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芽♥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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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地是混淆黑暗的,無形充斥著這未開化的空間。                 
    
 愛情誠可貴,生命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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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蛇雜處by元曄

楔子   咆哮聲劈頭響起:   “餘遜!我說過多少次了,不許上灶台!不許進冰箱!”   看清楚花蛇身上髒兮兮的灰泥,陸靖潼更是壓不住的心火上竄:“你給我這麽一身爛泥巴就往冰箱裏蹭?!”   花蛇扭動著從陸靖潼手裏掙扎開,在旁邊滾了兩滾,變成個白淨青年,一邊小聲嘀咕著:所以才要洗澡啊,一邊手忙脚亂地從地上爬起來,剛想閃到另一件位于主臥入口的衛生間,却被陸靖潼一把拖住。   餘遜看他眯著眼上上下下打量自己,心知是被發現了,只好陪笑打哈哈道:“那個,你看,我什麽都沒穿,怪不好意思的……”   陸靖潼聲音和藹可親:“你以爲沒有擦北海凍膠,糊點泥巴九可以對抗太陽的灼燒?”   餘遜基本上無言以對,只好小聲從另一方面加以辯解:“早上走得急,忘記了……”   陸靖潼哼哼冷笑:“你哪天不睡過頭?”   余遜可憐巴巴地眨眨眼:“那是因爲晚上睡不好……”   忽然瞥見陸靖潼的一隻虛靈爪正在藥櫃裏翻著什麽,他立刻咻地一聲變回黑白花蛇,努力把自己縮到沙發地下那狹小的空間內。 這時陸靖潼已經找到要用的藥物,看見餘遜這副沒出息的樣子,又是氣不打一處來:“餘遜,你出來!”   沙發地下傳出悶悶的聲音:“我不出來!”   陸靖潼耐心耗盡,蹲下凑近沙發。手在瞬間成爪暴長,伸入沙發底,電光火石間已經抓住了蛇尾巴。   接下來是拔蘿蔔時間,陸靖潼一邊拔一邊威脅:“我拔出一點,就抹一點藥,統統抹上,慢慢來,不著急,你說對不對?”   花蛇終于吃不住恐嚇,鬆開了咬著沙發脚的嘴,任由陸靖潼把他拖了出來。變回人形後,他老老實實地趴在浴缸邊。微凉的水沖去髒污,陸靖潼小心地把一隻翠玉盒中盛的黑泥抹到他身上紅腫起泡處。有一塊是剛才滾水淋到的地方,已經開始潰爛了。   餘遜背上傷得最厲害。因爲他在外面活動多半是弓著背對著太陽的。陸靖潼手中黑泥所及,他便是一陣抽搐顫抖。陸精通暗暗嘆了口氣,忍不住溫言道:“熬過去就不痛了,知道痛,以後別這麽冒失。”   餘遜扁著嘴,語帶哭腔:“不塗其實也不要緊,不就是好慢點麽?”   ……陸靖潼無數遍告訴自己,要冷靜,不能對傷病員出手。但是推拿傷處以促進藥物吸收的手勁,免不了加重許多。   到陸靖潼終于滿意地把殘餘黑泥沖洗掉,水流所及之處黑色剝落,露出重新煥發健康光彩潔白瑩嫩的肌膚時,已是後半夜了。余遜滿臉泪痕幹了又濕,濕了風乾,已經和花臉猫一般。   陸靖潼遞上毛巾,餘遜接過抹了把臉,穿好衣服後就拖著蒲團準備上露臺了。陸靖潼張了張嘴,還是欲言又止。過了一會兒跟上露臺,對著已經似模似樣盤膝打坐的餘遜道:“你明天不用去上班了,我會和張工打聲招呼的。”   余遜作潜心修煉狀,閉眼靜坐,鳥也不鳥他。   陸靖潼嘆了口氣,退回室內。就在門邊席地而坐。一條透明晶瑩的小龍從他身上一閃而出,隱入了外面餘遜的體內。   餘遜的內心是憤恨難平的。   會曬傷是因爲去建築工地做民工,究其根源,是逼著他去那裏工作的陸靖潼的不是。現在居然還站在正義的一方聲討他忘記擦防護膠的小過失,幷逼迫他服用那種有如淩遲,痛得人……好吧,蛇——死去活來有如剝皮的再生肌膚海底泥,這世界真真是黑白顛倒善惡不分,蛇善被龍欺啊!雖然他藝不如人,道行太差是被這條惡龍吃死的主要原因,他還是决定忽略這一點。   憤怒的餘遜小宇宙燃燒過度,一個小時後,在四肢百骸暖洋洋的氣流引導下,睡著了。   如水的月光鋪了滿地,一條黑白花蛇蜷曲在蒲團上,香甜地盤踞著。小尾巴時不時地甩動一下,如果仔細聽,還能辨出微弱的呼呼聲。 第一章   下班後的醫院門診部明顯冷清許多。有的科室外面排著挂了號還沒看完的病人,但大部分人流都轉往急診去了。   餘遜坐在一個美青年面前絮絮叨叨地訴說著自己的病情,中間夾纏著對陸靖潼虐待病人的控訴。美青年翹著脚坐在椅子上,饒有興味地聽著,時不時搭兩句腔,兩人共鳴一片。   末了美青年終于拿出聽診器,似模似樣地在他胸口摸了一陣子,然後神情嚴肅地說:“你真的在按時吃藥嗎?”   餘遜一臉冤枉:“我當然有按時吃,那麽一堆藥,我每天都吞得很辛苦啊!”   美青年若有所思:“怎麽會這樣呢?”   餘遜嚇到,結結巴巴的問:“怎麽樣……難道說……”   美青年一臉沉思:“照理,病情應該可以控制住的,但是現在,情况不樂觀啊……這樣吧,你再做個24小時心電圖,我看看再定治療方案。”   余遜如遭雷殛,呆若木鶏,等他回過神來時,已經背上“盒子”了。   “對了,這24小時你該幹嘛幹嘛,別跟上次一樣一整天都躺在床上啦。”美青年提醒道,“那樣不利于檢查出問題所在。”   餘遜悲哀地抓著美青年的手,了無生趣:“樂洋,怎麽蛇也會得心臟病呢?”   美青年樂洋乜了他一眼,道:“你現在是人。”神速地換好衣服,對著來收拾垃圾的護工大媽燦爛一笑以後,拎起一隻大書包拽上魂不守舍的余遜就向醫院外走去。   餘遜很奇怪:“你今天不值班麽?我記得你才做住院醫生第4年呢。”   樂洋在路邊小店買了兩支雪糕,遞給余遜一支。舔了一口雪糕這才回答:“菲傭每周也休息一天,我又不是天天值夜班。”頓了頓,又得意洋洋地說,“再說了,我是什麽人哪,變相逃個班當然沒有問題。”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走向公交車站,遠遠見一輛50路公交駛來,人們紛紛凑到路邊等著上車,樂洋忽然一把將餘遜搡進了候車亭廣告牌的後面,悄聲道:“快變成蛇,進到我書包裏。” 此時路人多半在匆匆趕著回家,倒也沒有人注意車站廣告牌後和待拆遷民房圍墻之間這狹窄的空間。   余遜服從命令聽指揮習慣了,當下也不多問,變成蛇叼著雪糕就竄進了書包。   樂洋隨著人潮上了車,被擠中間一動不能動。他想到書包裏那根雪糕,內心一片慘淡。早知道就要潼在裏面做個新空間,而不是只弄上隔絕封印了。   左後方一前一後臨窗而坐的男女幷沒有什麽异樣,依舊是原來觀賞窗外風景的姿勢。樂洋不敢掉以輕心,想了想,覺得書包背在身後不安全,萬一被掏包的拉開拉鏈,那封印一除,餘遜就無所遁形了。于是把書包換過來背到胸前,拼著樣子傻一點,以策萬全。 人聲熙攘,車聲震耳。但天龍臨世的化身念力所及,任何細微的聲音波動都收入耳底。   但聽女子道:“這個城市再查不到,就得回天部匯總搜查結果了。”   男子道:“這龍倒真能躲。觀世鏡追查不了真龍和佛骨,確實麻煩。”   女子輕嘆一口氣,“若非棘手,能求到玄女鈞天?那龍,那龍原是天庭幹吏,專司追踪查探,一時找不到,也不奇怪。”   隨後兩人都沉默了,不再以低頻交談。   樂洋表面鎮靜,內心震驚,暗忖:這天庭竟動用九天諸部來追查阿潼和佛骨的下落,看樣子是玩真的了。此地不宜久留,須得速速走避…… 原本想要到潼家裏去的,途經一個大型超市時樂洋心念一動,跳下了車。果然感覺到後面那一男一女也跟了下來。他心裏一笑,進了超市,推著購物車開始悠閑地轉悠。書包被他寄放到儲物櫃裏。方圓五裏內只有這兩個非人類,餘遜呆在封印裏安全無虞。他就看看他們能從他這裏找到什麽破綻。   從熟食區逛到蔬果區,從副食品區逛到冷櫃區,從麵包區逛到醬料區,一件一件精挑細選,有時候看到另外更合心意的還要折回原來物品所在地放回先前取得商品,時間飛快地流逝。他竊笑地感覺到,那兩個“人”已經開始不耐煩了。   男子悄悄對女子說:“我看他沒什麽問題。不就是龍衆托生曆劫麽,世上多多少。今晚要查完最後一塊,別在這裏浪費時間了。”   女子搖頭,“回去查下他的來歷。不能放過一個可能。如果那陸龍找上了他幫忙,那正好是條綫索。”   眼見著樂洋東張西望後,選定一支隊伍,等待收銀。二“人”手裏也拿了些許物品跟了上去。   男子嘆口氣道,“每次遇上龍衆轉世你都這麽說,查到現在都是毫無關係。陸龍可上天可入水,交游廣闊,原不必非得依仗同族。其它仙道的盤查,却也不在你我職權範疇內。”   女子皺眉,“也罷……”   久無話語。   樂洋念頭一轉,趁彎腰到購物車裏拿東西上收銀台時,在一大袋捲筒紙的掩護下掐了個手訣,悄無聲息地關了天耳天眼。   待他付完錢取了書包順著專用通道離開超市時,那一男一女似乎已經消失了。他在等車時裝作察看塑料袋裏的東西,又複開啓了天耳天眼,頓時被一陣迴響嚇到心有餘悸。再看超市,隱隱有未消彌的黑瘴氣。他頓時明白,剛才他們確實在試探他。以只有天耳天眼才會受影響的魔音黑瘴來阻他視聽,如果他在付錢時出了一點差錯,那現在恐怕就是在接受拷問了。   他忽然想起書包裏的蛇,心道:“阿潼這個封印只能隔絕視綫和氣場,聲音不知道能不能隔。不隔的話,够餘遜這小子受的。”   再拼力以耳感受四周聲音時,發現周圍確實沒有另外可疑分子了。這才放鬆下來。那魔障伎倆一時之間倒也使不了兩次,他放心地背著餘遜,拎著一堆采購戰利品,登上了去陸靖潼家的公車。 陸靖潼租了一個中檔小區某棟高層的最頂層。原因是這裏占據了這一小塊地區的至高點,還帶一個大露臺。   其實開發商送那個露臺純粹是給購房者心裏安慰。33層的空中樓閣,誰吃飽了撑得上去感受“會當淩絕頂,一覽衆樓小”的風發意氣——不過對陸靖潼來說,就是必要的了。餘遜可以每晚在露臺上打坐,以吸取月亮精華。有一個墻角恰好是視綫死角,只要不是從上面俯視,那誰也看不到這裏有個人盤膝而坐。   到得陸家,樂洋才放心一點。拉開書包拉鏈在裏面的衣服堆了找到了餘遜的鑰匙。進門後,發現陸靖潼已經回家,正在厨房裏忙乎。   聽到有人進門,他在厨房裏發話:“出什麽事了?”   樂洋放下購物袋後,先問:“你感覺周圍有什麽异樣麽?”   陸靖潼立刻警覺,從厨房裏出來問道:“追到這裏來了?”   樂洋大大地拉開書包拉鏈,兩人同時往裏看,只見一條蛇正呈半昏迷狀倒在衣服堆上,尾巴上還不屈不撓地卷著一根雪糕棒,上面已經被吃得乾乾淨淨了。   陸靖潼取出蛇,輕輕撓了撓它的下顎,繞成蚊香綫的眼睛才漸漸恢復神采。看著它一臉茫然的樣子,陸靖潼忍不住笑了一下,連蛇帶一書包衣服送進了餘遜的房間。   回到客廳後,陸靖潼已是一臉凝重。   待樂洋講述完下班後的驚險遭遇,陸靖潼嘆息一聲,道:“又得搬了。”   “你認爲他們還是發現我的破綻了麽?”   陸靖潼搖搖頭,“不是這個問題。據你天眼描述的外貌,女子是變天部女官燭心,男子是變天部女將蓮一。這兩個都是暴躁之人。如果認爲你是突破口,早就尾隨到這裏了。她們的氣,我不可能感覺不到。”   樂洋驚詫道:“那男的明顯英俊得很哪,怎麽會是女將呢?而且你居然能分清楚那麽一堆人的玄女部……”他覺得胃有點抽搐,九天玄女部衆何止千萬哪。   陸靖潼笑了笑,“玄女部顧名思義,只有仙女。至于分清誰是誰,你忘記我以前靠什麽吃飯的?”   樂洋喪氣地縮到沙發裏,小聲說:“我還以爲我轉世爲人後天界搞改革呢。”   看陸靖潼一臉篤定,樂洋禁不住著急:“你準備搬到哪里去呢?要快點啊!”   “哪里都可以,反正是無迹可尋無法推測的地方。急倒是不急。她們回去要彙報情况什麽的,會折騰一陣子再開始下一輪搜查的。”唉,不知道新城市有沒有這樣高的住宅樓可以租到。   樂洋想了想,道:“等這邊風聲不那麽緊了,我也換個工作,到你們那裏去。”   陸靖潼挑眉,“這不行。除非我搞定天庭對餘遜的追殺令,不然還是少點牽扯好。”他看了看樂洋,又笑,“你現在是凡體肉身,還是安分點順應命運曆劫比較好。不然豈不有負下界修行的本意?”   “那萬一他們抓到我,對我進行嚴刑逼供怎麽辦?”樂洋無辜地眨眼,末了眼光偷偷溜向旁邊的房間。   陸靖潼嘿嘿一笑,心裏說:我看你是沒人陪著玩,很寂寞才是真。起身走向厨房,邊走邊回頭說:“天庭無人能讀心這項妙法,也沒人敢對無罪的下凡龍衆逼供。你儘管把心放到肚子裏。”他忽然頓住脚步,道:“說到這裏,我倒要問問你,怎麽搞到要把小呆藏到書包裏這麽狼狽?”   樂洋傻笑,支吾著企圖岔開話題,但是最終在陸靖潼森冷的注視下投降:“我騙他說他病情加重,要做'24小時心電圖監測'……”   眼見陸靖潼臉色轉陰,樂洋趕緊表達自己爲他分憂解勞的苦心:“你說的啊,每次他都不定時吃丹丸,修煉也不上心。他自認爲自己那個心痛是心臟病,我不過是順勢嚇嚇他嘛。”   “那你也不該把他的內丹放在離他這麽近的地方!”陸靖潼本想吼,不過後來轉了個念,想到在房間裏的餘遜,又壓低了聲音,如同嘆息。雖然余遜被結界封著聽不見他們的交談,可事關重大,他不自覺地謹慎。   “是啦,我知道錯了。其實他這次妖氣外顯,他沒被招來的妖鬼幻覺嚇到,我是被結結實實嚇到了,那兩個哪里像仙女啊,簡直是煞神嘛!”樂洋心有餘悸地說。   陸靖潼看著他,深知孺子不可教也,嘆口氣。進厨房準備晚飯去了。 餘遜從裏屋換好衣服整理停當出來時,恰好趕上晚餐上桌。綫菜,茭白,青椒炒胡蘿蔔各一碗,另有一碗蒸鮭魚,放置地點離他遠遠的,在陸靖潼和樂洋面前,餘遜眼巴巴瞅著這魚,下意識開始咽口水。   樂洋夾了一塊魚,吃下去以後愜意地咂咂嘴,拿眼角余光瞄餘遜的反應。   餘遜不負所望,期期艾艾地伸出筷子,一邊觀察陸靖潼的神色。   陸靖潼撇撇嘴,點點頭。   于是餘遜一臉幸福地吃下了一塊魚肉,正伸筷子攻向下一塊時,忽然臉色一青,伸手捂住腹部沖向了厠所,對著馬桶翻江倒海地嘔了一通。   回到飯桌邊上,餘遜懊惱地咕噥:我怎麽還是沾不了葷腥哪……   樂洋笑眯眯道:“你修行不够啊!到了我和潼這種程度,愛吃什麽就吃什麽啦!”   餘遜恨恨地說:“整天修煉修煉,打坐打坐,也不知道有用沒有。”   正巧電視新聞裏播到XX社區積極開展社區活動,豐富老年人夕陽生活。樂洋一指那幫或舞劍或打拳或端坐練氣功的老頭老太太對余遜說:“你看,他們就是這麽練的,多麽老當益壯啊!”又從書包裏掏出一張不知從哪里剪來的報紙,但見醒目標題:祖傳秘方治愈肺癌晚期病人。   餘遜奇怪道:“肺癌和我有什麽關係?”   樂洋笑了,“當然有啦!他既然有一張秘方,那就不奇怪又另一張。我可是費盡千辛萬苦給你找來的。”說著從包內取出一隻信封,從裏面珍而重之地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餘遜只見那字迹古樸,紙張陳舊,已自信了八成。   陸靖潼又對他笑笑,道:“你自己去藥房抓藥。”于是信了十足十。   其實他不能近火,熬藥事宜都是陸靖潼負責,往裏面加點料,扣除點藥材,他也發現不了。   一邊嚼著淡而無味的蔬菜,一邊憧憬著修煉成功後想吃燒鶏吃燒鶏,想吃熏魚吃熏魚的美好未來,餘遜在心中暗暗發誓,他一定要修成正果,得道飛升——他完全沒有想到,陸靖潼和樂洋之所以吃什麽都可以,是因爲一個是龍,一個是人,而他即使修道成仙,最多也就是什麽都不用吃而已……   吃完飯,沐浴更衣後,他以比平時高漲許多的熱情,拖著蒲團上了露臺。 待看他進入狀態,陸靖潼手指虛點四象方位,布下護法結界,又抬手劈了一記,口中輕喝一聲:斷!   樂洋羡慕地看著,“你既然給我開天眼天耳,不如把我護法天龍的神通一幷喚醒吧!”在地上轉了兩圈,模仿陸靖潼的動作劈了一記,“護法天龍,神隨意動,只要簡單幾個字就能用高級仙術,多帥啊!”   陸靖潼鬱悶道:“別再想亂來了。你此世爲人身,就當安守本分。擅自保留天龍記憶找到我已是不該,我替你開天眼天耳更是錯上加錯。這次我離開這裏,要把它們統統消掉!”   樂洋自知理虧,但死鴨子嘴硬:“你真是實用主義者!當時要不是我說可以幫你研究怎麽轉化小遜的內丹,你也不會幫我吧?用過就丟,我要向小遜揭發你道德淪喪的真面目!”   陸靖潼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撫摸著茶几上的一隻烟灰缸:“他反正當我老媽子,你愛說就說去。不過呢,爲了讓你記憶消失徹底一點,我現在决定……” 他猛地將烟灰缸掄向樂洋:“用這個方法!” 樂洋在千鈞一髮的時刻使出一招烏龜縮頭,險險避過攻擊,風度大失地抱頭喃喃道:“你怎麽越來越低級了……”   陸靖潼一楞,坐靠在另一邊沙發上,仰頭接口道:“高級,高級又是什麽呢?”語調裏,已帶上一絲落寞寂寥。   天庭律法,神佛仙體,可算是至高無上了。   一時兩人都默不作聲。 半晌,陸靖潼方才再問:“你研究這內丹,究竟出了什麽問題?”   樂洋看向陸靖潼手中一顆灰白珠子,珠身泛著黝黝冷光。   “唉,一開始修行的方向,就偏離正道了。”   陸靖潼點點頭道:“蛇本是雜食動物,但它自從吞下佛骨後,吃葷腥即嘔吐。我找到它時,它已經這樣在林子裏過了三十年。佛骨令它軀體發生轉變,即使不是有意修行,也能吸取日月精華,但這種修煉,却沒有正確的指引。”   “相反的,在饑餓的情况下,對血肉求而不得的執念,令它的內丹妖化。”樂洋的眉頭微蹙。真要論不殺生,那植物也有生命。仙家的修煉,也不過是不濫殺生而已。神仙可以餐風飲露,龍則百無禁忌。唯一可怕的,是對殺生、熱血的執念。   陸靖潼一震,回想起第一次見到餘遜的場景片斷。   天寒地凍的長白山老林子。   飛禽走獸絕迹。   一條僵直的蛇縮在洞穴裏,陸靖潼提起這黑白花紋的蛇,却冷不防被它咬了一口。   就是這一口,引起他對天庭卷宗的懷疑,終于發展到帶著小呆逃亡的地步。   這是一條無毒蛇,修道年齡三十歲,凡體年齡兩歲。   三十年前,它如何做一隻“蛇妖”,然後,“殺人奪寶”?   他原本沒想到這會是天庭要求捉拿的蛇妖。法力低微,而且很明顯長時間沒有進食,于是沒有加緊提防。一條草花蛇,顔色已經變成黑白二色,這才稍顯與衆不同之處。如果光從體型看,不過是發育不良的幼蛇一條。   當然,它妖氣還是大大地有的。一路上瞅冷子就要咬陸靖潼一下,雖然下場都是幹嘔抽搐不止,它却樂此不疲堅持不懈持之以恒。陸靖潼雖然覺得它精神可嘉,但身上越來越多的傷口提醒他這幷非長久之計。終于有一天,去買了一點素鶏素鴨素蝦仁回來,味道難辨真僞。小蛇果然大快朵頤吃得翻著肚子躺在地上一動不能動,這才稍解他對血肉的渴望。   但頭疼的是,蛻變成人的余遜瞭解到那些不過是替代品,又開始嚮往真肉,讓陸靖潼焦急不已。雖然可以利用這個促進他按照陸靖潼的正道方法修煉,可執念每深一分,妖氣就會上一層。餘遜身上若只有佛骨,那根本不必怕天庭追捕。因爲他怎麽看都是凡人一個。偏偏這妖氣纏繞,遮也遮不住。妖態而佛骨,却是最惹眼的目標。   陸靖潼最後想了個辦法,分離出了餘遜的內丹,只讓他從佛骨修煉。如此,他平時便和常人無异。這帶來的後果是,寒帶蛇餘遜受不住太陽長時間的照射,懼怕一切高溫物體。然而修煉需要汲取日月精華,一樣也不能少,陸靖潼只能另想辦法。求得北海凍膠爲他預防燙傷,取來幽明之淵的龍骨膏爲他治療粗心造成的傷害以不耽誤修煉進程。   的確,如餘遜所說,不用這些東西也沒關係,不過是好慢點,不過是修行進度緩一點。可是現在,已經一刻也浪費不起了。陸靖潼有一種預感,餘遜再不快點將佛骨與自身融合,那就來不及了。   都市的夜色,雖然璀璨斑斕,却始終是一種冷冰冰的溫度。就好像在瑤池看到的天幕銀河般。三十三天外,是否也有諸神居住,如同此世神佛,漠然注視著蒼生的悲歡離合,衆生百態?   月光照射在餘遜稍嫌蒼白的面孔上,鍍上一層溫潤的玉色。肉眼看不見的冷焰從他的眉心沿著不很挺的鼻梁緩緩下沉,運行一周天后,歸于丹田,沒入氣海。在這天地自然的靈氣中,原本平凡的容顔,也漸漸隱現出謎樣的魅惑。   透過落地窗凝視了一會兒難得如此專心修煉的人,陸靖潼轉過身,坐回樂洋側面,十指交叉,“如果他能一直這樣認真就好了。”   “你真的覺得他和佛骨合一,天庭就會放過他?兜蟀宮的八卦爐難道是擺設嗎?”樂洋奇道。   陸靖潼笑笑,“我還不至于這麽想。不過,總歸有好處的。妖氣去除後,起碼躲起來,天兵抓他不到。”   樂洋低聲說:“我只想到一個辦法,拒絕血食的是佛骨,渴念血肉的是他內丹中的本能部分。小遜本性質樸良善,我想,只要讓他滿足一次,破了這個執念,妖氣自然烟消雲散。”過了一會兒又小小聲說,“不過我試過用血漿浸這顆內丹,好像沒用……”   陸靖潼嘴角抽搐了一下,收起內丹道:“再說吧,知道原因,總會有解决的方法。我既然打算幫他,那就要幫到底。”   樂洋忽然想起什麽,“下午那麽混亂驚險,他怎麽問也不問,照樣吃得下睡得著啊?”   陸靖潼莞爾一笑:“因爲我告訴他,我被人追殺,四處逃竄。他很講義氣,决定陪我逃。”   遠遠眺望窗外的燈海,陸靖潼也有些微的不舍。畢竟在此生活了5年,也認識了不少人類。雖然礙于逃亡的身份未敢深交,到底也有情誼。如今,一切拋下,又要重頭開始了。   天界似乎已經逐漸發現了一些端倪,關于他幷非普通龍族的端倪。原本的追查都是循著施法痕迹,而現在,天界開始大量派遣仙人下凡,是否已經發現,他可能是天龍?天龍妙法無量,無踪無影,施法無迹可尋,唯有真身在三界神、仙、妖、魔的眼中都無法隱藏,本是天龍護法,諸道敬服,神趨魔辟之意。現在却成了天界追查的辦法。   那兩位仙女回去後,很可能查出樂洋私自保留天龍記憶轉生一事,那麽自然會對樂洋詳加調查。如果只是保留記憶,那倒不礙什麽,不過是這小子到佛前被訓誡一頓了事。但如果查出和自己的牽扯,那麻煩就大了。   陸靖潼思慮半天,終于覺得還是謹慎爲上,速速走避。 第二章   這一天氣候宜人,陰凉而不潮濕,餘遜從打包開始低落的情緒終于有恢復的迹象。   離開了居住兩年的公寓,一人拎著一個旅行袋上了火車。背上再來個大大的旅行背包,裏面放下了所有的瑣碎日用品,模樣也像足出來自助旅行的學生。   他們的東西,本來就不多。   而這一切,對于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搬家的他們來說,都是再熟悉不過的事了。   車窗外景物悠然掠過,逐漸從城市的鋼筋水泥叢林過渡到鄉間野地的風情。這江南農田的景色,恍惚間也有了幾分初秋時節天高雲淡的意趣。   陸靖潼看著餘遜鼓鼓囊囊的腰包,知道他把那一大串鑰匙放在這裏。很大一串,幾乎在一起以來住過的所有房子的鑰匙都被餘遜保留了。陸靖潼沒有辦法阻止他這點怪异的興趣愛好,餘遜還振振有詞說反正人家也要換新鎖才能住的。只好每次都額外賠房主換鎖的錢。   余遜發呆時,通常下意識的動作都是抓緊腰包和裏面的鑰匙,如同保護他的食物一樣嚴肅。此時,他又蜷成一團,保持做蛇的本分。額頭抵著車窗玻璃,呆呆地看著對面的一對母女。深知他心思的陸靖潼暗暗嘆了口氣,知道此事無法開解,只是遞給他一包零食蠶豆。   那位媽媽正給小女孩疏辮子,小孩子却動來動去地不老實,嚷嚷著肚子餓。媽媽一邊揪住她梳頭一邊教育道:“誰讓你賴床,才連早飯都來不及吃!到了外婆家可要乖一點啊!”   小女孩哼哼唧唧地表示不服,但很快被一碗方便麵堵上了嘴。 吃了幾口她大約又有了別的樂趣,正東張西望間,敏銳地發現有人在偷吃她的方便麵,立刻回身以大力金剛掌pia飛偷食者——她媽媽。年輕的母親悲憤至極:你怎麽可以對麻麻這樣!?   年輕媽媽是那種標準的蘇杭圓臉美女,這次,是帶著女兒回娘家吧?   餘遜傻乎乎地瞪著那小女孩看著。女孩發現這個怪叔叔的注目視綫,可能看他還順眼,悄悄地揚手,一顆金橘打在餘遜的衣襟上,引來她媽媽的呵斥,隨和向餘遜謙然地笑著。   小女孩却眨著眼睛,觀察了一會兒餘遜,然後從自己的小背包裏掏出一隻跳青蛙來玩,一步步跳到餘遜的面前。面對如此明顯的邀請,餘遜沒有像以往遇到小孩時那樣,高高興興地加入游戲,而是繼續在自己的位置上發著呆,雙手緊緊抓著包裏那樣原先冰凉,却也漸漸被他低于常人的體溫捂熱的東西。他的僅有的,留得住的東西,鑰匙。   陸靖潼溫和地對小女孩笑了笑。一路活力充沛的女孩終于瞌睡起來,伏到她母親懷中,沉沉睡去。   余遜依然抓緊了那串鑰匙,默默地凝視著窗外初秋的田野。他想留下的,或許也不是這金屬串串,而是他的回憶,和那個不會先他離去的人之間的,聯繫。   很多年以前,東北有座山,好大的一片老林子。小花蛇出生的時候,和它的兄弟姐妹擠在一起,它幷不知道它是一條有輕微白化症的草花。直到,被捕蛇人抓到。同被抓去的蛇都不知所終,只有它被一個叫二娃的孩子留了下來。   那個貌似是二娃阿爸的男人,曾經企圖拔掉它的牙,它雖然拼命掙扎,可是也敵不過有祖傳捕蛇技藝的人的手段。及時趕到的二娃救了它,把它藏在衣襟裏跑到外面的草垛裏藏了一夜。微凉的夜風,嗒嗒地脚步聲,澀澀的草香。小花蛇記住了脚步震動的感覺,記住了草垛裏的香氣。   它慢慢懂得了院子裏的鶏是不可以碰的,吃田鼠會受到嘉獎;它知道屋檐下吊著的那個竹籠子是睡覺的地方,如果有人拿著打蛇餅追趕它,逃到小男孩那裏就安全了。   冬天因爲太冷的緣故,它原本是要冬眠的。不過縮在二娃溫暖的衣襟裏,它只喜歡犯懶而已。最寒冷的某些日子,村人都不幹活,而是在一個平時不給人進的院子裏,一起嚴肅地念念有詞。這種時候二娃會悄悄地不耐煩,小花蛇也會在衣服裏拱來拱去,它經常仗著身子靈便溜進來,這院子裏的一草一木,早就熟悉了。衆人跪拜伏地時,小蛇也會好奇地探出頭去,看一眼牌位間供著的一隻漆黑的木匣。那是它平日裏盤踞此處司空見慣的東西,于是它扭扭脖子,又毫無興趣地縮回了身子。   然後就是熱鬧的節日了,大家圍著火堆跳舞。有紅色的東西在空中炸開,人們于是顯得更開心更熱烈。二娃還偷偷拿了一小片生猪肉喂它。平時只能吃吃老鼠的小花蛇興奮地差點噎到,急速地吞下去,然後又藏回溫暖的地方,擁著一肚子的幸福,陷入美好的幻境中去。   透過迷蒙的黑黝黝的小眼睛,它好像在注視著一個紅彤彤的,喜氣洋洋的世界。   轉瞬間,感覺到了一種巨大的震動,如同千百萬大紅串串在爆炸般的震動。節日的艶紅色中泅出一朵深絳的花,急速地擴張著,吞噬著。腥風血雨,撲面而來,充塞住它的全世界。   終于平靜下來了,它吐出信子,棉衣裏的世界,腥腥的,潮潮的,很舒服。可是巨大的不安依然侵襲著它,也許是被擠壓的關係。于是它溜出了衣服。   一出去立刻被嚇了一跳,一雙瞠大的眼睛正直瞪瞪地對著它。那是二娃阿爸,這人凶得很,當年要拔它牙的就是他。它害怕地蜷到了小男孩旁邊,用頭拱了拱男孩的臉頰,想要尋求庇護。可是男孩不理它,自顧自趴著,動都不動一下。小花蛇急了,又是頭拱,又是尾巴拍,却都得不到回應。它想,也許是這段時間怕冷,都沒有抓老鼠,所以失寵了。   它探了探溫度,空氣裏蒸騰著熱氣濕氣和濃濃的腥味,也許它不會凍死。   于是奮力地游出去,可是很快便冷得受不了了,神志也開始發昏。它怕就這樣冷地裏睡著,又强打精神游了回去。輕輕拱了拱二娃的臉,想讓他起來,自己好進到棉衣裏取暖,却發現,是冷硬冷硬的了。   吐了吐信子,感覺到滿地的腥紅,蹭了蹭冷冰冰,不會動的主人,它漸漸明白,它的主人,可能永遠也不會理它了。   無可奈何地掙扎著游離了院子,却在外面意外地發現一個鐵籠子裏很暖和,于是,便竄了上去,找個背光處盤踞著,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它被一陣濃郁的血腥味喚醒,四周明明乾乾淨淨,小花蛇却覺得體內的血液呼應般一陣又一陣地躁動。從來沒有體會過的,心跳的感覺,慢慢成了一種窒息的疼痛。那濃濃彌漫在這個空間的血氣,是它再熟悉不過的味道,村人的,二娃的,血氣的味道。它想它明白了,原來大家在和它開玩笑,它興奮地直發抖,它知道二娃不會不要它。   它必須做些什麽。   它從藏身處向亮光猛地探出身去,要給二娃一個驚喜。   烏黑晶亮的蛇眼直直對上一張驚愕恐懼的,陌生的臉。   它在瞬間看清那個黃色衣服,留了一塊奇怪鬍鬚的男人手中,拿著一隻黑色的匣子。四時交替間,爲它遮蔭蔽雨,供它消閑嬉戲的寂靜院落中,供奉著的黑色匣子。   它感覺到一種鈍痛,一下一下撕扯著身體。暴力和掠奪是動物的本能,小花蛇不需要太聰明,也能明白發生了什麽。   終于明白發生了什麽。   眼前的人要搶奪這個匣子,所以小主人,村人都變得冰冷,不會醒來了。   抽搐的疼痛一直未曾止息,那在這片血氣蒸騰下沸騰的周身血液令它發狂地憑藉本能去攀爬,纏繞。   它仿佛聽到有驚懼的喊聲從遙遠的空間傳來,有無數雙手向它襲來,它靈巧地閃躲開,一意孤行地順從自己本能的意願,徑直地纏上去,纏上去。   終于,觸到溫暖的肌膚。盤旋在男人青筋顫動的頸子上,它探出上半身,昂起猙獰的頭顱,吐出鮮紅的蛇信,居高臨下俯視那張青百的臉。   因恐懼而瞪大的雙眼,和二娃阿爸死亡的眼神是如此相似。或許這世界上所有的生物,不論强橫或者弱小,到面臨死亡的那一刻,都有著相同的懦弱。   小花蛇全身染上的刺目血污,迸發出奇异瑰麗的鮮紅,如胭脂泣血般艶决凄絕的妖异鮮紅。光與影交織中,它仿佛看到血紅色的波旬花幕天席地而來,無數熟悉的面孔,蒼老的,年幼的,出現又消失。一切,化爲灰燼,重歸于零。無數花心中開出一張張妖魔的臉孔,化形千萬,桀桀怪笑。   它猛然俯衝,露出尖利的蛇牙,噬向躍動的血脉,一股腥甜溢入口中。它有一瞬的恍惚,原來魔的血,也是溫熱的。   黑色指爪痙攣顫動,終于握持不住,金光涌現,一朵優鉢羅花逸出魔掌,繚繞萬千光華,夾帶熊熊烈焰,緩緩遠去。烈焰焚盡幻影,其後却追索著衆多乾枯的臂膀,鬼影幢幢,地獄裏不甘心的魔魅,銘刻著貪婪的原始欲望。   蛇也電一般逐向金色蓮花。   它心中無思無想,它心頭空明澄淨。越過如它同類般蜿蜒扭曲的指爪,觸及了那片灼人的光芒。   一霎那,金光暴漲。   萬千優鉢羅花自熊熊燃燒的烈火中飛散盛開,蛇身映出金光嶙峋,如金色螭龍在九天之上騰挪轉寰,翻雲覆雨。   黑色的匣子翻開,仰躺于地,小花蛇銜起一段灰白的骨,對著衆多丟下生死不知的上級追趕而來的人,示威般吞咽下去。   有人抽出彎細長刀,有人慌亂中拔槍連射。   轟然的巨響,如天雷滾動,是它在這人世真切聽到的第一種聲音。凍土上暗色的血痕,是它看得見的最後回憶。   血紅的蛇飛速地游動,隱沒在那幽暗冰冷的土地上,隱沒到蒼茫山林中。   你聽,那杜鵑啼血!!你聽,那雷霆震響!!   你看,那螻蟻枉死!!你看,那金剛法相!!   渺紅塵,虛無妄,一聲嘆息佛音梵唱。   這人世苦海無邊,何處得普渡慈航?! 熙熙攘攘的人聲之間,陸靖潼輕輕握住餘遜的手,道:“下車了。”   很多年前他們曾經在這裏居住過。如今世界日新月异,經過大大改造的城市,早不是當年熟悉的街景。這倒也不礙著餘遜什麽。他不用動腦子,只需要跟緊陸靖潼就好。   入住湖畔賓館後,兩人略微收拾了一下行李,取出應用之物後,便出去四處閑逛視察地形。不自覺地被吸引,走上了斷橋。   因爲陰天的緣故,初秋的午後沒有夏日延續的炎熱,走在楊柳岸堤感受著湖面上襲來的微風,余遜深呼了一口氣,伸展雙臂,看向淺灰的天空。他從過去就很喜歡這個有三秋桂子,十裏荷花的地方。雖然這裏的夏天熱得像蒸籠,冬天也是天寒地凍,十分不適合他生存。可是江南婉約的靈秀,就連空氣也是優雅嫻靜的。   呆在這樣的湖光山色裏,不論多躁動的心,都會逐漸平靜下來。一心一意,只念著不動不變,長長久久。   他側頭看向陸靖潼,却正巧看見陸那雙黑玉般的眸子也正瞧著他。他呆了呆,不好意思地笑笑說:“空氣讓人很舒暢,我好久沒有這種吸氣吸到底的感覺了呢!”他想,陸靖潼是在嘲笑他剛才孩子氣的舉動吧?   陸靖潼收回目光,指著不遠處的售票點說:“我們去開電動船吧。”   餘遜大大地驚喜,陸靖潼很少帶他出來玩,有空都在督促他修煉。像今天這樣偷得浮生半日閑又變得這麽人情味濃重,簡直像是被雷劈過一樣的狀况。   他當然懷著感恩戴德的心情,爬上了小船。   爲了更有情趣,他們選擇了手划船。船身是很破舊的那種,不過好在看上去還是很堅固的。一人拿了一支槳,就從岸邊出發了。兩人都從來沒有劃過這樣的人工制動船,開頭試圖離開碼頭就費了牛勁,到終于離開碼頭了,却發現自己在不受控制地沿著岸邊緩緩漂移。   陸靖潼大大不爽這種事情不在控制內的感覺,試圖從劃槳活動中尋找規律:“餘遜,你聽我數一二三,數到三我們就往同一個方向劃。”人類知識中物理的作用力關係他還是很清明的。   餘遜却講究經驗主義:“剛才我們在碼頭開始原地打轉,後來亂來就劃出來了,我看隨便劃拉就行了吧?”   爭執不下地兩人完全沒有注意到小船已經悄悄地開始向湖心漂去。   當他們發現自己正沖著那片黑色沙網移動時,已經勢不可挽。兩個人手忙脚亂互扯後腿極不協調的動作,只是加速了最後悲劇的發生。不過幸好設計的人貌似也設想到了這樣笨手笨脚的游客,那網幷不是固定的,以柔克剛,終于避免一場悲劇發生。   蹭上殘荷邊的防護網後,船終于止住了,兩人心虛地裝作在觀賞光禿禿的莖葉。餘遜憂心忡忡地說:“蓮蓬好多都成熟了,別把我們當成圖謀不軌的人哪!”   陸靖潼一邊握著槳和水戰鬥,一邊自我安慰:“不會有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應該是這樣吧……”余光却靈敏地瞥見岸邊有位老大爺正向這邊眺望著,他視力極好,夜裏也能望出去300米遠。看那老大爺的神情分明是氣運丹田,要正義凜然地阻止這種光天化日下的犯罪行爲了。   如此緊急情况下,人們總是能爆發意想不到的潜能。陸靖潼和餘遜空前配合,奮力把船劃回了岸邊碼頭。總算結束了浪漫的游船活動。   上岸後又沿著白堤往下走去,在孤山上坐了許久。陸靖潼想起很久前餘遜在這裏一個勁地追問他林逋心靈孤獨與否的問題。他的解釋是,梅妻鶴子,也是他的一種選擇,所以,林逋算不得孤獨。但其實這問題的答案只有天知道,凡人心思,如何窺得?不過是說著安慰一下當時正學習人間知識的餘遜而已。   一路流連。在這短短堤岸上竟逗留了半個下午。再抬頭時,但見夕陽餘輝映得西面天空一片火燒之色。   一座塔在落日熔金中煢煢獨立。雷峰夕照,重現世間。   那是代表上天降服作亂人間的邪魔外道的象徵。消失近百年的奇景,經由現代工藝,又一次如此厚重地在世人面前展現他的寶相莊嚴。   餘遜忽然覺得心口一陣絞痛,被及時發現他异樣的陸靖潼一把扶住。他哆嗦著蒼白的嘴唇,低聲道:“我們回去,我要吃藥。” 陸靖潼點頭道:“嗯,回去,吃藥。”一邊將手暗暗抵在他背心。己身純正天龍的精氣導入餘遜體內,慢慢令他紊亂的經脉安定下來。   他知道餘遜在某些情况下,體內會不自覺地异動。這一切,都與他吞下去的那佛骨有關。他深恨自己沒有更好的解决方法,只能靠循序漸近地苦修來化解。   回到賓館後,陸靖潼從一隻小小的青花瓷瓶裏取出火紅的丹丸,餘遜立刻服下,盤膝坐到床上開始吐納內息化用丹藥。   這間賓館因爲臨湖,生意極好,他們來時標準單雙間已經全部訂完。小姐熱情推薦某僅餘一套的豪華套間。陸靖潼于銀錢上沒有什麽節約概念,能賺能花,于是也沒有异議。進去後才發現只有一張大大的雙人床。于是又請服務員來加鋪小床。他們走後,就有人來安置停當了吧。   他感受到空氣中人類留下的殘念,很不以爲然的說著:兩個男的一張床上睡有什麽不可以嘛,又是kingsize的大床。這張小折叠床睡起來多不舒服呀……   陸靖潼微微苦笑,看著在大床上打坐的餘遜,見他專心致志,于是也不打攪,自己進到浴室洗澡去了。計算時間,待他洗好出來,餘遜也差不多可以收功起身。   一邊用毛巾抹幹頭髮一邊朝臥室走去,却見餘遜正趴在床頭不知道研究著什麽東西,一臉好奇。看到他完全沒有剛才氣虛體弱的樣子,陸靖潼才放下了心,却不知道更大的“驚喜”在後面。   見他過來,余遜鮮龍活跳地從床頭跑了過來,手裏拿著個被吹成氣球狀的東西,說:“陸,你看,這個是什麽?氣球上面怎麽塗油呢?”   陸靖潼一口氣沒上來,幾乎就想破口大駡賓館多事。地上有個被丟弃的包裝袋,全英文的說明總算讓陸靖潼松了一口氣。餘遜不懂英語。X的,還是超薄裝,這個賓館倒是善體人意!!   他心念電轉,還是决定暫時先騙騙單純的傢伙,反正他指望著餘遜跳過七情六欲直接得道成仙,這些事能領悟就自己領悟,領悟不了他也不負責教導。   拿過餘遜手中的小套子,陸靖潼信口把河開:“這是賓館準備的緊急逃生設備,你看看你,把它拆開了,到時候要我們自己支付這項費用的。”   餘遜呐呐道:“很貴嗎?……那怎麽辦呀?”   陸靖潼故作寬容狀:“那也沒什麽,可是現在也沒有什麽危險,你這麽浪費資源不太好啊。”他把套子上餘遜打得結解開,拿到盥洗室接了水,回來繼續糊弄,“哪,這個東西呢,可以裝很多水,這樣萬一地震了樓塌了,你灌好水可以撑一段時間等救援人員。”餘遜很驚奇地發現小小氣球可以漲到很大裝很多很多水。   然後陸靖潼又把水放掉,說:“另外一個用途呢,就是防毒面具。火灾的時候罩住鼻子可以防止被濃烟熏昏。”   餘遜很有實踐精神地立刻把它套到了鼻子上,很快苦著臉說:“根本吸不了氣嘛!憋死了!!”   陸靖潼暗道不好,趕緊亡羊補牢:“那是現在沒有濃烟滾滾的環境呀,到時候,你不套這個才吸不了氣!”又轉移話題道:“關于這個的用處還有很多很多。比如米國部隊在沙漠地區行動就要把這個套在槍口上防止沙塵進入的。”   餘遜拿著小小的套子,眼中散發出無限的尊敬之情。   物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東西雖小,用途廣泛哪!   陸靖潼暗暗抹掉額角汗珠,心道:“終于過關了。”   退房時保險套的賬目赫然在目,那小姐職業素養雖然高,但還是忍不住多看了這兩人幾眼。   等他們快走出門庭時,陸靖潼靈敏的聽覺無法過濾地聽到了小姑娘們的切切私語……“難怪要添床噢,我聽說都是用一張床,睡另一張的。”“不過這麽好幾天才用一個,也太省了吧?”“唉呀呀,都沒看出來,早知道我就去頂張姐的班負責他們的房間啦!”   一陣寒風吹過,陸靖潼的內心世界一下子從初秋跳躍到隆冬。   搬進一套位于保叔路上的公寓,陸靖潼和餘遜終于在新地方安定下來。余遜獲得一周的假期,可以不必去做被烈日暴曬以促進修煉的工作,只需要整理整理新家,采購生活用品就可以。因此勞動積極性頗高。   而另一方面,帶著僞造的身份證學歷證明等等,陸靖潼很快在當地一家大公司的招聘活動中脫穎而出,做了一個小小的職員。 第三章   據說已經過了白露,可惜天氣一樣不給面子地艶陽高照。周末,市民有可能都蜷縮在空調間裏,不到迫不得已絕不跨出房門一步。可是,某公寓的某間內,儘管溫度調在23度,依然能感覺到炙熱的無形烈焰在兩個人之間迸發……   “我絕對不要去工地!”餘遜警惕地說。   “不可能,乘這兩天秋老虎肆虐,你可以加緊修煉,趕上進度。”陸靖潼看著公司名下一處工地的材料,費盡苦心結識了這項目的負責經理,說是安插自己學土木工程的表弟來實習鍛煉,怎麽可能放過他?   餘遜大大鬱悶,悲憤道:“我都做了兩年民工了,你還想我怎麽修煉啊!!我也要象你一樣坐辦公室吹空調!!”   陸靖潼眯起眼:“工作沒有高下之分。”   某人不服:“可是有辛苦和輕鬆的分別,還有賺多賺少的分別!”總之他不要再到工地上風吹雨打日頭曬。晚上都已經睡不好要修煉了,白天還要做體力活,他賴床也是對這種殘酷非人折磨的一種抗議啊!   “哪,這次我給你安排的身份是土木工程的學生,去實習的。不會像以前做民工那麽苦了。”陸靖潼試圖安撫,把他哄去再說。   “你當我那麽長時間工地白呆的啊?!我又不是沒見過實習學生,一樣曬成人幹晾著!!換湯不換藥,我不去!!”餘遜這次是積怨爆發,勇猛無比,吠聲狺狺,見誰咬誰。   陸靖潼看他態度如此堅决,嘆了口氣,也不再勉强。過了兩天笑眯眯地回來說給他新聯繫了個文員工作。余遜聽說是文員,心中大喜,腦海中浮現出電視裏漂亮MM們在高檔寫字樓裏輕鬆愜意的模樣。   第一天臨出發時,他情緒非常高昂,精神也極之飽滿。掠著油光鋥亮的頭髮,興興頭頭地上班去了。   晚上回到家,却像一棵蔫了的白菜,原本就不大的眼睛顯得更加黯淡無神。見了陸靖潼和一鍋餛飩,有氣無力地抱怨了一句:“他們盡叫我跑腿!”就撲向飯食補充體力去了。   陸靖潼見狀,雖然是自己早有預謀的,也不禁心疼。倒了一杯葡萄柚汁殷勤遞上,讓餘遜消暑降溫。免得他火氣上漲,自己險惡用心被識破。直接逼迫他不要緊,可是耍他騙他,那可沒這麽容易平復餘遜的氣惱。   吃了八海碗素餡餛飩和一斤桃子後,餘遜終于緩過勁來。勉强爬回床上恬著肚子躺著,連翻身都有問題。   陸靖潼心道你還當自己是蛇,一頓吃完扛三個月的?你現在作爲一個人,這樣不是存心把自己往急診折騰麽?無奈開頭也攔不住他,只好現在側坐在床邊幫肚子滾圓的人按摩穴道助消化。   餘遜外表唯一算得上出色的地方,就是一身雪白的皮膚,細膩又凉滑,很有蛇類特質。陸靖潼揉著揉著發現餘遜半眯著眼直往他懷裏靠,心頭漏跳一拍,正想不著痕迹地推遠點,却發覺這人簡直似沒有一點骨頭了——難道要冬眠了?再看那床頭的空調遙控器,16度!!肚子飽飽,溫度剛好,這小蛇倒是考慮周到……   陸靖潼自己對外界溫度不是很有感覺,所以一開始也沒有注意。現在自然是把溫度調回正常範圍,然後繼續揉按。他其實是通過接觸把餘遜吃進肚子的東西轉移掉,但是直接隔空轉,他怕餘遜已經胃擴張,一下移掉太多食物會承受不了。手下的腹部已經不是那種圓滾滾的觸感,而是軟軟的,膩膩的柔滑。   半晌,餘遜忽然嗚了一聲,蠕動了一下,抓住了陸靖潼的手:“我,我好像又餓了……”   陸靖潼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貌似一時失神,轉移行動做過頭了……   餘遜在床上又躺了一會兒,感覺自己可以動了,便立刻跑去開了個西瓜,很有良心地分了陸靖潼一半,搬掉茶几坐在地毯上,開始舀一勺西瓜看一眼電視。   陸靖潼看著,也沒說什麽。余遜晚上的狀態不適合再吃下去。但除了修行之外,陸對這條饞嘴皮厚的蛇其實及其縱容,看他縱情開心,他也心情愉快。最多也就是後面再解决一下他的身體不適而已。   餘遜滿足地吃著西瓜,一邊抱怨著白天受到的不公正待遇:“要出去跑腿的事都叫我去,連中午那麽遙遠的外賣部人手不够也要我去送!!”   “那個……也是應該的……新人嘛……”陸靖潼冒著冷汗想,很快你就要被以“辦事不力沒有能力”的罪名發配去真的送外賣了……他和這裏的小頭目說好了這麽辦他的呀……   “我不要去了,他們欺負人!!明明都閑著,有什麽事都等到我回來才讓我送!!”蛇也是有尊嚴的!   看著餘遜鬱悶的樣子,陸靖潼倒有點不忍心了。他瞭解餘遜,所以才打算編那麽個藉口。小蛇性子倔强,聽說是自己能力問題,肯定不好意思就這麽辭工逃跑。這樣子是不是太陰毒了?   算了,要不就和人說下,讓他三不五時出去晾晾也就是了,不必當真發配。余遜最近修行努力了很多,也許白天曬太陽時也能定心吐納也未可知。   不過鬧情緒的小蛇,還是先安撫了的好。   “如果你不習慣做這種工作,那要不先去工地做實習生?……”   餘遜像被踩了尾巴的蛇一樣一下跳了起來:“我習慣!我非常習慣!!”   雖然整天在外面跑來跑去呼吸汽車尾氣,怎麽也比和黃沙水泥脚手架打交道幸福得多,他傻了才回工地去呢。不過,就沒有另外悠閑輕鬆的工作嗎?餘遜哀怨地尋思著。   陸靖潼暗地裏笑了笑,有比較就有選擇。計策得售,小孩心性的人真是好哄。   餘遜在這個餐飲企業漸漸地也扎根安定下來了。他做事勤懇,任勞任怨,有脾氣只敢對陸靖潼發。辦公室的小姑娘們開始對這個相貌平平笑容傻傻的男孩沒怎麽多加注意。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她們慢慢發現此人還是很有可取之處的。   餘遜每周有一天休假。開始他一般窩在家裏,可惜陸靖潼一般要麽不理他,要麽逼他修煉,單調古板毫無情趣可言。   工作的地方補放國慶假的某一天,一大早餘遜就留了張條子說和朋友出去玩,就此不知所終。晚上直到很晚才滿臉通紅一身酒氣地回來。進了門就趴地上不動了。時不時哼唧一聲,扯扯衣領,咕噥一句好熱好燙。剛才進門就見他襯衫上的紅痕,現在脖子上胸口上的紅唇印更加無處遁形。   陸靖潼心下雖惱,却也不忍見他昏沉難受的模樣。只好去煮瞭解酒苦茶,將餘遜扶到躺椅上,小心地喂他喝下去。   餘遜把茶一飲而盡,也不管陸靖潼忙著擦他嘴角溢出的汁液,跟著豪爽地喊道:“籃球,再來一杯!”   籃球??!!著名的烈性鶏尾酒啊……他到底跟什麽人出去玩了啊……   餘遜再次清醒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三點了。他迷迷糊糊地從沙發躺椅上爬起來,此時方才覺得渾身粘膩難受,一顆頭脹疼欲裂,勉强挨挨蹭蹭地走到衛生間,想洗把臉清醒一下,却在衛生間的鏡子裏看見一張綠色的臉在空中漂移……   “妖怪啊——!!!”   他慘叫起來,連滾帶爬逃出了衛生間,直到陸靖潼聞聲出現,他因爲酒精而麻痹遲鈍的大腦才慢慢轉過彎來:有龍在這裏,會有什麽大妖怪呢?再說自己就是妖怪一隻,有什麽好害怕呢?   于是他朝陸靖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從藏身的餐桌下面動作笨拙地爬出來,繼續向衛生間進發:“我……我是先吼兩聲,震懾一下它……這個戰術叫‘虛張聲…’——呃……不是不是……是那個‘虛虛實實’……”   陸靖潼眼帶無奈走了過來,從後面把手擋上餘遜的臉頰,對正戰戰兢兢與鏡中魔影對峙的餘遜道:“你看見了什麽?”   餘遜答:“你手擋住綠臉了……它不動了……”   “你難道不覺得這鏡子裏少了什麽嗎?”   餘遜疑惑地看了半晌,突然恍悟,躥起來抱住陸靖潼驚懼大喊:“我!我沒有了,我被妖怪吃掉了!!陸快救救我啊!!”   陸靖潼頗費了一點力氣才把抓狂的餘遜從身上扒下來,一手揪住他一邊臉頰再次拖到鏡子前:“這個就是你!這裏沒有別的妖怪了!”   陸靖潼鬆手後,鏡中綠臉面頰部位出現了破碎,餘遜呆了呆,伸手在自己臉上抹了一把,一手綠泥。鏡中臉的相應部分則消失不見了。   他不解地看著,歪了頭,淡粉的唇微張,蹙眉苦臉地企圖想起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麽。陸靖潼好氣又好笑,擺手道:“別想了,我告訴你好了。你晚上喝了一堆亂七八糟的酒,醉地很厲害,本來別的妖怪到這份上肯定現原形了。不過體質關係,你自己不想變蛇倒也不會變身嚇人。就是鏡子裏人形的虛影消失了,你仔細看看,這後面是不是蛇的影子?”   餘遜仔細看了看,果然是蛇影子。幸虧酒吧沒鏡子,那時候大家也都喝多了吧,應該沒人發現玻璃上影子的問題吧……他心懷僥幸地想著。嘴裏喃喃道:“我記得我喝得不太多啊,麗麗喝了好多血腥瑪麗青呢?聽名字就很可怕的酒……”   陸靖潼心道你這交的什麽朋友:“那你知道你喝的是什麽?”   餘遜答:“知道啊,‘籃球’啦,‘紅牛’啦……都很陽光的名字的酒……味道也是清凉甜蜜型的,下次我們一起去吧!”   “……‘籃球’起碼75度往上,‘紅牛’前面還要加‘長島’兩個字,你今天晚上灌了一肚子的都是‘半碗不過岡’類型的酒。你只是被親了一身口紅印,我倒是奇怪了……”某人無力了。   餘遜嘿嘿傻笑,撓了撓頭,然後又奇怪地問:“那我臉上怎麽塗綠了呢?是你發明的解酒方法嗎?好像不是很有效……”   陸靖潼悶笑兩聲道:“你還真是一點都記不起來了。自己寶貝一樣從包裏掏出來說是敷臉用的,要不是我攔著你連身上都要塗遍了。”他手裏出現一個罐裝物,翻來覆去看著,“貝佳斯綠泥……你哪來的錢買這種東西?我記得第一個月的工資好像還沒發麽?”   餘遜猶豫了一會兒,呐呐道:“辦公室的漂亮姐姐送的……”   陸靖潼看他回答吞吐,貌似另有隱情,于是决定詐他:“是嗎?你剛才可不是這樣說的喲……”   餘遜臉騰地紅了,氣急敗壞地嚷嚷:“那你既然知道了還問幹嗎啦!!凍膠給我用就是我的東西了,我願意換什麽不要你管!!”   “我是可以不管,但你的凍膠是有限量的,你拿去換了要讓我知道,不要自己省著用,知道嗎?”陸靖潼像要平息他的虛張聲勢的火氣般把餘遜拉到懷裏,摸了摸他後腦勺上刺刺的頭髮,“還有,我告訴你,這些加工過的護膚品沒什麽好用的,你看那些人,整天一堆一堆往臉上抹,可哪個女孩子不長青春痘年紀大了皮膚不起皺的?萬物周轉,自有天道。凍膠是神物,凡人消受不起,你給了人家,是害了她啊。她用了之後,可保一年膚如嬰兒,可是之後,會迅速地鶏皮鶴發……”   餘遜驚跳,“那……那可怎麽辦啊?”嗚,美貌是微微安的生命啊,他這麽做不等于變相謀害她麽?   “你是連白石盒子一起給她的麽?”   “不是,我是挖了……挖了一半給她……”其實我也捨不得啊,凍膠塗起來清凉爽快,很喜歡的感覺哩。   “那她沒有立即塗吧?”   “沒有,她說她要回家梳洗乾淨卸妝以後再用……”餘遜心道,你是沒看到,不卸妝真的不能護膚啊!   陸靖潼點頭道:“那就沒什麽問題了。這凍膠離不開白石盒子,她拿回去也沒什麽用處。”目光轉而淩厲,對上餘遜心虛地眼神,“以後不許再透露你用的是什麽,知道嗎?”   餘遜用力點頭承諾:“不會啦不會啦,我只是一時被說得心動想用用看那個……”他眼神漂向綠泥,“所以才說出來每天塗凍膠好交換的……”他也不是傻子,辦公室裏的人贊他曬不黑的好皮膚不是一天兩天了。   陸靖潼知道繼續教育下去也沒有什麽效果,正想宣布各自回去睡覺,忽然想起什麽,道:“黑泥也不許拿給她們用啊?你要是敢……”他比了個極具威脅性地毆打動作,教導餘遜事情的嚴重性。   餘遜却很是不以爲然:“那東西你求她們用她們也不要啦,誰像我這麽可憐,三天兩頭被迫剝皮點天燈!” 衣服早就因爲渾身粘搭搭而被脫掉了,餘遜去沖了個澡,一邊擦身一邊哀怨地在鏡子裏尋找著自己的影子:“陸,你說我的人影能變回來嗎?變不回來我肯定會上靈异節目的。”   陸靖潼一邊收拾客廳狼藉一邊答:“如果只是上靈异節目也不錯,起碼出名。問題是我們會被發現。我估計是酒精作祟,等到明天你酒徹底醒了就沒事了。”   “那我們是不是又要搬家了?”餘遜多年來隨著陸靖潼東奔西跑,還是練出一點靈敏度的。這件事保險起見,還是得搬家啦……   “那倒不用。我們才來,立刻就走也很奇怪。消這麽多人的記憶也是件做不到十分穩妥的事。”陸靖潼心中早有計較,“你把你們今天玩的路綫說明一下,我呆會兒去看看。如果有不尋常的氣息再說。你那幾個同事的情况也講講。”   餘遜知道自己惹事生非,也不好意思耍賴去睡覺,强撑著睡眼。但他其實已經很想睡了,說起話來前言不搭後語,只是勉强描述了個大概。   這就够了。陸靖潼是天龍,妖氣仙氣都逃不過他感覺範圍,只要小心自己別被非人類直接目睹真身即可。 嘩~滋~   陸靖潼剛剛下班回到家就聽到了起油鍋的聲音。打開厨房門,看見餘遜正僵抖抖地把著鍋柄,一手執鍋鏟,生硬地翻著一團疑似臭豆腐的東西。他手上戴著厨房專用的連趾手套,前肢——呃,下臂套上了袖套,在厨房油烟機的轟鳴聲中汗流浹背地操作著,全神貫注于手上的工作,連陸進了家門也沒有聽到。   油鍋啊!!陸靖潼心跳都快停止了。要不是凍膠,余遜根本是陽光强烈一點都會曬傷的體質。這幾百度高溫的油濺到身上,凍膠也擋不住灼傷!他不敢驚動餘遜,只是靜靜站在厨房門外,目視煤氣灶心念默默催動。   液化氣燃出的火焰漸漸衰竭下去,那本來“刺啦刺啦”響的油鍋也慢慢安靜。餘遜開始還有點不解,呆看著這莫名的變化,而後一下反應過來,回頭看時,正對上走近的陸靖潼陰沉的臉。   餘遜自知被抓了現行,摸摸鼻子,放開鍋鏟退出厨房,讓陸靖潼接手餘下的工作。在等待開飯的一段時間裏,看著在玻璃移門的另一邊忙忙碌碌的陸,餘遜覺得自己在享受暴風雨前的平靜。   前幾天和辦公室裏的女孩子上班摸魚聊天的時候,講起自己家裏都是同居人燒飯,自己連厨房都很少進時,遭到了前所未有的炮火攻擊。漂亮姐姐紛紛以芊芊玉手戟指餘遜,猛烈抨擊這種地主少爺的行爲,血泪控訴大男子主義的禍害。   餘遜知道,她們是把自己的同居人當成女的了。不過他不知自己出于什麽心理,沒有和她們說出陸靖潼的性別。也許是潜意識裏也知道陸靖潼很好看,如果被這幫女的要到照片,自己的日子更加沒法過了吧?他也是知道自我保護的啊。   陸靖潼盛好菜,一盤盤端到桌上時,看見發著呆的餘遜正一手支著下巴傻楞楞地盯著他看。他摸了摸臉,道:“怎麽了,有什麽奇怪的地方麽?”   餘遜從自己的世界驚醒,忙道:“沒啊,沒什麽……”開玩笑,要是被他知道自己在嫉妒他的外表,和擅自近火的罪名雙罪幷罰,他今天的日子就沒法過了……   頓了半晌,看陸靖潼已經開始吃飯,絲毫沒有找他麻煩的意思,不禁有點不習慣這種待遇:“那個,我燒菜的事,你……你不會駡我嗎?”   陸靖潼挑眉一笑,問道:“我倒是想問,你怎麽想起來要做菜的?餓了還有很多桃子可以吃,你,不是上次吃傷了吧?”   “我今天和麗麗她們說家裏我都不燒飯,結果她們就講這樣的關係是不穩定的,家事要大家平攤做才行。要不就請保姆。” 餘遜期期艾艾地說,“不然一個人一直承擔,會産生不平衡,然後就會……”   “分手?”陸靖潼接口道,“也對。不過你現在用不著幹這些。那個只是男女相處保持心理均衡的模式。你不用硬套到我們頭上來。再說你也做其他的事,不必對自己要求這麽高啦。”   餘遜聽到他說“那只是男女相處的模式”,言下之意就是:我們不是男女相處的模式。這話其實挑不出毛病,可不知怎麽地就是心下煩惱,彆彆扭扭地搓著戴著手套的手,囁喏道:“可是,可是燒飯的意義是不一樣的,我不想對這個一竅不通啊。”   陸靖潼笑了笑,推過一盤炒得很難看的菜心給餘遜,道:“這個完全是你自己燒的,我沒有動過,嘗過嗎?”   餘遜搖頭,他燒好以後很沒志氣地不敢吃……   陸靖潼夾起一個菜心放到嘴裏,吃下去後道:“有一點淡,但是也還不錯。這個菜就是樣子寒傖了點,另外都過得去。”說到這裏,他看著餘遜道,“你知道的,現在高溫會對你的身體造成比普通人嚴重得多的傷害。這種飛濺的沸油更是可以灼出極深的傷口,愈合不易。”   “現在不用著急做某些事。”他笑了笑,又夾了個菜心放進餘遜的嘴巴裏,“等以後不會燙傷時也來得及,放心吧,你有天賦。”   餘遜吃下菜心後,低頭想了一會兒,仿佛在回味自己的作品,然後瞪大細細的眼睛盯著陸靖潼說:“你不會駡我亂來了嗎?”   陸靖潼失笑:“不會。你記得做好防護措施,又實踐學習做人的道理,我怎麽會駡你呢?”這傢伙也把自己想像地太蠻橫了吧,難道自己平時確實很蠻橫麽?   “真的?大丈夫一言九鼎!”   “呃……我說話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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