然歎息,與荊睿肩並肩坐在田邊,看稻稈隨風搖曳,兩人都不說話,靜靜地各自沈思,許久,她才打破沉默。「既然你想挽留我,為什麼不勇敢跟我說?為什麼那時候要把我推開?」這話,她問得很輕很柔,落在他心上,卻宛如最嚴厲的鞭笞,很重,很痛。荊睿閉了閉眸,從沾滿塵土的背包裡,取出仔細包裹的照片。「因為我看見這些。」   江雨燕接過相片,認出正是自己和鄧元弘一起探訪育幼院時拍的。「我一直找不到這些照片,原來在你那裡!」   「是妳發燒那天,我偷偷從妳家拿的。」他苦笑。「看到這些照片,我忽然覺得很難受。」   「為什麼?」   「因為他可以讓妳這樣笑,但我不能。」他澀澀地解釋。「他能讓妳相信這個世界,能讓妳看見世界的美好,可跟我在一起,妳只會看見醜陋的一面,只能陪我憤世嫉俗… … 我不想污染妳。」   她愕然迎視他憂鬱的眼潭。「你說污染?」   「對,污染。」   所以他才下定決心對她放手,將她推離自己身邊,只因為他怕… … 污染她?江雨燕不可思議地瞪著面前的男人。   「睿,我可不是那種不知人間疾苦的純潔女孩,我是… … 我其實也可以是個魔女啊!」   「是為了我變成魔女的。」他神情緊繃。「我不要妳這樣。」她懂了,原來是因為這樣,那夜他才放任她與鄧元弘獨處,後來也刻意疏遠她,保持距離。   不是因為不需要她,是太想保護她,才逼自己放手。   他其實… … 很珍惜她。   心口的傷,慢慢癒合了,她甜蜜地歎息。「你以為我跟鄧元弘在一起,就會比較快樂?」   「至少他可以讓妳回到光明。」他緊凜下頷,描握雙拳。「我看得出他是個很正派很體貼的男人,也真心喜歡妳,他會是個能夠守護妳的騎士。」   「我又不是公主,哪裡需要什麼騎士?」她好笑。   他不悅地瞪她。「每個女人都希望有個騎士保護自己。」   「是這樣沒錯。」只是她沒想到這個滿腦子黑暗念頭的男人,也會有如此浪漫的想法。「睿,難道你就不能保護我嗎?」   他眉宇一擰。「我只會拖累妳。」   「誰說的?你救了我好幾次,光是在水裡,你就救我兩次了,剛剛我掉到溪裡也算,還有其它時候你也經常幫忙我、照顧我,我發燒的時候,不就是你守在我床邊嗎?你還會煮一桌豐盛的料理請我吃,送我很棒的禮物。」他瞠視她。「妳發燒,是因為我把妳氣得出去淋雨,妳高中時溺水,也是因為我才被人欺負,請妳吃飯,送妳禮物,那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誰都能做到。」   看他懊惱的表情,顯然她並未說服他。   江雨燕笑了,忽然覺得這男人彆扭得好可愛,好令人心疼。她偎進他懷裡,臉蛋在他胸膛親昵地廝磨。   「這些事可能沒什麼了不起,但因為是你做的,我就特別戚動,是你做的,我才會永遠記在心裡。」她頓了頓,「睿,你對我來說,是很不一樣很不一樣的,你知道嗎?」   他知道,只是!   他沈鬱地鎖眉。「我既不光明也不磊落,不配守護妳。」   「那你就當我的黑暗騎士吧!」她笑笑地問,像哄著鬧脾氣的小男孩。「好不好?」   他忽地感到赧然,很窘,陰暗的心房卻也悄悄透出一絲陽光。「妳真的願意跟我在一起嗎?燕燕。」   「我願意。」她毫不考慮地點頭。她怎能如此義無反顧?他憐惜地輕撫她臉頰。   「但我不想妳…… 只當我的秘書。」   她怔了怔。「那你要我當什麼?」   「我想請妳當我的知己,我的情婦,也當我的…… 」他意味悠遠地停頓。「妻子。」   妻子?   她驀地凜息,震撼地跳起身,拉開與他的距離。「你說什麼?」   「我說… … 」她激烈的反應教他也跟著手足無措起來,不安地捏緊拳頭。「妳願意嫁給我嗎?燕燕。」   這算是… … 求婚?   她不敢相信地瞪他。他向她求婚,要她做他的妻子?   不,不可能,一定是她聽錯了,她的確曾暗暗期盼他能來接她回去,甚至奢望能繼續留在他身邊,但她從來不敢想是以妻子的身分。   「你不可能… … 是認真的。」她臉色刷白,心跳如脫韁的野馬,難以控制,嗓音不爭氣地輕顫著。「你說過,你的婚姻是買賣,一定得賣到最高價… … 你說過的!」   「我是這麼說過,可是!」他起身,試著走向她。「別過來!」她驚慌地阻止他,不許他靠近自己。「你不會是要告訴我,你現在不打算買賣婚姻了?你不娶胡麗盈,也不要其它千金小姐,你不需要一個有錢有勢的女人來幫你更上一層樓!」   「沒錯,我的確是不需要了。」他堅定地接話。   她心跳一停,愕然凝立原地。   他握住她的肩,深情的目光圈住她。「我不要其它女人,只要妳。」   「你騙人。」她搖頭,不敢縱容自己相信。   「我承認,我曾經想過娶一個家世背景夠雄厚的千金小姐,胡麗盈也真的很適合,但當我面對她的時候,我卻一直想到妳。」   「你想我做什麼?」   「想妳在做什麼,想我現在吃的東西,妳會不會也愛吃,想她手上那杯飲料,如果是妳一定不會喝,想妳的手沒有我握著,會不會不夠暖?」他輕聲低語,字字句句都是最動聽的情話,在她耳畔繚繞,在心口纏綿。「我擔心妳踢被子,怕妳著涼,我想妳盯著我喝牛奶,就算我不愛喝,妳也會笑著哄我。我喜歡妳對我笑,拿妳的紀錄癖沒轍,我可以對所有的人都無情,就是不忍心讓妳難過。」他說著,悠悠一歎。「我說妳是我體內的毒就是這意思,我很想對全世界都冷血無情,偏偏對妳就是做不到!妳懂嗎?燕燕,對我來說,妳是特別的。」   她是特別的,最特別的。   淚水在眼底氾濫成災,她迷蒙地望著他,心弦牽緊。「可是你的野心呢?你想要的名利權勢呢?」   「我還是有野心,還是想要名利權勢,但如果不是跟妳一起,我寧願不要了。」他專注地凝視她。「要是妳覺得我的手段太冷酷,我也可以為妳改,妳說什麼我都聽,只要妳高興就好。」   「你為什麼…… 要這樣?」她哽咽地問。「幹麼要為我退讓?為什麼要聽我的話收斂自己?」   「因為我愛妳。」他沙啞地回應,眼眸也隱隱泛紅。「就算妳真的是毒,我也戒不了了,之前我故作瀟灑地對妳放手,現在我才領悟自己其實並沒那麼強悍到可以失去妳。」   為什麼他可以說出這些話?這比她所想望的,多了太多,他對她的情意,竟如此深如此重,願意為了她承認自己也有軟弱的時候。「可是我… … 不是天使。」她也擔心自己,不能給他幸福。   「在我眼裡,妳就是天使,是唯一能改變我的人。」他低下唇,珍重地親了親她額頭。「我真的不能沒有妳,燕燕。」   「睿!」她緊緊圈抱他的腰,像只愛撒嬌的無尾熊。   「做我的女人好嗎?」他在她耳畔曖昧地吹氣。「唯一的。」   「嗯。」她點頭,仰起嫣紅的臉蛋,他會意,微笑地吮住她的唇。   要成為魔王的女人,她必須是天使也是魔女,她是妻子、情婦,更是知己。   她是唯一。   魔王的魔女   童童會跟魔王在一起嗎?   數日後,荊睿上網,點進心愛女人的部落格,看見那則他最介意的留言依然得不到回復,眉豐不悅地一擰。「為什麼不回答這問題?」大手撈來正在一旁看書吃水果的女人,強迫她坐在自己大腿上,與自己一起看電腦螢幕,螢幕左上角,還貼著一朵紙花。   她珍惜地撫了撫花瓣,看清問題,莞爾一笑。「因為那時候我還不曉得怎麼回答嘛。」   「那現在可以答了吧?」   「這個嘛… … 」   「我來幫妳。」他主動想插手。   「喂,你不要鬧了!」她趕忙阻止他,不許他侵略屬於她的領地。「這是我的部落格,不是你的!」   「那妳為什麼不回答這問題?」熾烈的眸光鎖定她。「難道妳想反悔?」   「怎麼?」她歪過臉蛋,俏皮地逗他。「你怕嗎?」   「我不會讓妳走的!」他用力握住她的手,緊緊扣著。「這雙手,我無論如何都不會放開。」   「這是威脅嗎?」她笑得好甜,好媚,好挑逗人。   他又心動又懊惱。「江雨燕!」   「魔王生氣了,好可怕,我好怕喔。」她裝娃娃音,不停眨眼扮無辜。   「妳夠了沒?」他實在拿她沒辦法,只能故作冷酷地搖下警告。「真惹毛我,我可不會讓妳好過。」   「小氣鬼,幹麼那麼斤斤計較啊?」她笑著嬌慎,拿手指輕刮他臉頰。「羞羞臉,不是大男人!」   他驀地倒抽口氣,窘得想伸手描她。   「咦?這表情不錯。」她還不知死活,忙著找手機。「讓我拍一張。」   「妳敢!」他伸手欲搶,兩人像孩子似地打打鬧鬧,最後還是他強悍地將她摟在懷裡,深深擁吻,才逼她溫柔順從。「為什麼不回答那個問題?」他再問,看得出來超介意。   「因為好玩嘛!」她魅惑地娣他,俏臀在他腿上不安分地扭動,勾引他的自製力。   「哪裡好玩?」他凜著臉,雙手卻已開始剝她的襯衫衣扣,她穿的是他的白襯衫,他老早就看得心猿意馬,直想輕薄。   不一會兒,她雪白的胴體已在他眼前裸露,而她也不害躁地摩掌著他,藕臂勾住他肩頸。   「什麼事都說破,就沒意思了,你說對不對?」丁香舌尖輕吐,調皮地捉弄他耳殼。「答案成謎,讓那些可愛的網友慢慢猜,這也是一種樂趣,不是嗎?」   是或不是,他已經不在乎了,他在乎的、一心想吞下的,只有眼前這個性感又可惡的女人─ ─   她果然是個魔女啊… …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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