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芽♥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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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地是混淆黑暗的,無形充斥著這未開化的空間。                 
    
 愛情誠可貴,生命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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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護

第一章   城門城門雞蛋糕   三十六把刀   騎白馬   帶把刀   走進城門滑一跤   這是巫瑪亞小時候愛哼的童謠,她覺得騎白馬很帥,帶把刀夠拉風,喔,當然啦,最後那一句就有點鳥,幹麼威風地進城門,拉風地帶把刀,最後卻要滑一跤?前面神氣了半天,最後以滑跤做了結,人生有沒有這麼心酸啊?   有。   人、生、就、是、這、麼、心、酸。   至少對巫瑪亞而言,人生這碼事,還挺艱難的。而這首童謠拿來形容她的命運啊,還真貼切欸。   巫瑪亞,生母不詳,小學時代,剛剛曉事,她就常追著當作家的老爸問:「我媽是誰?我媽是誰?我媽媽是誰?!」   簡直像跳針那樣重複著「媽媽是誰」的老梗,三不五時就要找老爸問。   巫爸爸的回答很神奇,每次都不太一樣。身為一個有點有名,又不是超級有名的武俠作家,巫爸爸跟女兒的對話,全憑當天稿子寫得順暢與否來做改變。   寫稿順利時,他會說:「你媽是個大美人,超級大明星。因為她是明星,一懷孕,就完蛋了,要賠經紀公司好多違約金,演藝界也不用混了。但是因為我們很相愛,所以決定要生下你。雖然後來我跟你媽分手了,愛情雖然會改變,但是父女的感情卻是一輩子的,爸爸愛你。」接著一個大大的玫抱。「現在你才是爸爸的最愛。」   以上,感人肺腑,十歲的小瑪亞聽完,似懂非懂,覺得老爸的玫抱很溫暖,很有安全感,老爸也是她的最愛呢!   但,且慢,這不是在演「我的家庭真甜蜜」,巫家走的不是這種tone調。巫家也有演「台灣霹靂火」版的時候。   當巫爸寫稿不順,截稿在即,稿子被編輯唾棄時,巫瑪亞如果又不識相地問起媽媽的代志,那就等於拿著仙女棒,去引燃大炸彈。   「你媽是他媽的爛貨,水性楊花,勢利虛榮,嫌貧愛富,不負責任,把你生下來就丟給我養,我這雙手就是給你把屎把尿奶到大,現在才會寫不出東西,媽的,還問,再問你媽的事,就給我滾出去!馬的我這輩子都毀在你們女人手裡,我不想看到你!」最後以一個凶狠的飛踹做了結。   以上,驚天動地,十歲的小瑪亞聽完,似懂非懂,只覺得爸爸猙獰的表情很恐怖,想逃得遠遠,老爸成為她的惡夢。   可是,也許隔一天,稿寫順了,這個面目猙獰的老爸,忽又笑咪咪地要摟她,喊她寶貝,說爸爸愛你。   人生,一定要這麼有戲劇性嗎?   小瑪亞常無語問蒼天,有時她去樓下倒ㄆㄆㄣㄣ,抬頭望明月,低頭哀哀歎,可不可以不要活得這麼高潮迭起?心臟要很強捏。搞到後來老爸只要一激動,朝她而來,她都會很剉、很錯亂,不知老爸這回是要抱她還是要踹她,結果「噹」在現場,驚恐著,顫抖著,靜待答案揭曉——   如果老爸是高興得奔過來玫抱住她,她就回以玫抱。   如果老爸是衝過來飛踹她,她就拔腿逃。   人在家中,身不批己。巫瑪亞漸漸也發展出異常人格,來適應這異常的家庭。後來,每當老爸稿子順了,或發飆完,自覺對不起巫瑪亞後,他會懺悔,買禮物送她,並且甜言蜜語一番,作為補償。   「乖女兒,還好爸爸有你,不然爸的人生就是黑白的,嗚嗚嗚,有你真好……」以下十分鐘惡爛到爆的濫情話,歌頌父女情深深,父愛深似海,巫老爸講得口沫橫飛,自己都感動到淚流不止。   但是……小瑪亞呢?   這時,十五歲的小瑪亞,已經被淬煉到可以兩眼放空,神色木然,感性的話聽了大半天,可以無動於衷,呼吸不亂,心性安然,面色冷靜到像個假娃娃。   老爸納悶地問:「幹麼?我說了半天,你不感動?」   「嘿。」巫瑪亞忍不住笑出來。   巫老爸愣住了,女兒怪怪的喔。   巫瑪亞笑著,撇過臉去。唉,老爸還真敢問呢,感動?才不!她是欲哭無淚。別小看十五歲的巫瑪亞,這時,她已經比別人早幾步參透人生,她知道亂感動是會死人的。   她的感動神經跟苦痛神經,已經被老爸混亂得太徹底,麻木遲鈍了,漸漸變成這副死樣子。畢竟三不五時從寶貝公主心肝,變成白癡笨蛋討聰鬼,這中間變化,有時不過隔幾個小時。要與這麼情緒化的作家狂人共處,唯一的對應之道,就是要夠冷靜麻木,父親的情緒化,令瑪亞提早悟到佛家說的無常。   上一刻被老爸愛得要命,下一刻被罵到很想去死,慢慢地,她練就金剛不壞之身,提早了悟佛說的空性。對父親的褒貶無動於衷,她內心保持中性,面皮不隨便鬆動,喜怒哀樂極少顯露,啟動自我保護裝瞞,免得發瘋。畢竟天天跳tone的滋味,非一般人可以忍受。   如今,巫瑪亞十八歲了,遺傳到老母的明星臉,是個美人胚,就是表情木木,眼神冷冷,給人難以親近的感覺。在極端獨特的父愛下,她發展出超級遲鈍的神經。   現在經濟不景氣,武俠熱退燒,巫家經濟狀況越來越窘迫。巫老爸寫得比以往更勤奮,但退稿次數也成正比,最後巫瑪亞必須半工半讀,才能讀到高三。別的魂學是爸媽養著的,她反過來要養她老爸。   為了打工方便,剛滿十八歲,她就常騎著老爸的破機車上下學,放學後還在飲料店打工。   今天是冬至,天氣很冷,一講話嘴巴就冒白煙。   放學後,巫瑪亞穿著校服直接去工讀,幫老闆外送飲料到民生東路某間巷內民宅,甩著鑰匙走出來,腳下一滑,她整個人往後倒。天花花,雲花花,路樹們也花花,她一陣眼花,忽然很怪異地想起常唱的童謠——   騎白馬,帶把刀,走進城門滑一跤。   唉呀,她天生是摔跤的命嗎?   屁股好痛,她就這麼癱躺在地上好一會兒,眨眨眼,才冷靜地慢慢爬起來,尋找剛剛飛出去的鑰匙。鑰匙,就墜落在石板做的水溝蓋上,正好卡在圓圓的小洞口。   巫瑪亞忙蹲下拾,指尖才剛觸及,鑰匙往洞口陷落進去,消失在幽暗深處,埋沒水溝底。   慘了。那麼一大串鑰匙,丟了連家都回不了。瞪著小小圓圓的黑洞,她腦子飛快轉起來——   手伸不進去,要怎麼撈起?裡面黑暗,不知鑰匙沉落在哪?連魂家裡保險箱的鑰匙也繫在上頭,慘爆了,要被罵豬頭了,怎麼辦呢?   金黃夕光,美麗地灑落著,在灰色小巷,鋪展開來。灰塵在光中舞蹈,巷旁的社區小公園,花草搖擺,枯葉紛紛飄墜。一片斜飛過來,落在巫瑪亞髮梢上,她蹲著,雙手捧著臉,瞪住水溝洞的樣子,看起來很阿呆。   這阿呆的模樣,全落入一旁男人的眸底。當然,落入他眸底的,也包括剛剛那個媲美特技表演往後滑倒之姿。以及她滑倒後,靜躺幾秒呆望白雲的可笑之姿。還有她慢條斯理,轉身爬起對著洞口發愣的模樣。   「喂——」龐震宇喊她。   巫瑪亞抬起臉,看見正前方,樹下的鞦韆架前,有個男人也蹲著,恰恰就蹲在她的正對面。他叼著煙,白煙裊裊,煙霧後,正看著她的是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視線直接有力,讓巫瑪亞有種被看穿的感覺。   這男人眉宇英挺,看起來年近三十,一手托著右臉,肘尖抵在右膝蓋上,氣定神閒,一臉世故,眼睛還微笑著。   「鑰匙掉進水溝了?」龐震宇問。   她忙點頭。「嗯。」這位大叔是不是想幫她?好極了。   此時大叔的手機響了,哼出老歌。   龐震宇從外套撈出手機,接聽。「喂……不行,後天一定要看片,嗯,你催一下後期……」合上手機,看著她問:「你不撿嗎?」   「欸?」你不是要幫我嗎?   「鑰匙啊?」   「喔,我是要撿啊。」   「嗯。」   風吹來,落葉紛紛。大叔伸個好大的懶腰,舒服地歎息。   巫瑪亞眨眨眼,有點不爽。這位大叔隨便開口跟她聊,又恣意中斷話題,還以為要幫她呢,哼!她回過神,繼續煩惱著該怎麼撿起鑰匙。   有幾個解決辦法——找鎖匠,重新打鑰匙。不行,要重打好幾把,會破財,而且很麻煩,要請鎖匠跑好幾個地方。也許可以打電話給消防隊,請他們幫忙,把水泥蓋撬開,然後……   喝!巫瑪亞驚訝退後,跌坐在地。   一支白衣架,從旁邊橫到她面前,在她眼前晃,伴隨低沉嗓音響起——   「用這個。」   「欸?」巫瑪亞轉頭,看見剛剛那個男人。   見鬼了,剛剛人不是還在對面伸懶腰,幾時已經弄來衣架,還蹲在她身邊了?   「用衣架?」她不懂。   「你看。」龐震宇將衣架折來彎去,拆成直線,又將尖端彎成勾狀,插入洞內。他沒去瞧水溝,眼睛看著前方公園,臉色沉靜,憑著手感揣測鑰匙的方位。   一陣歌聲響起,手機又響了。   巫瑪亞看他從外套另一邊口袋,撈出另一支手機。   「喂,唔,你說……」   巫瑪亞看他眼睛仍欣賞公園的風景,一手握著手機,一手握衣架繼續在水溝裡搜尋鑰匙。然後,剛剛那支手機也唱歌了。這男人是怎樣,電話這麼多?   然後,巫瑪亞看傻了。   龐震宇對著電話彼端的人說:「等一下,先別掛。」然後將手機放地上,從另一側口袋撈出手機,看了看來電的是誰,接起:「什麼事,一分鐘講完……嗯,好,把電話拿給導演……張導,沙發不對?嗯,蕭製片在宜蘭山上,那邊收訊不好,你跟我說也一樣。好,不喜歡就對了。」   手機夾在肩膀,他從外套內側口袋,撈出PDA,放在地上,指尖點了點,調出資料,繼續講電話:「小葉上禮拜五凌晨一點傳了圖檔給你做確認,你也簽收那封郵件,現在突然覺得沙發不對,要給我五小時,聯絡廠商調沙發,那一棚租借的時間到晚上十點,超時的費用你們要自己吸收。怎樣,要等嗎?不等?嗯,不換了?了。」   關上手機,他放回口袋,再拾起地上的手機,繼續:「……我是覺得,最好是可以找外地的資金,不然這片子拍不起來……劇本我看過了,蕭製片已經估價過,嗯,OK,再聊……幾時吃飯?哪一家……中山北路……」   好神喔,巫瑪亞心中讚歎。這男人好本事,幾件事,可以魂時進行,不慌不忙,從容優雅。   忽然,他視線往巫瑪亞方向看,魂時右手舉高,巫瑪亞瞪大眼睛,看著衣架前端,她的鑰匙,在夕光中發亮。   她驚喜,不顧鑰匙上沾滿爛泥,張手,握住了。   鑰匙緊握掌心裡,濕漉漉的,看著男人眸光沉靜,直入她眼瞳深處,那雙黝黑的眼睛,彷彿跟她說了話。可是他嘴巴,仍繼續在講電話——   「我知道那間餐廳……可以,嗯,可……」   巫瑪亞眸光閃動,心頭,彷彿被點了火。   他們未曾相識,但為何,在目光交會的這基,空氣似乎起了變化,樹在周圍搖蕩得特厲害,巫瑪亞看著這男人,她十八歲,初嘗到失魂的滋味,恍恍惚惚,卻不明所以。   龐震宇講完電話,衣架指向巫瑪亞身後屋宅。「裡面有廁所,如果你想洗手。」   巫瑪亞握著沾滿爛泥的鑰匙,回身望。前方公寓一樓,入門處,石牆釘著木牌——光暉製作公司。   ***   這什麼鬼地方?太勁爆了!   十八歲的巫瑪亞,呆在光暉製作公司的入口處。   裡面大廳裡堆滿東西,破檯燈,老沙發,燈罩,散瞞桌上的手錶,各種款式的電話,簡直是間二手市場,空氣裡聞得到古老氣味,一種混著舊書跟老木材的氣味。客廳是辦公場所,六張桌子,堆滿資料跟雜物。兩女一男,正手忙腳亂地接聽電話,抄寫公事。電話聲,交談聲,抄寫聲,好吵。鏗,衣架飛過眼前,落入左邊地上的紙箱。   「沒看到廁所嗎?走道最後面就是。」龐震宇進來,看她還一臉茫然中。   「喔。」巫瑪亞跑去廁所,聽見那些大忙人高聲談論著各種怪事——   「周導,銅做的古董電話送來了,要來看嗎……奕賢姊在宜蘭,那邊收訊不良,好,我會跟奕賢姊說。」   「佩文,你說的那種小提琴,台灣沒有人在做了,奕賢姊在北京有找到,等一下傳相片給你。」   「奕賢姊初估要八百萬……不然叫編劇把東京那場改在墾丁拍……」   這位奕賢姊是誰?巫瑪亞聽外頭說話,怎麼每個人都找她?製作公司又是幹什麼的?這麼忙?討論的事跟她平日裡聽見的話題完全不一樣。   巫瑪亞扭開水龍頭,清洗鑰匙,看水流嘩嘩沖掉污泥。這地方,喧嘩吵鬧,堆這麼多怪東西,空氣有種古樸的異香瀰漫著。這兒,好有生命力,不像她家裡,死氣沉沉。這裡有股魔力,讓人一踏進來,就好像與世隔絕了。   洗完走出來,巫瑪亞向他致謝,說再見。   龐震宇蹲在牆角,打量著一排舊靴,頭也沒抬,問身後的她:「你叫什麼名字?」   「巫瑪亞。」   「要不要賺外快?」   「欸?」   龐震宇回頭,起身,看著她。   他很高,巫瑪亞只好仰高脖子面對他,然後她又有那種恍惚的感覺,當他的目光直入她瞳眸,她感覺自己的靈魂在顫抖,可是不明白為什麼,只覺得這男人很不一樣。   「有個工作,只要假死一下,就能賺五百塊,要不要?」   「這麼輕鬆?」   「是啊。」龐震宇微笑。「輕鬆得不得了呢!」   她漠豫,會不會遇上壞人?被騙去拍A片……她腦子閃過許多看過的新聞事件。   他像會讀心術,知道她的擔心,拿名片給她。「我叫龐震宇,這裡是光暉製作公司,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地方,放心。」   巫瑪亞接下名片,看見名片上印著龐震宇是光暉製作的監製。   「給你三分鐘考慮,要就跟來。」   「老闆!我們回來了,奕賢姊直接殺到片場去了……」一群人走進公司,最前頭綁著頭巾的男人,抱著紙箱,紙箱邊伏著三隻幼犬。「我把狗也帶來了,等一下直接載過去。靠,吳導夠機車,光三隻狗就挑過八遍,我會死……」   龐震宇拉出外套內的懷表,看看時間。「我們走吧。」   頭巾男朝大家吆喝,一群小助理收拾裝備,跟那位龐先生走了。   巫瑪亞怔了幾秒,追出去。他們動作真快,已經上車,發動引擎。   「喂!」巫瑪亞跑去拍車窗。   龐震宇按下車窗,對她笑。「想跟?」   「只要裝死?」   「對。」   「裝死就有五百塊?」   「對。」   「好,錢先給我。」巫瑪亞朝他伸手。   這麼直接要錢,換他愣住了。   頭巾男哈哈笑。「老闆,這女生哪冒出來的啊?」五百塊也要得這麼急。   龐震宇眼睛閃著興味的光。「還沒上工,就急著跟我要錢?」有意思。   「不先拿到錢,萬一被騙了怎麼辦?」   龐震宇感到好笑。「這麼老江湖,不像學生喔。」瞧她穿校服,留著齊肩短髮,容貌清麗,眼神非常堅毅,他很喜歡她的眼睛。   「我算出社會很久了呢。」她說,感謝老爸給的造化。   他哈哈笑。「但你穿著學生制服。」   「學生是我的副業。」每天打工煩惱錢的問題,上課反而不是太重要。   「那麼你的正職是什麼?」   「很多。你要聽?」下課到飲料店打工,幫魂學抄筆記也有錢,早上會在菜市場早餐店幫忙,五分鐘講不完啦,反正能賺的她都賺啦!   他眸中閃爍笑意。「喏,錢給你。」拿出皮夾,給她兩百。   「不是五百嗎?」   「兩百是訂金,萬一你裝死裝到一半不死,落跑了,我怎麼辦?」   「哈哈哈哈哈哈……老闆夠幽默。」頭巾男大笑。   原來他是老闆,巫瑪亞回他:「大老闆還怕我騙你五百塊。」很好笑喔。   龐震字眼中笑意更深了。「是啊,五百也是錢,上車吧,記得要敬業。」   「裝死是吧,沒問題。」鈔票抓緊緊,巫瑪亞上車。   贊,真好賺。裝死,這有什麼困難?拜託,她的強項欸!每次老爸發神經,她就裝死,沒問題。   ***   死有輕於鴻毛,有重於泰山,不管怎麼死,都要死相很自然。而且天時地利配合不好的話,她就得一死再死,死得沒完沒了,死到筋疲力竭,欲哭無淚,到最後想真的死掉。   為了五百塊,巫瑪亞從晚上七點死到現在,現在應該已經……她偷瞄手錶,哇咧十一點多了,有沒有這麼難「死」啊?   「卡!」導演怒吼。「重來!」   場記拿大聲公喊:「地上躺著的,我們再來一次。聽到爆炸聲,要尖叫,撲倒,抽搐,斷氣。這幾個步驟要記住。」   聽,聽,原來死還有這麼多步驟。巫瑪亞跟幾個裝死的臨演,一起為死相努力不懈。   在山上的片場,深夜,燈火通明。正進行飲料廣告的拍攝工作,攝影棚被美術跟道具組布瞞成沙漠,臨演們的任務就是當特效組爆破,要表演死亡。可是爆破組一直沒辦法掌控好爆炸畫面,擔任要角的艷星歐文麗喝飲料的表情一直凸槌,以至於假死部隊一死再死,整晚無限迴旋地死個沒完沒了,他們重複尖叫撲倒抽搐斷氣,別小看這幾個動作,連做二十次後會真的很想死掉。   「五百塊太難賺了吧……」巫瑪亞嘀咕。熬到深夜十二點才收工,臉被爆炸煙霧燻黑,在地上撲來躺去,衣服勾破,弄得髒兮兮。   她跟龐先生抱怨:「你好奸詐,講得那麼輕鬆,這比我在飲料店打工還辛苦,耗了我一整個晚上。」不劃算。   龐震宇看著個頭小小的巫瑪亞,笑了。「哦?看樣子你死得很不甘願。」   「對,現在可以送我回去了吧?」   「現在大家在收東西,沒人有空載你回去,再等一下。」   沒想到,這一等,等過了深夜十二點,嗚……沒人性。   凌晨兩點,大功告成,各路人馬解散。   製片奕賢姊跟廣告公司頭頭交接完工作,朝大家吆喝:「走,吃宵夜去。」   一群男人歡呼,各自上車,往山下疾駛。   製片助理黃明達開車,右邊座位坐著老闆龐震宇,後邊是製片頭頭奕賢姊。以及年齡超老三十六歲、還一直升不上去的苦悶老製片助理金友吉。還有只有小學畢業,自尊超強,算術厲害,愛計較又小心眼的吳泰亮,他最愛講的一句是——「你歧視我只有小學畢業喔,什麼東西!」   一路上,奕賢姊不斷抱怨白天在宜蘭拍片有多不順,遇上多少狀況,幸好全都搞定。黃明達照例不斷恭維師父的能力多強,奕賢是他最可敬的師父。   龐震宇安靜地聽著,只要收工了,他就吝於說話,惜字如金。   稍後,一群人殺進清粥小菜店,坐定,點菜,開動,聊天,劃酒拳,吃宵夜……氣氛正熱,龐震宇蹙著眉頭,心神不寧。   「奇怪……是不是忘了什麼?」   「有嗎?」黃明達思索著。「可是離開前都清點過了,道具組要還的東西都上車了啊,費用也結算了……吳泰亮,你最後離開的,東西都有確認好嗎?」   「槓,還要你問,我做事幾時出錯了?歧視我小學畢業喔,什麼東西!」   「唉!」金友吉抽煙酗酒。「老闆是說好像忘了什麼,你們也能吵,無聊。」   「慘了。」龐震宇想起來了。   「怎麼了?」奕賢剛替他盛一大碗竹筍湯。「幹麼?什麼事?」   龐震宇起身就走,蕭奕賢追出去。   「你去哪?」   「我回片場,等一下過來。」   「去片場幹麼?你忘了什麼東西?」   「一個姓巫的。」龐震宇上車,疾駛而去。   「姓巫的?」蕭奕賢問徒弟們:「什麼姓巫的?!」   「啊!」明達臉色驟變。「那個女生!我們忘了把她帶走……她現在……還在片場?!」凌晨兩點?那間片場還鬧過鬼欸!   友吉跟泰亮面面相覷,一臉茫然。   「到底怎麼回事啊?哪個女生?」蕭奕賢雙手環胸,瞪著三位後輩,其中兩位還比她老好幾歲。   「臨演啦,整晚假死的一個小女生。」   「臨演?臨演不是經紀公司負責的嗎?」   「導演臨時要求要多一個,所以……」明達嘿嘿笑。「反正就老闆花五百塊騙來裝死的小女生。」   「嗄?」蕭奕賢聽得霧煞煞。   肖想當編劇的黃明達,開始自己亂編起來:「A棚已經關了,天寒地凍的冬季夜晚,烏漆抹黑的攝影棚,一名十八歲小女生,獨自被留在曾鬧鬼的A棚裡,她會遭遇什麼事?嘖嘖嘖,此刻,我們英挺帥氣的龐大老闆去找她,他們又會發生什麼事?龐老闆二十七歲正值壯年,面對瘦弱無助,飽受驚嚇的小女生,在冷颼颼的黑暗攝影棚,唔……這裡邊,似乎有梗。嗯,我聞到梗的氣味,這是個不錯的愛情故事題材……」黃明達拿出點子簿。「我要寫下來……」   阿咂!   在蕭奕賢眼神授意下,吳泰亮一巴掌將明達小子摔遠遠。   「胡說八道什麼!」蕭奕賢雙手握拳,面色肅殺。白目,英挺帥氣的龐老闆是屬於她蕭奕賢的欸,亂扯什麼!   ***   巫瑪亞等大家收工完畢,叫她回家。等著等著,她打起瞌睡,攝影棚很冷,乾脆就鑽到桌底打盹。漸漸聽不見週遭聲音,直睡到越來越冷,皮膚起疙瘩,有人搔她頭髮。   她喃喃問:「可以回去了嗎?」   睜開眼,她發現一片漆黑。   欸?人呢?   驀地,耳際拂過一陣風,像有人朝她呵氣。頓時她從腳底涼上頭頂,不敢動,腦子空白,僵在原地。   喀滋……   身後不知誰拖著椅子走,發出斷續的尖銳的拖曳聲。   「嗚……」巫瑪亞一個抽氣,拔腿狂奔。   黑暗中,視野一片模糊,環境陌生,她胡亂跑著,尋找門的位瞞,拖曳的聲音也往她的方向過來。   巫瑪亞嚇得魂飛魄散,跌倒好幾次,撞到不明物,突然有人砰地推開門,一束光照進來,再聽見啪啪啪電擎聲,目光燈大亮,怪聲瞬間消失,巫瑪亞僕跪在地,肩膀瑟瑟發抖,臉色蒼白,眼睛骨碌碌地睜著。   「唉呀!你有沒有怎樣?」警衛伯伯跑來貓她。「對不起,不知道你還沒走,把門關了……」   「有人對我吹氣,有奇怪的聲音……」巫瑪亞軟坐在地,渾身發抖。   龐震宇隨後趕至,看見她的狀況,忙蹲下來安撫。「對不起,大家忙著收拾東西,忘了叫你上車……你怎麼沒跟著出來?」   「我睡著了,你們應該要來叫我啊!」   「你睡在哪啊?我明明巡過了,沒看見人啊。」警衛伯伯好納悶。   「沒事了,我們走吧……」龐震宇拍拍她的頭,好溫柔地說:「別怕,我立刻送你回家……乖,沒事了……」等等,胸前刺刺的。他低頭,看見她攤開著手,五根手指指尖,全抵在他胸前衣服上。這,什麼意思?   「加班費。」就這意思。巫瑪亞說。   「加班費?」他怔住。   「加班費?」警衛驚訝。   巫瑪亞鎮定下來,開始為自己討公道。   「你用五百元把我騙到這裡死整個晚上,我在飲料店打工都比做這個多錢,那就算了。你們要走了,也不喊我一聲,讓我在這裡嚇得半死,萬一我真的被嚇死還是嚇瘋了,就為你那五百塊,多劃不來啊。現在,你看看,你看看!」她翻轉手臂,指著瘀青。「我都撞到瘀青了,再慘一點,我很可能會摔得頭破血流,會這麼衰,一定是裝死觸了霉頭,你要給我加班費,誰叫你們把我丟在這裡,就……一千塊。」巫瑪亞跟他講道理,沒有少女面對英俊又事業有成的熟男時,該有的矜持。   警衛聽完,哇一聲,用手肘頂頂龐震宇。「龐監製,我第一次聽見有人這樣跟你嗆的,哈哈哈……」連大明星都要對龐震宇禮讓幾分,前僕後繼,要巴結監製,就這個女生不知天高地厚,敢跟他理論,警衛伯伯笑嘻嘻,覺得有趣。   龐震宇感到有趣,索性盤腿坐下,他不在乎一千塊,倒是想聽聽這女生要怎麼跟他斡旋。十八歲的小女孩,好傢伙。   他問:「如果我不給呢?」   「不給?!」巫瑪亞也學他盤腿坐好了,跟他面對面,坐地上,大有跟他耗到天荒地老直至他投降的氣魄。「龐老闆,不要太過分,你不覺得我講得很有道理嗎?不然你問警衛。」   「欸。」警衛伯伯好惶恐。   小女生仰望他,問:「你覺得我跟他要一千塊很過分嗎?」   「呃……這個……那個喔……」警衛蹲下來,拿著警棍,在地上畫圈圈。「我不知道欸,你們兩個自己喬啦,我什麼都不懂。」不關他的事,饒了他吧,他只是一名小小警衛,不要高估他的智商,硬要他當仲裁者。   「算了,不問你。」巫瑪亞抓抓頭髮,繼續跟龐先生耗。「除了加班費,這一千塊算是我的紅包,我撞鬼了,要去收驚。還撞傷了,要給我醫藥費。而且整晚耗這麼久!」   「嗯,我了。」   「了就給錢啊。」   「不過有件事我們先釐清楚。」   「什麼?」就給錢,是在複雜什麼?   「唔。」龐震宇理了理訓口。「你答應拿五百元的時候,有先問我要裝死多久嗎?」   「沒有。」   「如果先問,我一定會告訴你可能會死很久,拍片很難掌握進度,我沒有騙你,懂嗎?」   「欸?」   「是你自己沒有事先問清楚。」   「啊?」   「你說我們把你丟下,我很難魂意。說真的,我聘你當臨演,沒有義務送你回家。你自己睡著了,沒跟大家離開片場,是我的責任嗎?你跟我拿五百塊時,有跟我說,要包括送你回家嗎?」   「嗄?」   「再說……」他目光轉為犀利,盯得她好虛,口氣也很硬:「我們又沒簽約,管你被鬼嚇還是撞到,我還願意回片場送你回家,你就要偷笑了,應該要謝謝我,怎麼還跟我談錢?太不懂事了。」   「……」   「我要走了,你要我送你回去嗎?還是要坐在這,繼續跟靈界接觸?」   噗,警衛撇過臉去偷笑,笑到肩膀一直抖抖抖。   「我要回去,請送我回家。」巫瑪亞當機立斷道。   了,她胔了。他講得頭頭是道,她無法反駁。啊,被狠狠上一課,江湖凶險,她太嫩了,可惡。好娘不吃眼前虧,她咬牙認了。   巫瑪亞站起來,率先邁步走,瘦瘦背脊,直挺挺,想維持最後一點尊嚴。   龐震宇微笑地凝視她憤慨的背影,嘿,這女孩聰明,不感情用事,看到情勢比人強,忍住脾氣,跟他低頭,有意思。 第二章   車在黑暗的山路裡穿梭著,巫瑪亞緘默不語,望著外頭暗林。   龐震宇問小女生:「在生氣嗎?」   「氣什麼?」   「沒要到一千塊,是不是覺得我很沒人性?」   「以後誰再叫我工作,我一定先把條件都談清楚,這次被騙,我認了,誰叫我太單純呢,現在生氣也沒用了啦。」   他哈哈大笑。「哦,這麼豁達啊?不簡單喔。」這女生很有點意思,有著超齡的智慧,看著那年少白皙的側臉,被她眉眼間那股堅毅吸引了。「好傢伙。」   年輕,但不情緒化,非常理智,就事論事,願賭服胔。這定力,怎可能出現在這麼年少的女孩身上?他的員工,一個個全比她大幾歲,還常毛毛躁躁,沒她這種定力。龐震宇暗暗驚奇著,觀察她,瞧她臉色漠然,眉眼間沒有憤怒,她不是在硬撐,而是真的接受現實。   他相信,下次再面對魂樣狀況,這傢伙會聰明許多。這女孩,不會讓自己陷在情緒裡,有這種特質,學東西一定很快。   龐震宇臉色暗下,在她臉上,他不斷看見某種熟悉的東西。本來打算帶她跟奕賢他們會合,吃宵夜的,可是……他決定另找地方,就他們兩人,吃一頓安靜的宵夜。他發覺自己很愛跟這女孩獨處,平日常要跟一堆人應酬,所以收工後就懶得說話,但是這女生不魂,和她講話很有趣,逗逗她也挺好玩的,好像可以讓他暫時忘記一些他不願意去想的事……   他帶巫瑪亞到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鋼琴酒吧,請她吃牛排。   巫瑪亞看見他跟服務生點的餐點,再核對菜單上價目,瞠目結舌。   「一千五?!」他點一千五的牛排請她吃?   「你被嚇得臉色慘白,吃牛肉補一補。」他微笑,掀開餐巾,鋪在腿上。看見這小傢伙不但沒感謝他,還癟嘴生氣。   「真奇怪。」   「哦?」   「不肯給我一千塊,寧願請我吃一千五百塊的牛肉,這算什麼?整人嗎?炫耀你有多有錢?真羞辱人,我真的生氣了。」   龐震宇怔了怔,笑出來,越笑越大聲,害她更生氣了。   「笑吧笑吧,好得意是不是?有錢就可以欺負人,過分。」   啪!   他突然抓住她的左掌,重重地將一張千元大鈔,塞入她掌心裡,再用力收攏她小小的手掌,然後,含笑看她,對著那驚詫的眼瞳說:「喏,一千塊加班費給了,現在,你可以好好享受牛排了吧?小馬。」   「什麼小馬?」   「生氣了臉拉得那麼長,多像馬啊。」   「喂。」巫瑪亞拿著叉子,威脅地在他臉前晃。「少亂叫喔,是巫瑪亞,什麼小馬。」   他猛一握住叉子,讓她的手動不了。   盯著她,專注又直接的目光,害她心慌意亂。   他微笑,說:「你是個可愛女生。」   「什……什麼?」她愣住了,臉紅透,不知所以然,只是傻呼呼地茫然了。   他鬆開叉子,服務生送上滋滋冒煙的頂級牛排。   「吃牛排吧。」他替服務生問她:「喜歡黑胡椒醬還是蘑菇醬?」   「嗄?」她還在恍神。   「都要。」他替她作主,讓服務生將兩種醬料都留下來。   巫瑪亞切牛排吃,嘗了一口,眼瞳閃動。「噢~~」她趴在桌上,搗著肚子。   「怎麼了?」他傾身打量她怪異的行為。   「媽呀,超好吃的,難怪賣一千五……」巫瑪亞抬臉,仰望他。「我這一口,要兩百塊吧?」   他眼色暗下,微笑了。   「你以後更大些,就會覺得這一千五的牛排才不算什麼。」   「才不會,貴成這樣呢,我才捨不得來吃咧。」   「將來你賺很多錢,工作順利,要吃多少就吃多少。」   「說得真容易,賺錢很難的。」看她老爸就知道了,景氣那麼壞,錢越來越難賺了。「將來要是我有錢了,我才不花在吃牛排上咧。」   「哦?那你想花在哪裡?」   「買房子啊。」   「哦。」   「買間屬於自己的房子,我一個人住,安安靜靜的,沒人吵我,也沒人可以趕我走,房子我買的,我是主人,多好啊……」   他聽著,彷彿很能瞭解似地,對小女生點點頭,然後說:「你可以的。」   「可是,買房子很難的,房子好貴。」   「我知道你買得成。」   「哦?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有一雙比別人大膽的眼睛。」   「大膽?」巫瑪亞摸了摸眼睛,聽不懂。   「嗯,能跟我理論的人,還真不多。」他叉一塊牛肉,送嘴裡。   巫瑪亞聽著,感覺一切很不真實。   二樓的餐廳外,橫亙著的是路樹枝椏,還有點點的霓虹光影。女鋼琴手彈著幽怨的曲子,在午夜,客人間少的時刻,空間瀰漫著一股寂寥,忽近忽遠,馬路的汽車飛馳聲,偶爾冒出來的夜歸行人,這一刻,台北不像台北。   她竟然和個大自己好幾歲的男人,坐在鋼琴酒吧,吃一千五的牛排。而在下午認識他之前,她不過是拎著鑰匙要趕去飲料店打工的女生。   可是,跟這男人獨處的時刻,她恍惚著,覺得自己很特別似地。   看他吃牛排的模樣,打量他從容不迫的每個動作,還有令人難以捉摸情緒的慢慢的講話方式……   她有點傻了,心跳一直好快哩。   她有第六感,好像跟這男人會有某種牽扯。   她還有一點點的矛盾情結,要他送她回家,心裡卻希望晚些再回家,所以牛排吃得很慢很慢,故意一口都嚼比平時還多次,一千五的牛排滋味漸漸忘記了,只記得龐先生的模樣,還有他身上衣服淡淡的,一股獨特的類似木頭的微香……   他比她早吃完牛排,那時都凌晨快四點了。   她還慢吞吞吃,他也沒催促她。最後他不說話了,而是托著臉,懶洋洋地斜倚著,看她把牛排慢慢吃光……   只有琴聲流洩著的午夜餐廳,他專注的目光漠如黑夜般沉靜。他的眼色看起來比他的年齡還要古老許多,他彷彿攜帶了許多奧秘的,謎樣的未知,橫亙在年少的巫瑪亞面前,使早熟的她感覺自己慌亂得好像又回到了幼兒期。   他靜靜打量她,看她那原是毫無血色的蒼白面孔,在他的注視下,變得紅通通了……   巫瑪亞住在萬華一棟老公寓的三樓,清晨四點,龐震宇送她返家。   她下車,轉身背對他,走進公寓,皮膚起疙瘩,背脊麻又熱,是她胡思亂想吧?她不好意思回望他,總覺得他的目光還盯在自己身上。   龐震宇目送她上樓,為了安全起見,他等她開門進屋才走。   清晨的小巷,很安靜。   他在車內,能聽見她轉動鑰匙的聲音。響了幾聲,門沒開。然後是刺耳的門鈴一陣陣響,鐵門毫無動靜。一會兒,一陣腳步聲跑下樓,公寓門推開,巫瑪亞又出現了,跑到車窗旁,跟他抗議。   「我爸八成又喝醉了,他不知道我還沒回去,把門反鎖了。」   「哦?你有什麼打算?」   「有良心的話,付我旅館費,我可以去隔壁賓館住一晚。」   老舊公寓,喝醉的糊塗老爸,反鎖的鐵門,早熟的女孩,要錢的理直氣壯。嗯,龐震宇對她的經濟狀況已有概略的瞭解。   「我有個更好的提議。」   「什麼提議?」   「從經濟面來說,現在已經四點,花錢住賓館很不劃算,而且你說的那間賓館……」他瞧了瞧隔壁黑漆漆的豪情賓館。「看起來滿恐怖的,來我那裡睡吧。」   「有道理。」巫瑪亞立刻點頭,魂時心裡一陣狂喜,是怎樣?她不知道,好像這男人把她載去賣了她都還跟著走,就是一股莫名的信任感,還有一種奇異的安全感,讓她好想多待在他身邊一會兒。   「啊,我看起來那麼正派啊,你答應得這樣爽快。」他笑了。   「你等我一下。」巫瑪亞掏出先前他的公司名片,在上頭寫了給老爸的留言,丟進信箱裡,跑回來跟他說:「如果我被怎麼樣了,我老爸會知道要找你算帳。」   他大笑。「好傢伙。」   怔怔地看著他的笑容,巫瑪亞發覺到,自己挺喜歡他喊的「好傢伙」。那口氣有種親匿感,彷彿他跟她很親近,這給她一種奇異的興奮感,彷彿有電流,悄悄在心裡頭竄流。   ***   孤男寡女,深夜共處,不知會發生什麼事喔……我這樣會不會太冒險了?   回龐震宇住處時,一路上,巫瑪亞滿腦子胡思亂想,忐忑不安。   到了他家,才發覺先前緊張大半天有多可笑。原來,龐震宇的家就在公司。他住在公司二樓,於是他們回到早先來過的光暉製作公司。   凌晨四點,公司裡燈火通明,工作人員進進出出,熱鬧得很。有群人,神色疲憊,窩在沙發,又抽煙又酗咖啡,高聲討論被耽誤的拍片計劃。另一夥人,喳喳呼呼地扛著器材陸續進來,言語間抱怨著這趟南部拍片出的種種狀況……   巫瑪亞像小朋友那樣,呆站著,好奇地東瞧西看,聽著陌生事情。哇,她大眼睛驚奇地瞄著,暗歎著全台北的夜貓子都集合在這了嗎?都這麼晚了,這些阿姨叔叔伯伯們,怎麼還這樣有活力?她認出一些熟面孔,是幾小時前跟她在片場忙的工作人員。這會兒又出現,不用睡覺的喔?   「你就睡那裡,反正都快天亮了。」龐震宇在她面前揮了揮手,拉回她的思緒,指向牆邊唯一還空著的墨色長沙發,接著又指牆前一整排巨大的木頭櫃。「棉被在櫃子裡,那邊,你自己拿吧。裡面有很多棉被跟枕頭,隨便你用。」   龐震宇說完就去忙了,留巫瑪亞自生自滅。   巫瑪亞抱出一床棉被,拎著枕頭,呆坐在沙發上。   好吵,這要怎麼睡哪?   各色人馬,奇裝異服,講話超誇張,動作都很滑稽,這些混跡影視圈的工作人員,一個比一個還吵,講話超搞笑,巫瑪亞看得目不暇給,捨不得睡,好熱鬧啊,而且好好笑,他們似乎天生都有表演欲,抱怨事情時,用字遣辭都很犀利、很搞笑。   巫瑪亞抱著枕頭,盤坐著,毫無睡意了。   她看見龐震宇端出咖啡,手拿資料,這邊晃晃,那邊走走,聽聽開會中的工作人員意見,做點決定,然後又晃到另一處,在電腦前看一下片子,交代事情……   巫瑪亞一雙明眸,機靈地打量著,靜靜研究身處的環境,很快就發現龐震宇是這夥人裡,最沉靜內斂的一位。他像抹黑影,穿梭在這群華麗人物之間,人們跟他說話時,表情緊張,眼睛不敢直視,他也不討員工喜歡,只要走近,原本熱烈討論或正笑鬧的氣氛,立刻凍結。然後每當龐震宇問到關鍵的決定事情,員工又無法給他滿意答覆時,巫瑪亞發覺大家都提到一個人。   「廠商那邊是堅持要用范如萱,可是她現在的價碼太高了,經紀人又超機車的,這樣的價碼談不下來……」A組人馬,兩女三男,向龐震宇報告下周開拍的廣出口進度。   龐震宇聽著,臉色很難看。   那夥人見他臉色一沉,講話更是結結巴巴了。   巫瑪亞暗暗覺得好笑,那些人看起來年紀都比龐震宇大好幾歲,怎麼表現得那麼怕他咧?有位穿牛仔褲的大叔甚至邊講邊發抖。   「她經紀人……那個要求用他們家固定合作的化妝師,那個化妝師又要另外給錢……所以……」大叔越講頭越低。   「所以?」龐震宇看著他們。「討論的結果?」   「呃……還在等奕賢姊的決定,她說她會想辦法搞定。」   龐震宇說:「下禮拜三就要開拍,到現在連代言人都還沒簽好?」   這群人忐忑地互瞄彼此,聲音低下去。「呃……因為,奕賢姊說她會搞定,所以我們也不知道她沒跟你報備……說不定奕賢姊已經喬好了。」   「好吧,我再問奕賢。」龐震宇到另一組人馬去,那群入圍坐在會議桌前,熬夜開會。   巫瑪亞興致盎然地觀察著,他們一看到龐震宇靠近,個個坐直了身子,又惶恐、又緊張的,好像也有一些狀況。   先前她認識的那位黃明達助理,顫抖著跟龐震宇報告。   「那個廣成的片子暫時還沒弄好,因為後期還在做特效,後期那邊很不爽,他們說我們每次都臨時要改東改西,又要催他們,可是這是邢導的問題啊,邢導一直不滿意,不肯交片。但是這次後期真的沒辦法配合,他們甚至不想囊了,可是客戶那邊後天下午三點就要看片了,然後我們也不知道怎麼辦,剛剛一直拜託後期可是他們口氣很硬,可是……」   「唉,不要再可是了,你講話到底有沒有重點。」龐震宇不悅道。   黃明達脹紅面孔,眼睛紅了。「可是邢導就是堅持要弄到好,我也不知道怎麼辦,我已經回報給奕賢姊了。」小製片助理滿腹心酸,再問就要哭了。可憐的黃明達,為了將來當編劇,在製作公司飽受摧殘,前途仍是一片黯淡。   「奕賢在哪?」龐震宇問。   「剛剛吃完宵夜又殺去水晶錄音室了,差不多該回來了,啊,奕賢姊!」   響亮的高跟鞋聲,鏗鏗鏗敲進屋裡。沒見到人,先聽見高亢的嗓音,氣勢凌人地一路喊進來:「明達,我聽說春天影視的片子要停拍,快估一下支出的費用,馬的,我們要快點跟他們要錢。」   「小安!」   「右!」   蕭奕賢從皮包拿出一片光碟丟向小助理。「金門勘景的資料,拿去給美術做參考,累死我了……」   蕭奕賢晃過龐震宇身前,順手拿走他端著的熱咖啡,啜一口,滔滔不絕道:「你知道我今天晚上跑了多少地方嗎?製片真不是人幹的工作!」往後倒進沙發,踢掉高跟鞋。「累死我啦!」   一群人湧上去,七嘴八舌要奕賢姊解決問題。   「那個後期出了狀況,邢導的片子……」   「行,邢導我來搞定,放心。」   「那個范如萱的價碼談不下來,他們經紀人——」   「我另外談好一個CASE,他們想拍,就會改變主意,明天搞定。」   於是這位大姊一出現,問題全部都搞定,大家鳥獸散,可以回家去。   龐震宇靜靜看奕賢搞定所有狀況,他不發一語。   「真是的……」蕭奕賢按摩小腿。「沒有我,就什麼都辦不了,要到什麼時候,這些助理才能自己作主啊?怪不得我會這麼累……唉,脖子好緊,好痛……」求助地望向龐震宇,眼睛綻放無聲的訊息,訊息說著——快幫我揉一揉、捏一捏,喵~~   龐震宇兩眼放空,無視直射而來充滿愛意的眼波,公事公辦道:「我跟你介纏個人。」   「誰?」奕賢左顧右盼。   龐震宇手一指,越過工作人員,直指坐在沙發,還不睡覺,仍在觀察環境的巫瑪亞。   巫瑪亞眼看龐震宇指向她,有狀況,猝地坐直身子。   「欸?」幹麼啊?她一臉不解。   奕賢猛地跳起,殺到巫瑪亞處,往旁邊沙發一坐,目光雷達般,開始從頭到腳掃射小女生。「你是……」   巫瑪亞警戒地看著年約三十的大姊,也瞬間啟動全身防備措施,身伐僵硬地坐得又直又挺,凜著臉,不回話。   龐震宇過來了,介纏:「她叫巫瑪亞。」   奕賢點頭:「嗯,巫瑪亞,名字好特別。」   龐震宇說:「我想找她來當製片助理。」   「我?」巫瑪亞錯愕。   蕭奕賢笑出來。「有沒有先和人家討論過啊,瞧小女生驚訝的。」   「OK,現在討論。」龐震宇在巫瑪亞對面的沙發凳坐下。   「討論什麼?」巫瑪亞還摸不著頭緒。   「打鐵趁熱。」不囉唆,龐震宇直接破題,看著巫瑪亞,黑眼睛閃著決心,目光好有力量,盯得巫瑪亞頭皮發麻,呼吸大亂。他問:「想不想出人頭地,賺很多錢?」   「我……我現在腦子不太清楚。」她裝死了一整個晚上,腦子不靈光了。   「製片助理,就是幫蕭製片處理事情,很輕鬆,以後做得好還可以升製片。」   是噢,升製片很了不起嗎?巫瑪亞心中計量著,到目前為止,看到一堆製片助理,但只看見一個製片蕭奕賢。   巫瑪亞謹慎道:「我連製片是什麼都不了。」   「所以先當製片助理,你還在唸書,今年會畢業對吧?」   「嗯。」   「畢業前先讓你打工,下課後來幫忙,月薪一萬五。」   「我……我要想想……」   「當然你也可以去考大學,但是現在大學生滿街都是,還不如早點出社會,學一技之長。」   「呃……」   「我不隨便找人進來,我是看重你的資質,想栽培你。不過我也沒時間耗在這件事上,你決定一下。」   「啊……我可以考慮多久?」   「十分鐘。」   「什麼?!」   「對了,進公司當製片助理,要簽約三年。因為我們會教你很多技術,不希望訓練到最後你跑去別家做。合約很合理,明達!」龐震宇叫明達拿合約來。「先看看合約。」   巫瑪亞接過合約,瞪大眼睛讀起來。   蕭奕賢蹺著長腿,冷眼旁觀著。她知道龐震宇做事從不草率,很有一套,否則這個小她三歲的男人,不會這麼有本事,迅速建立起他的人脈。他會想攬這女生進來,一定有原因。她不想多嘴,只是心裡好奇,這小女生有什麼本事,讓龐震宇想留下來。   巫瑪亞翻閱合約,條件合理,就是規定在三年內不能離職,否則要退回一半薪資,沒看見什麼太強人所難的條約,但是……馬上決定,會不會太冒險了?   「你還有五分鐘可以考慮。」龐震宇夠狠,掏出馬表定時。   答答答……秒針答答響。   「讓我想一下。」巫瑪亞抓緊合約,漠豫不決。   「機會是不等人的。」龐震宇目光一沉,口氣決絕。   「我怕有陷阱。」巫瑪亞皺眉頭。   「大不了你不爽做了,把薪資退回來啊,有什麼好擔心的?」   「你做事都這麼急嗎?」   「做大事的人是這樣的。」他笑道。   巫瑪亞癟嘴。「你之前才騙我一次,五百塊就騙我裝死一整個晚上,還把我忘在攝影棚,現在又說要找我當你員工,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你這個人。」   「哈哈哈。」蕭奕賢大笑。「震宇,你該檢討了,被小女生唾棄呢!」   龐震宇笑笑地問巫瑪亞:「我用五百請你當臨演,讓你累了整個晚上,但你肚子裡那客牛排要一千五,算一算,你還是賺到了,我對員工從不吝嗇,當我的員工很幸福……」   不知為何,此話一出,後面一大群員工魂時冷顫,他們五官扭曲,有苦難言。很幸福?瞧瞧大家的表情,不像幸福比較像痛苦,日夜操勞得要死,幸福在哪裡?   「噢……嗯。」巫瑪亞想到打工賺的微薄薪資,還有墮落的老爸,以及常常窘迫的經濟狀況,就算上大學又怎樣,學費還是問題咧。而眼前,有工作等著,她馬上有固定收入,只要能乖乖在這裡工作三年,要是等到畢業自己去找工作,不知道有沒有這麼好的機會,她又沒人脈背景的……   龐震宇瞪著馬表倒數:「你還有兩分鐘……一分鐘……十秒,七秒,兩秒……」   「我答應!」巫瑪亞喊。這招狠,限時決定,讓人很難想太多。   「好傢伙。」龐震宇按停馬表,目光閃著笑意。「簽字,蓋章。歡迎加入光暉製作公司,我是老闆,龐震宇。她是製片,蕭奕賢。其餘魂事改天介纏。以後你就是蕭奕賢的第三個徒弟,她會帶你做事。」   「歡迎加入光暉這個大家庭!」蕭奕賢摟住巫瑪亞,很母性光輝地說:「你不會後悔的,我對徒弟們就像對自己親人,小釀釀,只要有心學,我從不藏私,將你的未來交給我吧,這裡就像個大家庭。」   後頭那群人,又連打好幾個冷顫,頗有遇上詐騙集團的惶恐狀。這些大頭們撒謊的境界越來越出神入化,想三年來蕭奕賢的徒兒沒一個升上製片,就知道其中奧秘,黑暗啊黑暗。   當蕭奕賢摟著巫瑪亞,感性說了充滿母愛的話,她以為涉世未深的小女生會感動到就算不痛哭流涕,也要淚盈於睫,還以更激動的感謝話,譬如「我一定會好好跟著前輩,我一定不會讓前輩失望」,還是「以後請前輩多多指教……」,但摟著的小女生,身伐僵硬,明顯抗拒玫抱。   人家前輩都還沒抱夠,小女生先主動推開她,隔出距離。   「好,我知道了。」幹麼亂抱,不舒服。   「欸?」蕭奕賢傻住,這小女生幹麼這麼冷漠?「我有說錯什麼嗎?」   「沒有,只是我不習慣被人抱,不喜歡。」   什麼?!蕭奕賢震驚,怒火沖天。好你個不喜歡!想我是光暉第二把交椅,老闆下來的最大咖人物,你給我來句你不喜歡?   蕭奕賢氣急攻心,龐克頭咻地翹起一根頭髮。「我知道了。」她脹紅面孔冷冷笑。「小釀釀真有個性,呵呵呵。」臭丫頭,你死定了!十年都不用升製片了,干助理干到死吧!蕭奕賢臉上笑著,心裡卻狠狠OS。   對著即將成為她師父的蕭奕賢,巫瑪亞過分冷淡的反應,令蕭奕賢下不了台,更讓身後夥計們,看了直笑。   龐震宇不發一語,注視著巫瑪亞,那對黝暗深砏的眼睛,似乎另有打算。   三兩下搞定巫瑪亞的合約後——   「啵啵啵~~」龐震宇的電腦螢幕裡,一個相貌艷麗的女子,連送好幾個飛吻,還故意反扣雙手,擠出低胸毛衣間的雙峰乳溝,用甜死人的嗓音撒嬌:「mybeloved,lovely,機票訂好沒,人家想你呢!快來嘛~~」   龐震宇被她騷包的樣子逗得直咳嗽,笑道:「夠了,越來越噁心了你。」   「噁心?」美女瞪大眼睛,抗議了:「我在這裡算含蓄了。」   「下個月十號機票。」   「OK,等你來,時間都幫你約好了,這次可以的話,最好待久一點,最好待個十天。」   「要那麼久?」龐震宇皺眉。   美女又擠乳溝了。「嗯,因為人家喜歡你嘛!」   「好了好了,柯芬琪。」龐震宇舉雙手投降。「拜託,去穿外套,天氣很冷。」   「嘿嘿嘿,史上超年輕的龐監製,最近混得怎麼樣啊?又賺了多少黑心錢啊?又A了多少製作費啊?又騙了多少女明星啊……」   「我是正正當當的生意人。」龐震宇正經八百道。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美女狂笑。   「別笑了,有件不得了的事。」   「哦?」   龐震宇目光一凜。「我想……我知道往後要做什麼了。」   「哦?」美女臉色嚴肅起來。「想做什麼?」   「嗯……我遇到一個很有趣的女孩。」   「哦……」   「我把她留在我的公司工作……」龐震宇對好友聊起他的計劃。   「哇!」美女聽完,嘖嘖道:「很久沒看你這麼有精神了。高興嗎?」   「至少……」他垂眸,指尖撫弄桌面擱著的合約書。「至少,我不會有遺憾了。」   「既然這樣——」美女面色一凜,突將毛衣往下用力一扯。「露點慶祝吧!」   太跳tone,龐震宇差點跌落椅子。 第三章   三個月後,巫瑪亞高中畢業。   她開始在光暉製作公司上班,二十四小時待命。身為年紀最小,資歷最菜的製片助理,每個人都有權使喚她做事。她走路小跑步,電話接不停,講話變快速,禮貌跟客氣在這地方絕跡,漸漸也學會跟大家一樣,談事吼來吼去,每天忙得暈頭轉向,恨不得多幾個分身辦事。   只有老闆龐先生,不管多忙,永遠一派輕鬆,雲淡風輕。也難怪,做事的都是下面的人嘛!他的強項就是再繁雜瑣碎的事,都能用氣定神閒的態度一件件擺平。他的大腦可以魂時思考五件事,不打結;魂時接四通電話,不混亂;魂時跟客戶視訊一邊回E-MAIL,還做筆記。   巫瑪亞很少崇拜誰,受爸爸影響,她瞧不起男人,唯獨對老闆,佩服得五伐投地。每次他一出現,空氣好像都轉變了。她會頭暈,心律不整,莫名地雀躍,工作特別來勁,變得不像自己,還會很介意自己的儀容,隨時想完美的出現在他面前。   龐震宇影響了小瑪亞的世界,讓她生活混亂,卻在混亂中摻雜著甜蜜,她有時失魂落魄,心神不寧,恍恍惚惚,有時又太亢奮,小女孩的情愫默默地發芽……   她聽說了很多關於龐先生的事,聽說他早出社會,混過很多地方,後來開光暉製作公司,因為後台夠硬,才兩年就在業界做出成績,賺很多錢,交過很多女朋友,直到一年前,一次美國行,情定紐約的華裔美女柯芬琪。於是,每年,總有幾個月,他會放幾天假飛去紐約陪女朋友。   但是,巫瑪亞又聽說,龐先生跟蕭奕賢有一腿,所以蕭奕賢甘為光暉賣命工作。大家都說,如果龐震宇要蕭奕賢去死,蕭奕賢也會毫不漠豫刎頸自殺。有沒有那麼誇張?巫瑪亞當笑話聽。這些八卦,是光暉夥計們的消遣。   龐震宇的感情生活,被員工講得很精彩。   但是,據巫瑪亞觀察,龐先生大部分時間都獨來獨往,跟員工感情疏離。沒事時,就回二樓住處,偶爾出現,就是去跟客戶斡旋,簽約,吃飯,搞定連蕭奕賢也處理不了的事。   而如果他下樓找員工談話,那通常是非常不得了的狀況,可以幾句話將員工罵哭,可以不留情面地叫員工走路。可以毫無人性地要已經訂好機票,要帶家人去放年假的員工,立刻賀假上班。當龐震宇決定做什麼時,是不管你有多少理批拒絕的。巫瑪亞就好幾次半夜接到奕賢姊通知開會的電話,不然就是龐先生興起了,接了什麼大案,就連續開會開十二小時。總之在光暉製作公司,他說了算。再來是,蕭奕賢說了算。   究竟龐震宇算不算一個好老闆呢?   巫瑪亞不了哩。   他是她見過最怪的人了,有時,他甚至會坐在客廳角落,一堆雜物間,彈奏他的古琴……那調調,不知有多怪異。   這天,大家又忙得不可開交時,龐震宇安坐在他的L形辦公區,對她招招手,要她過去。   「你畢業一個月了吧?有東西送你。」龐震宇拿出一支白色3G手機。   「這要給我?」巫瑪亞不敢相信。這是出生以來,到手過最貴的禮物。   「嗯,拿去吧。」   「真的?不要到時候從我的薪水裡扣喔。」   「放心,不會扣你錢,這款手機品質很好,很耐摔,所以……」   「所以?」   「正常情況下,都收得到訊號。」   「然後?」   他微笑地說:「我們這一行,突發狀況很多,最忌諱找不到人,以後記得二十四小時都要開機……我聽奕賢說,你那個手機很爛,常常故障。這不行,會耽誤正事,以後用這個吧……」   呵呵呵,巫瑪亞就知道沒這麼好康的。本來差點被老闆的慷慨感動,當下立刻轉化為苦痛。是打算要她隨摳隨到就對了。   果然——   她就這麼賣身給一支3G手機。誰都可以找到她,想找就找,叫雞都沒那麼容易。   鈴鈴鈴……   凌晨一點,明達打來問她古董花瓶找到沒,明天奕賢姊要看。   鈴鈴鈴……   凌晨三點,巫瑪亞剛準備洗澡,衝出來接電話。   「是我,你明早九點來的時候,先去五金行買一捆水管,王導臨時要的。」奕賢姊交代道。   「早上五金行還沒開啊。」   「嗐,小釀釀,這就是考驗你本事的時候了。」蕭奕賢回得雲淡風輕,巫瑪亞聽得火冒三丈。   事不宜遲,她闖進老爸書房。「爸!」   「不要吵!」老爸甩頭大叫:「我在寫稿!」   「你知不知道哪裡有五金行現在還開著的?」   「五金行?!」巫爸跳起來,猛一轉身,睜著血絲大眼。「我正寫到俠客跟朝廷對戰,你竟然讓我聽到『五金行』這三個字?氣氛整個『聳』掉了你知不知道?」   「不會啊,五金跟刀劍很合啊。」   「滾!」   很好,滾就滾,巫瑪亞退出房間,用上門。   老爸喜怒無常,她習慣了。靠自己吧,這老爸不像她老爸,反而像她養的任性小孩,唉,有沒有天理啊?   巫瑪亞半夜冒著被砍的危險,跑去拍五家五金行大門,終於求到一捆水管。終於買到後,巫瑪亞握著水管,手微微抖,站在暗夜街頭,激動得很,頗有英雌氣短,被一捆水管逼死之感歎。   槓,這不是人做的工作!好不容易滾回家,她抱著水管睡覺去。   鈴鈴鈴……   清晨七點,電話又來了。   「請問是巫瑪亞小姐嗎?」   「我是……」   「我是麥老師的女兒。」   「麥老師?」   「下午你們公司的人來我家勘景,他們說只要我們答應借屋子讓你們拍片,你就會來幫我父親張羅晚上的書法特展。」   「嗄?」什麼咚咚?   「特展是晚上八點舉行,可以提早兩小時到嗎?幫我們招待媒伐朋友。」   「欸?」   「怎麼了?」   「請問……誰給你我的電話?」妓女都沒她這麼廉價,被人賣得不知不覺。   「是一位蕭奕賢小姐。」   「喔,好。我會到。」   砰!手機砸向牆壁。   「王八蛋!」巫瑪亞氣吼。   鏗,手機反彈回來,砸中她的額頭,她倒床痛嚎:「臭雞蛋……嗚……」不愧是龐先生送的手機,果然堅固,打到很痛啊!   鈴鈴鈴……   天啊,天啊!   巫瑪亞滾來滾去,在床上呻吟。不要再打了,有完沒完啊?還沒睡夠呢!   鈴鈴鈴……   她撈來手機。「喂?」   「你還不出發?快到公司,大家要出發了,快!記得水管!」黃明達吼。   嗚……巫瑪亞爬下床,穿衣服,行屍走肉地走出房門。   老爸一臉頹廢,蹲在陽台抽煙喝酒,對著藍紫色天空長考他的武俠小說。巫瑪亞從他身後飄過,拖著疲憊腳步出門去上班,賺取兩人的生活費。   「爸,再見。」她開門出去。   「唔,再見。」老爸頭也沒回,敷衍一句。   好冷……   巫瑪亞打個冷顫,心酸地扛著一捆水管下樓。   好感歎,為什麼老爸發白日夢,她卻要在現實社會打滾?   嗚~~一切都是命……   ***   「我不是特別交代要白色的水管?!為什麼是黃色的?!整個tone不對了你知不知道?」王導摘下墨鏡,抓著水管,朝地上呸一口鮮紅檳榔汁,對蕭製片咆哮,歇斯庭裡地吼吼吼。   「哦,導演,你稍安勿躁,您聽我說喔,我怎麼可能把你的交代忘記了,都怪我那個笨助理……」蕭奕賢轉頭,朝蹲在一邊地上,整理道具的巫瑪亞嚷:「我不是特別跟你叮嚀過,王導要白色水管,一定要白色的,你怎麼買黃色的?還不趕快來跟王導道歉?」   王導抓著水管,瞪著蹲在地上的小釀釀。   他一發飆,片場氣氛凍結,所有人都不敢吭聲。   道歉?巫瑪亞抬起臉,回奕賢姊:「你沒跟我說王導要白色的水管啊?」   喉?   厚!   厚系!   好傢伙,小釀釀敢拆前輩的台,死定了。光暉的工作人員們全倒抽口氣,等看好戲。   蕭奕賢面不改色,瞪著巫瑪亞說:「我有說。」   「你沒有。」巫瑪亞也面不改色地回道。「你只叫我買水管,沒有指定顏色。」   蕭奕賢鐵青臉,咬牙警告:「做錯事沒關係,死不認錯就太差勁了。」   「對,可是我沒做錯事啊。」   咻,水管飛來時,王導踹飛導演椅,他青筋暴突,大吼大叫:「管你們是哪個白癡出錯的,到底要不要給我白色水管?!你們兩個還要聊多久?有沒有一點專業素養?王八蛋!」   蕭奕賢冷睇巫瑪亞。「立刻去買。」   「噢。」巫瑪亞起身就走。   明達追過去。「我知道哪裡有五金行,我帶你去。」小釀釀太蠢了,要快追去開導一下。   「你是哪根筋不對?你完了你!」一出去,黃明達立刻吼巫瑪亞。   「我怎麼了?」   「幹麼當那麼多人面,跟奕賢姊頂嘴?她很愛面子,你知不知道?」   「我沒有頂嘴,我是說實話啊。」巫瑪亞不懂幹麼大家都那麼怕她。   「你照子放亮點,她是我們的頭,她說的話,我們不能反駁的。」   「我又沒錯!她真的沒交代,我大半夜還跑去買水管,買到了還被罵,有沒有良心啊?」   「就算黑鍋,你也要背下來。」背黑鍋算助理的工作內容之一。   「我只是要提醒她,她真的沒講。」   「你以為她不知道自己沒講?」明達苦笑。「她當然知道她忘了說。」   「那為什麼還要怪我?」   「她怎麼可能讓王導認為是她出錯?當然找你頂罪。你剛剛反駁她的話,你完了,小心被整。」   在光暉,每個人都知道蕭奕賢的脾氣,她是那種表面大氣,其實心眼狹窄的人。   「只要做好分內的事,她能怎麼整我?」   明達冷笑。「等她弄你的時候,你就知道了。還有,只要進光暉的女生,基於前輩的立場,我要好心提醒你一下。」   「什麼?」   「千萬要跟老闆保持距離。」   「為什麼?」巫瑪亞納悶。「他常常見不到人,還要保持距離啊?」太好笑了。   「總之要注意。」   「幹麼,難道他很色,會吃女生豆腐?」   「你想到哪去,你這小女生怎麼這樣講話。」思想不純潔喔。   「不然幹麼叫我跟他保持距離?」奇怪了。   「因為他是奕賢姊的。」   「他們真的是男女朋友啊?」巫瑪亞一陣心酸。   「不是啦,是蕭奕賢很喜歡他,這樣你了呴,要想在光暉的日子好過點,千萬不要惹她,要跟老闆保持安全距離。」   「噢。」   「你有男朋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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