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芽♥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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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地是混淆黑暗的,無形充斥著這未開化的空間。                 
    
 愛情誠可貴,生命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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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不自禁捉弄你_決明

 第一章  皮鞋踩過水窪,噴濺起水花,然而對一個渾身濕透的人來說,再多那麼一些 些的濕漉也沒什麼好在意的,他只專心一意地追逐——追逐前方那抹跑得恁快 的小小身影。  「等等!」他追著大吼,可是小小身影不等人,遠遠的將他拋在後頭。  怎麼跑這麼快?!  唐虛懷繞進巷子,長腿一跨,踩過矮圍牆,一躍而起,抄捷徑到前頭去堵那 條只顧著低頭狂奔,莽撞得猶如尾巴被點了火的牛只,完全不理會周遭情況的 身影。  他的時間抓得剛剛好,當他從巷子竄出,展開雙臂正好迎面抱住撞進他懷裡 的身影。  「別再跑了。」唐虛懷氣喘吁吁地說。從脫離學生時代後,他就沒再做過這 麼費體力的事,此刻大口大口地呼吸,氣管和鼻腔都吸進了雨水,嗆得胸口很 不舒服。  被迫貼在他濕透胸膛上的身影也很喘,抽氣之間還隱約夾雜著哭泣聲,只是 在滂沱雨聲中變得模糊。  「你弄壞了我的臉……」細瘦的手臂使勁隔開兩人的距離。  「那你也犯不著跑給我追呀。」唐虛懷好不容易順了氣,才有精神和被他雙 臂牢鎖的身影周旋。  「你弄壞了我的臉!」回應他的,就只有這句指控。  「我知道,我弄壞了你的臉。手術的風險,我在動刀之前就分析給你聽過了, 整型這種事,不是百分之百的安全,無論技術多好的醫生,至少都可能會有百 分之二的失敗率,就連我這個自詡無人能及的醫師都有萬分之一的不確定性… …」這種時候還是要先替自己辯護幾句,雖然他知道自己理虧。  「而你那萬分之一的不確定性全部都發生在我身上!」她低頭,只用發渦面 對他,哭啞的聲音低低吼著。  「呃……」沒錯。  在她之前,他操刀的手術沒有失敗過,無論是隆鼻、墊下巴、削骨、割雙眼 皮,成功率百分之百,而現在——隆鼻,失敗;墊下巴,失敗;削骨,失敗; 割雙眼皮,更是失敗中的失敗……所有的失敗情形都發生在同一個人身上。  老實說,他沒有失敗的經驗,不知道如何安撫及面對受害者,才正想生澀地 平復她的激動,她給的反應卻是哭著跑掉,讓他自責到只能追著她跑了三條街, 中途還有好幾次差點被車輾到及追丟了她,全憑鍥而不捨的毅力支持他到現在!  「梁宛歌小姐,我很抱歉,但是你放心,我一定會幫你將臉弄回原狀。」他 有這個信心,但顯然她沒有。  「我絕對不再讓你碰我的臉!」她捂住自己的臉,十指巴住小巧的臉孔,生 怕他毀得還不夠徹底,要將她殘存的皮相再弄壞。  「你別對我完全喪失信心,給我補償你的機會。」他知道一個人在拆掉繃帶 後,發現不但沒得到自己預期的整型效果,還看到歪掉的鼻、垮掉的眼皮、不 對稱的臉,會受到多大的打擊,也難怪她會這麼絕望。  「你動手術之前也是這麼自信滿滿的要我相信你呀!」她真的很信任他,把 一切都交給他全權處理,結果呢?她得到的竟然是那萬分之一的失敗機率!  人果然不能太自傲,踢到鐵板時會特別特別的痛!唐虛懷這次深深領悟到了。  「我說過,手術是有風險,不過我不會這麼遜,同一種失誤還犯兩次。」曾 經自豪本身醫術到狗眼看人低地步的他,現在只能勉強挽救自己的公信力。  指縫稍稍打開,一只被淚花及雨霧浸濕的骨碌碌黑瞳,在手掌後頭懷疑地打 量他,然後指縫又合起來,用行動表達對他的不再信任。  唐虛懷動手扳開她的手指,讓她的食指及中指分開成Y 字型,一雙微腫的眼 再也無處遁逃。  那是他的失敗作品之一。  「你的眼睛還有救,雙眼皮拆線重縫。」  再撥開她並攏的手掌,露出不挺不直的泛紅鼻梁。  那是他的失敗作品之二。  「那支歪掉的鼻子只要取出人工硅鼻骨,就可以重新矯正。」  「不要看——」雖然雨霧讓視線變得不清楚,她還是不喜歡自己那張歪斜的 臉孔暴露在任何人眼前,但她敵不過男人的力氣,只能任他抬高臉蛋,讓淅瀝 的雨打在臉上。  「至於下巴,我再幫你墊一次。」  那是他的失敗作品之三。  「……萬一又失敗怎麼辦?」她的口氣很絕望,完全不認同他嘴裡說來輕易 的補救方法。  真是個好問題,依照他平時過度自大的習性,應該要回她一句:「在我手下 沒有任何一個失敗品!」,不過,在她身上偏偏發生了令他感到汗顏的失敗紀 錄,就算他還有自信,恐怕她也不會相信。  「還是你賠我一筆錢,我去找別人試試看,說不定還有救……」她提出建議。  「不行!」他立刻否決。  「為什麼?!」她又不會獅子大開口坑他幾百萬,更不會要求什麼精神賠償, 只是要「合理」的重整補償費罷了。  「向來只有我替其他整型醫師收爛攤子的份,從來沒有別人替我收尾的紀錄!」 這對他而言是極大的侮辱!他唐虛懷擺不平的ease,沒人敢保證能擺平!  「爛攤子?那是在說我嗎?!」梁宛歌忘了要擋住臉龐,對他的形容詞感到 錯愕。  是誰把她弄得像個失敗品,五官沒有一處是對稱的?以前的她充其量不過被 歸類為長相平凡的女孩,現在卻淪為連「平凡」都構不著邊的……爛攤子?!  太傷人了!  「那只是比喻,不是人身攻擊,而且制造出爛攤子的人是我,我比較需要反 省。」  反省?!反省不應該用這麼傲然、隨性的態度,至少要謙虛、懺悔、表情苦 惱一點吧?  「那你就好好反省,不要再讓這種「爛攤子」發生在其他女人身上,我幫你 將所有萬分之一的失敗機率都用完了,希望接下來有萬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的 女人能成功。」  她掉頭要走,卻又被捉回他面前,兩人繼續站在人行道上淋雨,他與她,都 濕得找不到半處干爽。  「既然你已經把我這輩子的失敗機率都用完了,就更應該信任我,這次一定 能讓你變成理想中的漂亮模樣。」  「……」她沉默了久久,才回道:「我不想連你下輩子的失敗機率也先透支 來用。」  「妳真的完全不指望我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何況她還不是只有被蛇小小咬一口,而是整 張臉都被整壞了!「你開張支票給我,我保證不跟任何人說我是在你這裡整壞 掉的,你還是可以對外宣稱自己從沒失手,我不會揭你瘡疤的。」她很認真的 與他商量。  「不,我說我要自己負責,不假他人之手。」她方才的話分明就是在暗指他 不敗的名號是自己封的,說不定被他整型失敗的人不少,只是全被金錢擺平, 讓他得以繼續號稱整型界最傳奇的密醫,欺騙其他無辜小羔羊。  「我也希望你負責,你可以算算我去別家重新整型所需要的總金額,開張現 金票給我。」這樣的負責,她就心滿意足了。  唐虛懷的手指爬梳過自己的黑發,似乎對於說服她這項工作感到力不從心, 濕淋淋的發絲淌著水珠,和著雨水滴滑在她臉上,他動手抹去她頰邊的水—— 或者也有方才邊哭邊跑的淚痕,但是雨勢越來越大,擦也擦不完,加上她突然 連續打了兩個噴嚏,他當下拉著她往騎樓下躲雨。  「你……你現在是打算找個地方開支票給我嗎?」梁宛歌被他拉著跑,才問 完,一件又濕又重的黑袍迎頭披來,罩住她的頭臉。  好半晌,她才知道他是在替她擋雨,她被攬在他的衣服與胸膛之間,貼著他 又濕又粘的襯衫,本來被雨給淋得又濕又冷的身子感覺到他暖暖的體溫,一時 之間,她忘了要掙扎。  「我不想和你在大雨裡討論事情,我的車停在隔壁巷子,有什麼事上車再講。」 真是慶幸他今天找不到停車位,不得已之下只好將車子停在離診所相當遠的地 方,這下反而方便他們躲雨。  「我以為我們已經講得夠明白了。」她必須要伸長頸子才能看到高出她許多 的他,雨不再打到她身上,反倒是他,看起來真像滾到大海去浮浮沉沉好幾回 的水鬼,一個好看的水鬼。「照理說,要補救一張失敗的臉不是比一開始的整 型還要困難嗎?我現在既不纏著要你補救,又不麻煩你做白工,你只要爽快點 個頭,就可以丟掉我這個燙手山芋,難道你是捨不得開支票嗎?」  「你放心,我絕對不會開支票給你——我願意用金錢賠償你精神上的損失, 但是我堅持第二次替你動刀的人,一定要是我,這是身為醫師的驕傲。」他不 吝嗇金錢,為的只是搶救自己的名譽。  「那身為受害病患的我,是不是也可以擁有病患的驕傲,堅持不讓你再碰我 的臉?」她咕噥。  「別這麼怕我,我沒有你想得這麼差勁。」他指的是開刀技術。  「我就是因為沒有把你想得太差勁,才會來找你動刀。」她投去一瞥,將沒 說出口的話用眼神補全——然而也就是因為沒有把你想得太差勁,才會淪落到 今天進退不得的地步。  唐虛懷看到了她的指責,卻沒立場替自己說話。  唉,在她面前,他的權威一落千丈,要爬起來還真困難,他只好小退一步。  「如果我第二次又失敗,我保證第三次我就不堅持什麼醫生的驕傲,不單單 全數整型手術費加精神賠償,我還可以推薦幾個不錯的整型醫師給你。」幾個 失敗率比他還高的醫師——在業界,他是數一數二的佼佼者,除他之外,要找 失敗率萬分之一以下的還真困難。  「你當我的臉是畫布,畫壞了還可以不斷塗塗改改嗎?」還第三次咧!  「我不會讓你有第二次機會哭著跑開的。」  梁宛歌剛才還不斷告誡自己,不能再因為他過度自信的表情而信任他,可是 此時此刻,心裡卻又小小的動搖……這個男人太適合用那張臉騙人了,他的眉 宇之間只有滿溢的傲氣,那是一種非常清楚自己的能力,並且毫不懷疑他有什 麼事情做不到的自信。  她不知道還能不能點頭信任他,因為她很擔心第二次手術過後,那支本來只 是有點歪的鼻子會變成掀蓋式的鼻梁,用力擤鼻涕時還得從衛生紙裡撿回掉下 去的鼻子……  梁宛歌收回始終仰頭覷他的視線,要是再多瞧他一眼,她絕對會二度被他拐 騙,再一次躺上手術台任他宰割。  「你的車子停好遠。」她選擇不正面回應他的話,抱怨道。  「你現在才知道你跑了多遠的距離嗎?」這段路不過是她從診所跑出來到他 抱住她為止不到三分之一的路程。「快到了,我記得就在那家7-11前面。」他 指著還有一分鍾腳程遠的綠色大看板。  抵達他車子旁,唐虛懷打開車門,將她塞進前座。  「我會弄濕你的椅子——」  她沒來得及說完,唐虛懷已從另一邊車門進來。「我也會。」別忘了,全身 濕透的人不只是她。  按下暖氣,他探身在後座尋找可以擦干彼此的東西,勉強找到一件干淨的替 換襯衫和好幾盒加油送的免費面紙。  「快擦干。」襯衫和面紙都塞給她用,他自己則只抽了三張面紙擦頭擦臉。  「你要不要換上這件干的襯衫?」她小心翼翼拈起干襯衫,不讓自己正滴著 雨水的手弄濕它。  「這句話是我想問的。你要不要換上襯衫,至少舒服一點,如果你不要的話, 拿它擦頭發也好。」  她怎麼可能在他面前換衣服,那襯衫的下場當然是淪為毛巾擦頭。  「我是比較建議你換上,因為現在的你如果感冒了,會很麻煩。」  她一臉問號,用眼神在探問她會有什麼麻煩。  「感冒的症狀不外乎咳嗽、喉嚨痛、鼻塞流鼻水,你那支鼻子會很辛苦。」 他解答疑惑。  「我如果用力擤鼻涕的話,它會斷掉嗎?」  「斷掉是不會,會更歪。」他善盡醫師的告知義務。  梁宛歌當下決定換上那件剛才拿來擦頭發而略微濕掉的襯衫,雖然同樣是濕 的,但是它怎麼樣都比她身上這件完全濕透的衣服來得有御寒效果吧。  她用了一整盒的面紙貼在濕衣上,再套上他的襯衫,用最快的速度將裡頭那 件濕透的衣服從袖口拉了出來,上半身是比較干爽一點,但內衣及下半身都還 是濕得發冷。  「還是找個地方讓你洗澡換衣服吧。」  「嗯。」為了她的鼻子好,她也不堅持了。  車子發動前行,雨刷左擺右擺,規律地刷掉阻礙視線的傾盆大雨。  「回妳家?」  「不行,我現在變成這樣,不能回我家。」被她家人看到會嚇壞他們的,況 且她整型的事情是瞞著他們進行,才不會在這種時候回家去討罵。  梁宛歌一手小心翼翼用面紙捂住受苦受難的鼻梁,不讓它有機會傷風感冒, 另一手則是攤在暖氣出風口取暖。  「那回我家。」  她楞了一下,「沒有更好的選擇嗎?例如旅館?或是你的診所?」  「不順路。」簡單明了的答案,清楚扼要的拒絕。  「隨便你了。」看他那副土匪樣,大概從小到大都是習慣發號施令的人,抗 拒他應該也不會有任何效果,索性別白費唇舌。  「這麼好說話?那第二次動刀的工作也交給我——」他打算趁勝追擊。  「隨便你了。」梁宛歌應得隨口。  好吧,她承認,她不小心又瞄到他那張驕傲自負的臉,心裡很好奇為什麼他 在失敗過後還能無損自信,到底是什麼東西在支撐著他的傲慢?  「真的?」  「先說好,你只剩這一次的機會,再用掉就沒有了。」她面向車窗外,看著 雨中即景。  「我絕對不會再失敗。」  她已經算不出來這是今天聽到他第幾次的保證了。  「老實說,我比你更希望你不會再失敗。因為要付出最大代價的,是我那張 可憐兮兮的臉。」本來就不出色,再被他玩壞下去,就真的一無可取了。  糟糕,鼻子好癢,好像快流鼻水了,這是感冒的前兆嗎?  梁宛歌不敢去揉鼻,只能小口小口呼吸,並且一蠕一蠕地抽動鼻翼,企圖用 這種方式止癢。  「鼻子癢?」  「嗯。」鼻音很重。  「我看看。」  「喂!你在開車耶!」看到他准備湊到她面前,梁宛歌急忙提醒。她可不想 才剛經歷過整型失敗,緊接著等待她的卻是車禍身亡的不幸,要死也要美美的 死,她絕對不要帶著一張歪臉上天堂!  「我當然知道我在開車。」事實上,他已經將車子暫時並排停車之後才湊過 來。「有點紅紅的,是不是剛才你哭過的關系?還是你邊哭邊跑時有不小心抹 到它?」  「我怎麼可能會去注意這種事?」她忙著哭都來不及了,哪還有時間去注意 自己有沒有去弄到鼻子?!「歪掉了嗎?」  唐虛懷搖頭。就算歪掉,也跟她有沒有揉到鼻子無關,罪魁禍首是他的手術 失敗。  「我可不可以樞它?真的很癢。」  「動作輕一點應該沒關系。」  「怎麼樣的動作才叫輕?」她伸出食指,正要樞向鼻尖,卻有根長指搶先一 步抵在她鼻尖,修剪整齊的指甲輕輕的、慢慢的在她鼻上搔動止癢,她的視線 完全集中在那根長指上。  「你變斗雞眼了。」唐虛懷笑著提醒她。  「你的手指……」  「在示范什麼樣的動作叫做「輕」。懂了嗎?」  「懂。」梁宛歌戒慎地將身子往椅背靠,避開他的長指,自己用手掌捂住鼻 尖,看起來像是打算自己來,實際上卻是不讓他碰。  被他這麼一樞,鼻子反而更癢了。梁宛歌抿抿嘴,覺得鼻心開始發熱,而且 就像導火線一樣,將熱度整個蔓延開來,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她的身子不再覺 得冷,反而暖暖熱熱的。  她猜,她臉紅了吧?  因為他剛剛靠得好近,她眼睜睜看著他幾乎快要貼在她鼻尖,用他的手、用 他的眼、用他的氣息,讓她不知道該將視線擺在哪裡,好像多看他一眼,就會 被動搖,但卻又忍不住想注視……  她透過車窗凝覷坐在一旁的他,從窗玻璃的反射中發現他也在看她。  真討厭,她向來習慣將頭發撥到耳朵後來,因為她全身上下就屬那對耳殼最 漂亮,他一定也看到她連耳根子都紅透了吧……  她甩甩頭,勉強讓幾根發絲撩落耳旁,藉以擋掉一些耳上的紅暈。  最討厭是他突然笑出聲,一點也不懂得掩飾,好像在嘲笑她舉止幼稚及狼狽。 雖然想問他笑什麼,但又覺得問了只會得到讓她更無言以對的答案,最後她還 是決定選擇他笑他的,她繼續裝傻。  車窗外,雨還在下,但是陽光也從厚厚雲層中掙脫束縛,透下一些些燦亮光 線,將天際的陰霾一掃而空。  輕輕灑落的光芒穿過車窗上的水滴,每顆晶瑩的水珠裡都有道小彩虹,而同 樣映在玻璃上的,還有唐虛懷那張越笑越有深意的俊顏。  第二章  唐虛懷的車子停在一棟高級公寓前,三層樓的建築還算清爽大方,最頂樓似 乎種植著各式紅紅綠綠的花草,她喊不出名稱的翠色籐蔓爬滿半面的樓牆,神 奇的是公寓周遭沒有半片落葉,清掃得相當干淨。  第二層和第三層的陽台上也有不少景觀植物,紫紅色的波斯菊,白色的滿天 星、綠色的黃金葛,點綴著生生不息的活力。  公寓外圍則是由手工竹籬圈成一方獨立天地。  她發現這棟公寓的正面外觀和尋常公寓沒什麼差別,但是由側面去看,會發 現它非常的「深」,幾乎是三、四棟屋子的加總。  「你住這裡?一個人?」  「分租的,我的房間在那裡。」他指著三樓某扇窗。  「唯一沒種花的那間?」果然很像他的風格。  「對。你先別下車。」唐虛懷打開車門,淋著已經變得稍小的雨來到她的車 門旁,紳士地替她服務,並且攤開右臂,等待她鑽進黑袍裡躲雨。  梁宛歌沒辜負他的好意,彎低身子——事實上這個動作是多余的,以身高來 說,她只到他的胸口——鑽到他右側,讓他替她擋雨。  「謝謝。」  不可否認,他這個舉動使她感到體貼,像是展開羽翼將人納入其間,給人十 足的安全感。  奔到大門口,梁宛歌才更覺得屋子占地不小,手工竹籬所圍繞的,不只是房 子主體,還有一片寬敞的草皮、一泓人造水池、一個小型兒童公園——溜滑梯、 蕩秋千、翹翹板、沙堆,一應俱全。  唐虛懷看出她的好奇,「屋子裡有小孩,那些游戲設備也是我的「鄰居」親 手做給孩子玩的。」  「你分租的房客有多少個?」手工真巧,那秋千還綁在大樹下,看起來就讓 人好想爬上去晃兩下噢。  「最多三十八個,現在大約九個。還在下雨,不能去那邊玩。」他又看穿她 對蕩秋千有極大興趣,但很抱歉,他必須打破她的幻想。  「那是小孩子的玩具,我才不會想搶著玩。」她臉上有被看透的窘狀,「房 東還真愛錢,把一棟房子的經濟效益發揮到極致,每個月光收房租就夠了。」  他笑而不答,掏出鑰匙,還沒插入鑰匙孔,大門已經應聲而開——「先生!」 一名年約四十出頭的婦人在門後喚道,他們兩人都還沒踏進屋子裡,一條干爽 的大浴巾已遞上來,「你怎麼淋得這麼濕?快進來、快進來——」  「玉玲姊,家裡有什麼熱湯熱茶嗎?」唐虛懷將大浴巾整個包在梁宛歌身上, 自己才脫下濕漉漉的黑袍,玉玲姊立刻接了過去。  「我可以馬上煮熱湯,姜母茶好不好?保暖。」  「你敢喝姜母茶嗎?」他問向梁宛歌。  「不敢。」她可以容忍姜拿來當佐料,反正不吃可以挑掉嘛,但她無法接受 將一大碗熱辣辣的玩意兒灌到嘴裡。  「那韓式泡菜鍋呢?敢吃嗎?那喝起來也很暖噢。」玉玲姊溫婉和善地提供 另一選擇。  梁宛歌點點頭,也道了謝。  「玉玲姊,我先帶她到三樓去洗澡,等會兒再下來。」  「需要我向貞夢拿一套衣服借給這位小姐嗎?」玉玲姊瞧見梁宛歌身上那件 過大的男性襯衫,好意問道。  唐虛懷瞄向梁宛歌,她不懂他在打量什麼,卻聽到他接著說:「貞夢的衣服 太小了,雅惟的可能會合身一些。」他一邊說,一邊將她往右側的大樓梯推著 走上樓。  「那位……是和你分租房子的鄰居?」  「是呀,叫她玉玲姊就行了,她很熱心。」  「她看起來像管家……」而且超像書裡面伺候豪門大少爺的老管家,通常還 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頭一眼就超討厭女主角,用盡心機要為難人,趁少爺沒 注意時凌虐可憐兮兮的阿信女主角;另一類則是媲美聖母瑪莉亞,所到之處, 處處光明燦爛,偶爾還有悠揚的聖歌圍繞左右,此類管家還可能隱藏一個身分, 就是大少爺的親生娘——「玉玲姊不是管家,只是她很容易主攬這些事,我倒 覺得,她像這間屋子裡的媽媽。」  「那……什麼貞夢,呃……惟什麼的,也是這裡的分租房客?」她剛剛不小 心瞄了客廳四周,短短一瞥就瞄到至少五個人,真熱鬧。  「沒錯,都是。」  「你的鄰居都是女的?」她停頓下腳步,足足等了五秒,才再朝上一層階梯 跨。  「沒有,一樓是女人的天下,二樓則是男人的,嗨,豪哥。」他們正巧上到 二樓,唐虛懷和一個撐著拐杖的男人打招呼。  「先生。」叫豪哥的人也是用尊稱回應他。  從方才聽見玉玲姊喚他「先生」,梁宛歌就覺得奇怪,一般鄰居應該會在「 先生」前頭冠上姓氏,例如唐先生才對,再熟一些就叫名字了,哪有人用「先 生」這種尊崇的叫法在和普通鄰居打招呼的?  她心中納悶,跟著唐虛懷繼續往上走。  「那三樓呢?」全天下人種不過就分男跟女,一、二樓都平均分配了,三樓 住些什麼人?  「三樓是我一個人的專屬地盤。」他回頭對她咧嘴笑,「我就是你口中那個 愛錢的房東兼屋主。」  「……你這麼缺錢嗎?」  他的回應還是笑,沒有辯解。  到了三樓,她簡直是踩進另一個天地,並不是三樓的裝潢多麼富麗堂皇,而 是三樓和一、二樓的風格差別頗大。一、二樓給人的感覺比較明亮,不過相當 普通,三樓卻帶有太重的「唐虛懷」味道。  挑高的屋頂沒有壓迫感,但必須讓人仰高頭才能看到懸在上頭的燈飾,這點 很像他,她每次看他時也有這樣的感覺。  站在原地,遠遠看過去,才真的目測到這棟房子有多寬敞,除了主廳外,運 用家俱為裝潢的設計還區隔出不少空間,像主廳旁的大窗戶邊就有間采光極佳 的和式風味書房,再過去是吧台。  「洗完澡再仔細看,再楞下去你的衣服都快干透了。」唐虛懷將她帶到浴室。 「干淨的衣服我會幫你掛在門上。」  「噢。你也要趕快換衣服,你的情況沒比我好到哪裡去。」她好歹還在他的 黑袍裡躲了一陣子,又換上他的襯衫,要是說誰會染上感冒,前頭也還有他排 著,輪不到她。  「我到二樓去洗,你洗完就直接到一樓去喝湯。」  「好。」  在別人家洗澡,梁宛歌當然沒打算悠悠哉哉泡熱水澡,隨便沖洗出暖意,不 再讓身子被濕意糊得難受就好了,她這輩子洗最短時間的澡就屬這次。  唐虛懷將衣服掛在門把上,意思意思敲兩聲提醒她時,梁宛歌已經洗好了, 套上干爽的衣服,再將大浴巾包著濕發,一步步走到一樓,在經過二樓時,豪 哥正坐在地板上削木頭,一旁還有張半成品的小木椅,看到她下樓時,他專注 地瞅著她,她回他一個僵硬的笑,但隨即想到自己的臉孔現在歪斜到不適合露 出笑臉來嚇人,只好匆匆頷首,小跑步下樓。  「你怎麼洗這麼快?泡菜鍋還沒好哩……我先泡杯茶給你喝好了。」玉玲姊 尷尬地看著手裡還沒來得及退冰的魚板,她才在熬鍋底而已,梁宛歌就洗好了 澡,看來只好先用熱茶墊底。  「溫開水就好了,不用麻煩你泡茶。」梁宛歌不希望因為她的緣故,讓玉玲 姊要多加忙碌。  「不麻煩、不麻煩!妳先坐一下。」玉玲姊回到廚房,再出來時,手上多了 杯熱紅茶。  「謝謝你。」梁宛歌雙手接捧過來。  這時,玉玲姊才算完全看到她的模樣。  「你也是先生的病患嗎?」玉玲姊問。  梁宛歌知道她是注意到她不端正的五官了。「……算是。」  「你是因為在別個庸醫那兒整壞了臉,所以才來找先生求助的吧?」玉玲姊 眼中流露出好同情的眸光。  「呃……」庸醫?真好的形容。她看得出來玉玲姊對唐虛懷非常尊敬,要是 她向玉玲姊坦白那位整壞她臉孔的庸醫正是她的偶像,恐怕有損別人的美夢, 所以她婉轉干笑。「算是。」  「你放心,先生一定能讓你變回漂漂亮亮的模樣,全部交給先生吧,沒有先 生辦不到的事,我等等拿些先生手裡整出來的大美人照片給你看,你就會相信 先生的技術真的非常非常的棒——」  接下來五分鍾,玉玲姊全用在歌頌唐虛懷的豐功偉業上,還抱來好大一迭的 病歷資料,讓梁宛歌看看整型前與整型後的改頭換面。  雖然知道隨便探看別人隱私是很缺德的事,但是梁宛歌的好奇心足夠掩埋所 有仁義道德,讓原本只打算瞄幾眼的她到後來變成一頁一頁仔細看——「她… …她不是那個最近竄紅的玉女歌手嗎?原來她也是整型的!天呀,為什麼她的 鼻子可以弄得這麼挺、這麼直?」而她的鼻子卻是歪的!不是都出自於同一個 人手下嗎?  翻頁。  「咦?這不是那個每次罵人都罵得特別狠的女立委?!她的胸部居然是做出 來的?!我一直很敬佩她的身材耶……」A cup 爆漲到F cup ,好猛。  再翻頁。  「這個整型前後也差太多了吧!」驚呼。  再再翻頁。  「……原來唐虛懷有本事做到這樣,為什麼獨獨就在我身上失效?」低聲埋 怨的梁宛歌一連翻了好幾份手術難度比她高幾十倍的案例,唐虛懷都處理得相 當漂亮,讓她不得不去猜測,他在替她動手術時,腦子裡到底在分心想什麼呀?  「先生很厲害吧?他沒有整壞過任何一個人的臉或身體,成功率百分之百, 無論你之前遇到的庸醫有多差勁,絕對都不能與先生相提並論。」玉玲姊很努 力的向她保薦唐虛懷。  「噢。」  梁宛歌瞟見唐虛懷下樓來,還是一身西裝外加一件詭異的黑色醫生袍打扮, 頭發半濕,在他手中毛巾的揉弄下稍稍凌亂,玉玲姊笑笑地回到廚房顧湯,他 則在她身邊坐下。  「我一定要先說——不准把我的檔案放在這裡面。」梁宛歌轉向他,義正辭 嚴道。她可不想以後玉玲姊又拿這一大堆資料來吹捧唐虛懷的本領時,她自己 淪為當中唯一被指指點點的失敗品。  「你希望我銷毀自己失敗的紀錄?」  「我是希望自己不要成為范本——唐醫生,你一定要小心,千萬不要把我整 得跟這個女人一樣歪鼻腫眼噢,拜托你了。」她拉高聲音,假裝自己是另一個 要整型的人,指著臉龐央求道。  他朗笑,「我會特別把你的資料鎖在三樓的抽屜裡,沒有人能去翻來看。」 除他之外。  那就好,不然按照玉玲姊這麼熱絡的性子,說不定每個上他家喝茶的人都有 機會翻到醫療「秘」字檔案。  她又翻看了好幾頁,心裡的疑惑越升越高。  「可以麻煩你解釋一下,這五大本厚厚的成功案例裡,偏偏就只有我一個人 失敗,是我體質的關系,還是你那天動手術時不專心?」她想知道自己成為萬 分之一機率的倒楣鬼到底該怪他還是怪自己。  「我也很想知道原因,可能……我那天在發呆。」  「你在把我的臉像切牛排一樣切開時,說不定我的臉正噴血噴滿地,而你— —在發呆?!」梁宛歌難以置信。  「你的整型都算小手術,是不會噴血噴滿地的,隆鼻不過是由鼻孔內的切口 植入人工硅鼻骨到鼻梁內,傷口很小,割雙眼皮和磨骨都不會血濺五步。」  「那不是重點,而是你竟然在手術過程中發呆?!」簡直不可原諒。  「我只是說「可能」,而不是我真的在發呆。」他用的是不確定句吧。  「那麼,請問當時你「可能」在發呆些什麼?」梁宛歌想知道他腦子閃過的 念頭有哪些。  唐虛懷撥順半濕的發,交迭起長腿,半側身的模樣,豪邁中不失優雅,一雙 湛藍藍的眼珠子,鑲嵌在帶有西方深刻輪廓及東方膚色發色的面容上,望著她 思忖。  梁宛歌挑挑眉,等他賞個答案。  「我在想,你為什麼會想來整型?」他把問題又丟回去給她。  「不就是為了變漂亮嘛。」她喝著熱紅茶,說出公式化的答案。  「我除了是個整型醫師外,還身兼精神科醫師,在替你動手術前的幾次面談 中不難發現,你不是那種單純為了想變漂亮而躺上手術台的人。」說話的同時, 他抽出一張黑色燙金名片及紫色名片,上頭分別印著他的兩種醫生身分。  他的專長便是從談話舉止中去分析一個人的個性,這是身為精神科醫師的本 能及敏銳。  她雖然不特別漂亮,細細的眉、小小的眼,但還算有自信,就連現在臉蛋被 他搞得像張五官沒畫正的人物草圖,還能維持優雅在喝紅茶,畫面稱不上美麗, 但也不突兀。  他相信自己不會看走眼,她在乎外貌,不單單是為了美麗。  「你不用把我想得太清高,真抱歉,我就是膚淺到認為外在美絕對比內在美 重要,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在看到你整壞我的臉時,會受到那麼大的打擊,只 能哭著跑出你的診所?」梁宛歌一點也不在乎會如何被看待,游移的眼瞟著好 幾個躲在門後偷瞧她的人。她長得很奇怪嗎?不過就是五官歪了嘛,做什麼好 幾雙眼睛都不放過她?  他還是看出她有所隱瞞,企圖雲淡風輕帶過他的問題。  「你只是突然嚇到,不知所措吧!因為你後來的反應都非常穩定,看得出來 整型失敗對你的打擊並不如預期。」唐虛懷撐著腮幫子說。  「我生平頭一次被整壞臉,不知道什麼才叫預期中的反應。」不是哭個幾聲 就好了嗎?  「至少不會只是指控我兩句,說我弄壞了你的臉。」  「我下次會多一些肢體動作,例如翻桌呀、砸招牌,或是用椅子砸破你的頭 這一類。」謝謝他的教導。  「沒有下次。」他正色道,他不會拿這個開玩笑。  「喔。」她也衷心希望沒有下次,不過他的表情太認真,讓她不敢多反駁, 就隨便回他一個字好了。  「湯來了!」玉玲姊端著兩碗燙手的熱湯小跑步出來,香味及熱氣頓時飄散 開來。  「玉玲姊慢慢走,跌倒就不好了——」梁宛歌話才說完,轉角處突然沖來一 個小黑影,直直朝玉玲姊的腿上撞過去!  「囡囡!」唐虛懷奔過去阻止,但已經來不及,踉蹌絆跌的玉玲姊手上兩碗 湯拋飛出去,梁宛歌反應最快,包在頭發上的大浴巾一扯,立刻往小黑影—— 她看到那是一個小女孩——身上罩。  灑出來的熱湯大部分喂了牆壁和地板,但還是無法避免地淋在玉玲姊手臂上, 所幸小女孩被厚浴巾包住,減少被滾燙湯汁噴濺到的范圍。  「玉玲姊!沖……沖脫泡蓋送!沖脫泡蓋送!快!沖脫泡蓋送!」梁宛歌捧 住玉玲姊兩只手,不斷地念著處理燙傷的五字訣,拉著她就要往水龍頭沖。  「不用不用,我沒事。」玉玲姊還笑得出來,輕輕握住梁宛歌的手,安撫地 拍拍她。  「什麼沒事!你手上的湯還在冒煙呀!」梁宛歌一急,聲音也跟著大起來。  「我的手是假的,對冷熱根本沒感覺,就算是雙手放進泡菜鍋裡煮也不會受 傷的。」玉玲姊笑道,動手抹掉兩手上的熱湯,像在擦汗一般。  「呃?」假的?  「囡囡,過來道歉!」唐虛懷喚住披著浴巾准備跑掉的小女孩,小女孩回過 頭,抿抿嘴,倔強的不發一語,看了三人一眼,掉頭就往二樓跑。  「囡囡!」他喊,但小身影已跑得不見人影。  「先生,沒關系啦,反正沒受傷就好,我先拿抹布來擦地,等會兒再重新盛 碗湯過來。」玉玲姊替囡囡莽撞的行為緩頰,用圍裙抹抹手,站了起身。  「我幫你……」  「我來就好。」玉玲姊婉拒梁宛歌的好意,「你跟先生到沙發去坐著吧。」  梁宛歌看著玉玲姊輕哼著曲兒離開,臉上的困惑只增不減。  「……她說手是假的,是什麼意思?」她求助於唐虛懷解答。  「義肢,玉玲姊因為意外導致雙手截肢。」他淡淡帶過,沒打算進一步說明 是什麼意外。  「原來如此……可是她的動作看起來和平常人沒什麼差別。」甚至比平常人 還要靈活。  「那對義肢是很精密的機械手臂,外包防火仿真皮,一些生活上基本的動作 都不會有問題。」  「來來來,喝熱湯。」這次玉玲姊端出整鍋湯,不過她走路的速度放慢許多, 還左右瞧瞧會不會有人又突然沖出來——幸好沒有,她總算安全的將泡菜鍋放 在桌上,舀好湯,遞給唐虛懷及梁宛歌。  這下,梁宛歌真的確定玉玲姊完全不怕燙——當她看到玉玲姊沒用任何抹布 阻隔就捧著那鍋還在冒泡的湯。  「快趁熱喝。你們兩個淋了一身濕,不知道會不會感冒,來,快喝。」  「那個叫囡囡的小女孩也是你的房客嗎?」  「當然。」香辣的泡菜鍋湯頭真是好喝的沒話說,才入喉,就覺得身體都暖 熱起來。  「你的屋子好熱鬧,真多人。」像現在,光一樓就有三個房間門邊縮躲著三 個人在看他們。  「我也不想看到這麼多的人,這間屋子當然是住越少人越好。」唐虛懷的音 量不小,完全沒有掩蓋這種趕人的口吻,梁宛歌瞄了在場其他人,他們的表情 都沒有太大變化。  真奇怪,哪有房東對房客說這種話的?要賺人房租也該擺出和善一點的嘴臉 吧。  「先生,要不要我順便下些面,讓你們加在泡菜鍋裡吃?」玉玲姊臉上的笑 意還是很溫柔,完全沒受到唐虛懷的話影響。  「好呀。」他還真有些餓了,追著梁宛歌跑三條街,是得補充一些熱量,她 也是。  唐虛懷一個應諾,玉玲姊立刻又忙碌起來,燒開水、下面。  「……」梁宛歌骨碌碌的眼朝四周流轉一圈。  「沉默什麼?」他以肘輕碰她。  「玉玲姊事實上是你的妻子吧?」  正在喝湯的唐虛懷嗆到,猛咳嗽。  「你在胡說什麼?」好不容易順了氣,他立刻反問她何來這種怪想法。  「她的態度簡直把你當成天,一個女人會把一個男人當成天般尊敬,除了父 親外,另外一個勉強有機會上榜的身分就是丈夫了。」而唐虛懷的年齡絕對構 不到父親,理所當然只能讓她聯想到另外那個囉。「還有……囡囡是你的女兒 吧?」一個聯想甫成形,另一個聯想緊接著冒出來。  「你的想象力很豐富。」他給她一個假笑,「貞夢和雅惟還是我的大小情婦 哩。」  他一說,躲在房間門後的三人倒抽涼氣,驚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先、先生,你別開這種玩笑呀!」砰,關門。  「是、是呀,我和貞夢哪有……哪有那個資格?」砰,關門。  「……」砰,關門。  第三道沒附加任何言詞的關門聲,大概是在抗議自己沒被點到名。  「她們是在害羞。」以女性的直覺,梁宛歌有這種強烈感覺。  她不意外他的房客會暗戀他,光以外表來看,唐虛懷很吃香,生得人模人樣, 用來騙小女生最合適。  她不相信唐虛懷沒有半點感覺,他又不是遲鈍的人,面對女孩子的放電,他 會沒接收到才怪,可是唐虛懷的處理態度似乎是以不變應萬變,不點破、不講 明,粉飾太平——是因為這樣才能安撫同住一個屋簷下的眾多美人兒嗎?  「我和她們的關系不像你想的。」  「是噢?」她擺明不信。  「她們住這裡都是有目的的。」  「我知道。」目的不就是為了他這個美色嗎?  「你的眼神在說你不相信。」  「事實上,你也不用跟我解釋什麼,這是你的私事,我是旁觀者,無從置喙, 你愛在自家建個後宮,一樓藏些美嬌娘,一樓藏些俏孌童也不干我的事,我沒 興趣探人隱私,你繼續放心的玩下去好了。」只是她嘴上說著,人卻捧碗往離 他最遠的單人沙發上移動,不再跟他並肩而坐,呼嚕嚕吃著泡菜;只用斜眼瞄 他。  「我有這麼淫亂嗎?」又是美嬌娘又是俏孌童,想要他精盡人亡也不是這種 玩法。  「我不知道,問你自己囉。」當事人還來問她這個無關者,真好笑。  梁宛歌才喝完半碗湯,鼻尖已經冒出薄汗,果然泡菜鍋很袪寒,她不敢動手 去擦鼻上的汗,怕弄傷歪鼻,只能用小手搧呀搧。  「要是每個住進我屋子的人都淪為我的玩物,那麼你又該怎麼定義你的地位, 嗯?」他沒放過她,端著碗,硬是要擠坐到單人沙發的扶手。  已經很熱了,做什麼還一直靠過來呀?梁宛歌用眼神瞪他。  「我?我只是進來洗個澡兼討碗熱湯喝的路人甲,你不用費心照顧我。」她 吃完泡菜鍋就會自動走人。  「你不是還要動第二次整型手術嗎?」  「是呀,你要跟我約時間了嗎?」她想摸出記事本,才想到她的皮包忘在唐 虛懷的診所裡,那時忙著跑出他的診所,壓根沒留意到自己的家當。「你講吧, 我記在腦子裡就好,等時間一到,我會自動上你的診所報到。」  「不用上診所,我們就在這屋子裡動手術,你也不用走,就留到動完手術後 再離開,所以,恭喜你要在這裡住下來,從路人甲淪為我的收藏品之一。」他 的表情,還真的將電視劇裡無惡不做的惡人臉給學得十成像。  梁宛歌怔了一下下,「什麼?」  唐虛懷放下手裡的碗,長指挑梳著她半濕發絲,將那些頑皮不聽話的鬈翹給 一根根撫平。  「我沒跟你說嗎?這裡除了是住家之外,更是一棟——最居家式的豪華醫院。」  第三章  梁宛歌總算有些懂他的意思了。  這棟公寓是他家,也是他的密醫醫院,他是房東兼主治醫師,而玉玲姊他們 則是房客兼病患,這個事實是晚上一大桌子的人圍著吃飯時她才發現的。  十幾個人一塊用餐,感覺就像在吃宴席一樣,她偷瞧大家,台面上除了唐虛 懷看來最正常之外,幾乎清一色都是身體有病痛或殘疾的病人——當然也包括 她這個整型失敗的女人,其余的不是面色蠟黃到毫無血色,就是吊著點滴出來 扒飯,再不然就是吃到一半,突然把手呀腳的拆下來往旁邊丟。  「她是梁宛歌,從今天起,也會住進屋子裡,大家多照顧了。」唐虛懷簡單 向在場所有人介紹她,可惜時間抓的不夠好,在她正啃著油膩膩的雞屁股時, 大家的目光全掃向她。  「……大家好。」梁宛歌只好趕快放下雞屁股,尷尬地向眾人打招呼。  唐虛懷依序替她一個個介紹眾人的名字,梁宛歌大概只記得起一半,另外一 半根本是右耳進左耳出,她心裡不禁暗想,別這樣考驗她的記憶力好不好。  「梁小姐,你就放心在這裡住下來,大家都很好相處,你會喜歡這裡的。」 玉玲姊挾了好幾樣菜到她碗裡,其中包含好幾樣她不敢吃的菜,她還是只能客 氣地全數接下來。  「嗯,我想我一定會的。」梁宛歌笑得很可親,模仿玉玲姊體貼人意地挾菜, 將自己碗裡不敢吃的東西全往唐虛懷碗裡放。  「你怎麼跟囡囡一樣,越營養的食物越不吃?」唐虛懷當然知道她的用意, 否則丟進他碗裡的,不會全是些青椒塊、蔥末和魚皮。  聞言,梁宛歌和囡囡同時抬頭看著彼此,兩人碗裡都只有肉。  「囡囡,不是跟你說過嗎?青菜一定要吃完,不可以挑嘴——」玉玲姊挾了 三大塊的青椒到囡囡碗裡,兩只眼睛盯著要她吃下去,囡囡小小的臉蛋苦苦的, 想說些什麼,但最後只是蠕蠕唇,心不甘情不願地捏著鼻,將青椒塊咽下,連 咬都沒咬。  「需要我也用這種方式逼你吃青菜嗎?」唐虛懷作勢也挾來一塊青綠綠的青 椒,在梁宛歌面前晃呀晃的。  「那招只對五歲以下的小孩有用,抱歉,二十五歲的我不吃這一套。」她還 是挑她喜歡的食物入口。  「我以為偏食是小孩子才有的權利。」  「小孩子總是會長大,討厭的食物還是討厭。」這跟年齡大小無關好不好。  「梁小姐,飲食要均衡比較好,青椒是蔬菜中含維他命A 、K 最多的,而且 還有鐵質,對女孩子是最好的,而且你知道嗎?它的維他命B 比番茄多,維他 命C 又比檸檬多,是非常不錯的蔬菜,更神奇的是它還含有硅元素,硅元素是 什麼你知道嗎?它是促進毛發和指甲生長的重要元素,多吃的話,就能滋養發 根和強化指甲,它還有胡蘿卜素和維他命D ,可以增進……」玉玲姊開始對她 分析青椒的好處,辟哩啪啦一長串的句子丟出來,而且沒有停下來的跡象。  求求妳,快吃吧!不然玉玲姊可以針對青椒這樣食物歌功頌德十分鍾以上— —整桌子的人都用視線在懇求梁宛歌聽話,千萬不要忤逆玉玲姊。  唐虛懷和她咬耳朵,「玉玲姊以前是營養講師,她可以一整堂課都針對青椒 這項食物來講解,唯一讓她閉嘴的方法,就是順從她的意思。」  他一臉遺憾,挾著青椒到她嘴邊,挑挑眉,要她為大家捐軀吧,否則這頓飯, 耳根子是不可能清靜。  「以中醫來看,青椒性溫味甘,開胃消食,治腸胃脹氣、散寒除濕。青椒用 油炒不但維生素不會流失,還更能提高維他命A 的效果……」玉玲姊還在說。  梁宛歌無奈張嘴,叼下唐虛懷筷子間的青椒,臉上的厭惡實在是太明顯了, 比方才囡囡的表情還要誇張,好幾個人都忍不住偷偷笑出聲。  「好女孩,這樣就對了嘛。」玉玲姊心滿意足了。  梁宛歌咽下沒咀嚼的青椒塊,連灌兩碗湯才沖掉殘留的青椒味。  飯桌上的氣氛並不凝重,眾人都偶爾插來幾句毫無頭緒的話,東拼一句、西 湊一雙,話題沒有范圍,扯到外太空再回到海底兩萬哩,一頓飯下來,讓梁宛 歌對大家都有更深一層的認識。  王貞夢,二十二歲,女,慢性白血病患者,過分嬌小的身材有些像未發育的 小學生,但模樣清清秀秀,笑起來很靦腆. 高雅惟,二十七歲,女,全身性紅 斑狼瘡患者,頭上戴著包頭帽,眼睛大大的,水燦燦的很漂亮,左右兩頰都有 朵蝴蝶似的紅印,或許出於自卑,她總是壓低頭,不想讓別人注視那些紅斑。  阮玉玲,四十歲,女,雙手截肢,也就是玉玲姊,梁宛歌目前為止最熟悉的 人。  陳俊豪,三十二歲,男,正是梁宛歌在二樓遇到的那位「豪哥」,沉默寡言, 拄著拐杖,行動有些不便,但從眾人言談中無法得知他的其他情況。  方立忠,三十五歲,男,胃癌初期患者,吊點滴出來扒飯的人就是他,食物 方面有許多限制,玉玲姊替他煮了特別料理,偏偏他的筷子老是越過楚河漢界, 想偷挾他不能吃的菜。  楊依倫,十五歲,男,梁宛歌不知道他在跩個二五八萬什麼的,永遠只用鼻 孔瞪人,除非唐虛懷跟他說話,他才會少少的、但又不失尊敬地回話,至於對 其他人,好像多說一句話就會髒了他的嘴似的。據說,他是個先天性心髒病患, 雖然有點壞心,但是梁宛歌還真想瞧瞧他捧心的模樣,沒辦法,他的外型太像 日本傑尼斯美少年了,比在座任何一個女性都要好看。  周君,五十歲,男,五十歲是從大家嘴裡聽到的年齡,實際上梁宛歌目測他 的年齡是七十歲……巴金森氏病患。  曾欣怡,三十歲,女,她大概就是那時第三道關門聲的制造者,暗戀……不, 是明戀著唐虛懷,因為一頓晚餐的時間裡,她是盯著唐虛懷猛吃白飯,好像她 真正垂涎、真正想吞下肚的菜餚就叫「紅燒唐虛懷」似的。從外表看來,梁宛 歌看不出她是哪號病患,充其量只覺得她的臉色比紙更蒼白。  囡囡,五歲,女,自閉症患者,從頭到尾,梁宛歌沒聽到她說任何一個字, 有時那兩片粉嫩的唇蠕動著,好像嘴裡銜著話,但到後來,還是以沉默取代一 切。  最後一個是唐虛懷,目測約二十九歲至三十一歲,男,無法以肉眼辨視他有 沒有什麼潛在的病症,有一點自大、有一點驕傲……修正,很自大、很驕傲, 表面上看起來好像很好講話,實際上卻很固執,為達目的可以纏人纏到讓人受 不了。有張好看的臉、一對藍寶石般的眼,她猜,他有外國人的血統,至於是 哪國人混哪國人的血統就不得而知,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那副外表騙死人不 償命。慣穿黑色醫師袍,有點像漫畫家手塚治蟲筆下的怪醫黑傑克。身為醫生, 穿白袍不是比較專業而且聖潔嗎?雖然他穿黑袍非常的好看,讓頎長的身材顯 得更俊挺……  「對了,梁小姐……」  「叫我宛歌就行了。」她笑著對玉玲姊說,對於這樣和善的人最沒有抵抗力 了。  「好,宛歌。我替你整理好房間,就在一樓走道算過去第五間,你要是有缺 什麼物品,別客氣,跟我說一聲。」  「雖然唐醫師好意留我住下來,不過,我還是自己找住的地方,等唐醫師願 意替我動手術時,我再過來就好……」  「這裡空房間很多呀,別見外,你就好好住下來,在這裡,先生也比較能就 近觀察你的手術情況,若有突發症狀,他也好立刻幫你治療,再說……」玉玲 姊又開始說教,仿佛不順從她的意,就得要有耳朵被念到流膿的覺悟。  「好好好,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梁宛歌這次學乖了,以最快的速度打斷 玉玲姊。  「那就好,我還可以替你燉一些有助於傷口愈合的藥膳,相信對你會很有幫 助的。」玉玲姊又滿足地笑了。  「反正你也不敢回家讓家人看到你一臉慘狀,就安心住下來吧。」唐虛懷補 上一句。  「我實在很不喜歡你形容我臉部情況的形容詞,也不想想是誰弄成這樣的?」 一臉慘狀?好像一直在強調她的五官被人重新洗過牌,眼不是眼、鼻不是鼻似 的,而且他唐大少似乎忘了,是他一手造就她的面目全非好不好!  「是我。」唐虛懷也不諉過。  餐桌上突然沉默,緊接著是一聲聲倒抽涼氣的聲音——在場九個人掉筷的掉 筷,灑湯的灑湯,唯一相同的是他們臉上愕呆的表情。  「先生,你說……是你……是什麼意思?」玉玲姊好不容易擠出問句。  「剛剛梁小姐那句話也很奇怪,什麼叫做「也不想想是誰弄成這樣的」?」 曾欣怡也接著開口,白慘慘的臉色仿佛梁宛歌說出多驚人的話,讓她嚇白了臉 一樣。  「這兩句話接起來講很怪呀……」王貞夢嘴裡念念有詞,試圖找到這兩句話 之間的關聯性,但是怎麼念就是饒舌。  「你們可不可以重新說一次剛剛那兩句話?我在想,是不是我沒聽清楚……」 高雅惟同樣一臉不置信,聲音有些抖、有些哽,身旁的陳俊豪、方立忠只能附 和地猛點頭。  應觀眾要求,重播一次。  「也不想想是誰把我的臉弄成這樣的?」女主角念出台詞。  「是我呀。」男主角對戲。  又是一陣杯碗筷匙乒乒乓乓的落地聲。  「他們很受打擊耶。」梁宛歌看著大家的臉色由白到青,再由青到黑,每個 人都合不上嘴,她湊近唐虛懷耳邊嘀咕:「沒想到他們這麼挺你,這種失敗的 打擊,他們演起來比你還要敬業。」  「他們很信任我。」所以不相信他會有失手的時候。  「看得出來,所以一聽到事實,每個人都不能接受。」  「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可能是宛歌的體質不適合整型,對藥物過敏才會 失敗的……跟先生沒有關系吧?」頭號死心塌地的忠臣——玉玲姊強擠出笑, 替唐虛懷尋找失敗的借口。  喂喂喂,明擺著就是醫生技術不良,怪到病患體質做什麼呀?!  「我看說不定是動手術時,梁小姐在那邊扭來扭去,才會害先生把她的鼻子 弄歪呀!」二號死心塌地的忠臣——王貞夢也有她的一套看法。  喂喂喂,她那時因為心情太緊張、太怕痛而要求全身麻醉,人都不知道昏死 到哪裡去,還有辦法扭來扭去噢?太瞧得起她了吧!  「明明就是她本身長得丑,怪先生做什麼?誰知道她在整型前那張臉是不是 根本就扭曲變形,現在才再將自己天生的失敗賴在先生身上!」說話又賤又毒 又不留情的當然不做第二人想,除了楊依倫那個屌痞子外,還會有誰?  最氣人的是全桌子的人竟然都同意了楊依倫這種混蛋論調!  她雖然長得不漂亮,但好歹活了二十五年的鼻子還是端端正正,雖不挺,但 很直,是遇上了唐虛懷才會變成這樣,如今倒淪為全是自己活該倒楣囉?  梁宛歌沒對任何人「善意」或「惡意」的批評多做回應,只是淡淡挑眉瞄向 唐虛懷,她很聰明,不會在這種敵強我弱的劣境中白目開口,她若是反駁,肯 定會被同桌九個人仇視到死,只因她污蔑了他們心目中的天神——唐先生。  沉默是金,在這時候要全力實施。  唐虛懷接收到梁宛歌的暗示,她在威脅他,最好別讓她再聽到這些話,否則 她會立刻掉頭走人,再一次跑著讓他追。  唐虛懷清清嗓,「大家都別胡說了,這次手術的失敗,全是我一個人的錯, 梁小姐是受害者,基於對自己無能的自責及對梁小姐心靈傷害的補償,我千求 萬求才求得梁小姐再給我一次機會。」他也不是蠢蛋,被她一瞪,自然知道該 說哪些話來消火。  「先生……」九個人臉上的表情都是對他滿滿的同情及更多的信任。  「到底是被下了什麼迷藥呀?一個一個全拿他當珍寶一樣看待……」梁宛歌 咬著筷子,細聲嘟囔。  特別是吃完飯,她主動舉手要幫忙洗碗時,窩在廚房奮力和一大迭碗盤作戰, 九個人當中就有七個人偷偷跑到她身邊,對她催眠唐虛懷好、唐虛懷妙、唐虛 懷唐虛懷呱呱叫,要她放心將自己的生死全交到唐虛懷手中,說什麼唐虛懷做 不到的事情,沒有任何一個醫生做得到,要是她改找別人整型,只可能會把已 經很慘的臉整得更加面目全非,還有人直接不客氣地說,如果不是唐虛懷,說 不定她整型失敗的情況會更慘,連五官都分辨不出來哩,所以還好她遇上的是 唐虛懷,要她心存感激、謝天謝地——梁宛歌只有一個結論,這棟屋子裡的人 都好奇怪。  她無力無力再無力地搖頭。  怪人年年有,今年特別多——不,這棟屋子裡特別多。  ※ ※※ ※※ ※「睡不著呀……」  認床超嚴重的梁宛歌從床上坐起,手表上的時間顯示在兩點十五分,也就是 說——她已經在這張床上翻滾了三個小時又四十五分鍾了。  她很明白自己通常只要離開家裡那張床、那個枕頭,絕對要准備失眠一整夜, 她早在每一次的畢業旅行中驗證了殘酷事實,從來沒有例外,一次都沒有。  「起來喝杯水好了……」  她龜行地走出房間,小心翼翼不發出聲音吵醒人,到廚房倒水,沒想到水一 下肚,淹死一堆瞌睡蟲,精神反而更清醒。  「去外面散散步好了……」越消耗體力,人越累,應該就越容易睡吧?對於 自己的認床癖了解得十分徹底的她,只能消極地自欺欺人。  踏出屋子,關上大門,梁宛歌才後侮呻吟。  好!好極了!  她沒有這棟屋子的鑰匙,就算她散步到腳斷掉,也沒有辦法回到床上去睡呀!  「只好等明天早上再說了……」現在也不能按電鈴吵人,她很清楚睡得正好 眠時被挖起來有多令人咬牙切齒。  白天下了許久的雨,幸好晚上雨停了,否則她的處境會更可憐。  「對了!蕩秋千!蕩秋千!」突然想到庭園裡有玩具,她沮喪的心情總算稍 稍恢復,雀躍地跑到大樹下,不顧木板上還殘留著雨水,一屁股坐上去。  秋千不是用精致牢靠的鐵鏈懸吊著,而是手腕般粗大的麻繩纏在樹干,坐板 也只是一塊簡單磨亮的大木板,相當陽春,但坐起來很實在呢,唯一的缺點就 是秋千應該是為了囡囡量身訂做,所以麻繩不敢收太短,小孩坐起來安全,大 人坐就顯得絆手絆腳了。  梁宛歌很克難地讓秋千晃起來,一開始聽到麻繩和樹干摩擦的恐怖聲音還很 擔心自己的體重會壓斷秋千,但來回蕩了五次,發現秋千的堅固程度遠超過她 的想象,一顆懸著的心也松放下來,開始大玩特玩。  越蕩越高、越蕩越高,梁宛歌在夜風裡享受難得的童趣。  晃到最頂點,就能看到三樓那處沒種花的窗戶,梁宛歌引頸望著,秋千卻先 一步像鍾擺,將她向後拉,她輕輕歎息,不過下一秒,秋千又回到頂點,那扇 亮著燈的窗戶再度出現。  這麼晚了,他還沒睡嗎?還是……他會怕黑,所以要開著燈睡嗎?  是沒人規定一個又高又帥的男人不能怕黑啦,只是和形象不太符合。  晃高。看到窗戶投映著黑影,是他。  蕩低。眼簾又失去他的蹤影。  晃高。看到窗戶被打開,也看到唐虛懷叼著煙,往她的方向瞟過來。  蕩低。兩人的視線又被樹影擋住。  「你還不睡,偷偷跑來玩秋千?」白天就知道她很垂涎這項玩具,只是他沒 料到她的偏執能支持她在深夜兩點多爬起來蕩秋千。  「我認床,睡不著。」她晃出來,回他這句話,身影很快又消失在樹影下。  「我拿顆安眠藥給你。」  「我認床癖超嚴重的,一顆安眠藥根本沒效。」包准她還能睜眼清醒到天亮。  「你在那邊晃呀晃的,也不能包准讓你睡著,而且晚上這麼冷,不怕感冒? 我告誡過你了,感冒對你鼻子的殺傷力很強。」更何況,她竟然只穿一件短褲 和圓領無袖上衣在玩秋千。  他說話時,梁宛歌又被秋千帶回最低點,他等了等,沒等到她再晃出來,不 由得更探身往窗外瞧。  「梁宛歌?」  慢慢的,她從樹下走出來,抬頭。「你說的對,我應該要照顧好我的鼻子。」  她那副認真的表情讓他想發笑。  「要是真不想睡,上來陪我熬夜好了。」  他叼煙的模樣很迷人,勾勾食指在引誘她。  「……你在忙什麼?整晚不打算睡噢?」  「跟你有關的事。」  「哦?」她被挑起了興致。「跟我有關?」  「上來再說吧。」  「你沒發現我被關在屋外嗎?我忘了自己沒有屋子的鑰匙還跑出來散步。」 纖肩輕聳,對於自己犯的小錯避重就輕。  「接著。」唐虛懷沉笑地拋下一串鑰匙,梁宛歌直覺合掌去接。  好吧,不能在外頭多吹風,上樓去看看他在忙什麼吧。  梁宛歌費了好大的心力才從一大串鑰匙中試出大門那支,輕輕打開門,躡手 躡腳地往三樓走。她直覺不能驚動一、二樓的大家,否則讓他們看到她爬往三 樓禁地,恐怕又要指控她企圖染指他們的「寶貝」。  腦子裡突然冒出九只《魔戒》裡的Gollum(咕嚕),陰寒寒冷澈澈的聲音在 喊著——My precious ……  「在笑什麼?」唐虛懷站在樓梯口,看她走得又慢又捂嘴在笑。  「噓。」別問,到三樓再開口。她打出來的手勢是這麼說的。  進到他的地盤,她才敢大口喘氣。  「不過爬了三層樓,有這麼喘嗎?」今天追她跑了三條街都沒見她這麼累。  「不是喘,是終於可以光明正大的呼吸。」她先深吸一口清新宜人的芬芳空 氣,再把鑰匙還到他手上。「我怕被樓下的人發現我偷溜到你房間,亂棒把我 打死。」  「有這麼誇張嗎?」  「我本來也以為沒有,不過今晚吃飯時他們的表現及對你的呵護,我不想冒 這種險。」誰知道那群死忠的親衛隊會不會很偏激呀?  她跟著唐虛懷走到和室小書房,發現他還在看書。  「你不睡就在看書?」這種事情不是只有考生才要盡的義務嗎?  唐虛懷繞到廚房,泡杯牛奶給她。  「重新查一些關於整型的資料。」  「是為了我?」捧著好燙的牛奶杯,她撅嘴吹了吹,小口喝著。  「是為了你沒錯。」  「說實話,我的手術失敗是不是讓你很受打擊?」她盤腿坐在榻榻米上,座 墊拿來靠在背後。  「當然,你的手術對我來說,應該就像是剪指甲那麼簡單,毫無風險、不准 失敗,結果,出乎我意料之外,說難聽點,你是我的污點。」  「污點呀……好嚴重的指控,不過對我來說,你是個學藝不精的庸醫,所以 我不介意當你的污點。」他與她半斤八兩,誰也別說誰的不是。  「你的指控也不比我委婉到哪裡去嘛。」學藝不精的庸醫,真狠。「不過這 是個很新鮮的形容詞,我這輩子頭一次被人如此稱呼。」  「我也是第一次被人說是污點呀。」彼此彼此。  「而且還是我把你變成這樣的,你說的對,我是學藝不精的庸醫。」  梁宛歌聽他這麼一坦白,反而不好意思起來。  「你也沒這麼差啦,先前我就是看到同事在你診所整型的效果很好,才會甘 願放棄保險一點的大醫院,而找上你這個沒牌的密醫。」  辜負她的信任才是唐虛懷今晚一直無法釋懷入睡的主因。  他沒有失敗的經驗,不清楚是不是每一次失敗都會有這樣的情緒——一種很 氣自己的無能、很氣自己讓她哭著跑走的驚慌;一種……心裡懸宕著什麼,想 補償、想挽救、想盡心盡力、想從頭再來。  「你別露出這麼歉疚的表情好不好?你這樣我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你耶。」 罵也不能罵,吼也不能吼,尷尬的人反倒換成了她,明明是她比較需要被安慰 吧。「反正你下次動手術就認真、專心一點,不要再發呆,手術要是成功了, 我不再是污點,你也不是庸醫,我們兩個就當做第一次手術失敗這件事不存在 嘛,你不說,我不說,樓下九只Gollum也不可能說,你的名譽安全無虞——」  「Gollum?」  「My precious ……」她模仿《魔戒》中Gollum的五官和聲音,學完後自己 又笑了起來。「對他們來說,你就像那只魔戒一樣,precious. 為什麼他們這 麼尊敬你呀?」  「或許因為我是他們的主治醫師。」  「這麼簡單嗎?」她突然輕輕打個哈欠,不是因為話題無聊,而是覺得眼皮 有些酸澀,是不是被他整壞了眼皮的後遺症?眼皮好重……她甩甩頭,才繼續 陳述她的觀感:「他們很信任你,也很保護你,甚至……愛你。」  「因為一樓的全是我的地下美嬌娘,二樓則是我豢養的俏孌童嘛。」他拿她 之前說過的話回她。  「是是,整棟屋子都是後宮,你是縱欲過度的野皇帝,還好我現在在三樓, 不是美嬌娘也不是俏孌童,嘿。」手裡端的牛奶還沒喝完,她卻喝不下了,揉 揉眼,眼睛一閉竟然沉重到張不開。  盤著的雙腿自然而然伸直,努力變換成最舒適的姿勢。  瞇瞇的眼好像還看到唐虛懷在說話,在說些什麼……說些……什麼……  唐虛懷一手拿起差點傾倒的牛奶杯,將它抽離她的手,不敢相信前幾秒還在 那邊玩著模仿Gollum的她竟然……  睡著了?  「不是說有嚴重認床癖嗎?那現在睡成這副德行又是怎麼回事呀?我連一顆 安眠藥都沒用哩。」他失笑,朝她右頰輕拍,她整個人就往右邊倒下去,他快 手攬住她,不讓她用正面僕上榻榻米,否則那張剛整壞的臉又要再添「撞傷」。  抱起她,往自己的床移動,將她安置在上頭,她小腦袋在他的枕頭上動了動, 他以為是認床的本能讓她辨別身處陌生環境,但是她沒有清醒的跡象,抽動的 鼻翼也不再嗅蠕,似乎接受了他的味道,頭顱又擺回原位,緩緩陷入軟軟的枕 心,越睡越沉。  唐虛懷只手撐頤,這個角度看她的視野最佳,他伸手擰擰她微歪的鼻梁,還 是沒吵醒她。  「認床?認我的床嗎?」他笑,緩緩接續兩人最後聊的話題,她還沒聽完他 准備反駁她的話呢——「你現在在三樓,而且是在縱欲野皇帝的龍床上,怎麼 會覺得自己是唯一例外呢?」  不知道她聽到他的回嘴,又會怎麼堵回來呢?  第四章  貪睡的下場,是被打入十八層地獄去浸油鍋、躺劍山。  梁宛歌覺得自己真的深深體驗到這一點。  好吧,是她自己失算,因為她完全沒料想到自己竟然會在唐虛懷的床上睡著, 將嚴重的認床癖拋到腦後,直到唐虛懷叫醒她下去吃早餐,她頂著一頭亂發, 又一身輕簡睡衣從三樓下來,才看到九只Gollum正瞪視著她,每雙眼裡似乎都 對於她擅闖三樓禁區顯得情緒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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