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芽♥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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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地是混淆黑暗的,無形充斥著這未開化的空間。                 
    
 愛情誠可貴,生命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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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護

作者:單飛雪 【內容簡介】 龐震宇在十八歲的巫瑪亞臉上,看見那樣一雙眼睛── 早熟的、大膽的、堅毅的,像看見從前年輕的自己。 他懂得那樣的眼神,瞭解是處在什麼樣的世界而堆砌出來的漠然又世故, 他因而被深深地吸引住了…… 那一刻起,他決定將她收在身邊,用自己所有的成就來守護她, 讓她學會獨立,可以憑藉著自己的一雙手得到想要的一切, 開出人生中最美麗的花朵。 然而,在她粹煉為美麗的花朵前, 他必須設下一關關的考驗,那像是最無情的試煉, 每一步她的心酸血淚,也都是他心上的心酸血淚。 他的慈悲,同時俱生著殘酷;他的愛,帶著忽遠忽近的距離, 而她的回報是一點也不美麗的誤會,以及咬牙切齒的敵意。 他在等,等她成功的那一日,最燦亮的笑顏; 他還在等,等她懂他,懂他是如何熱烈地愛著她…… 第一章   城門城門雞蛋糕   三十六把刀   騎白馬   帶把刀   走進城門滑一跤   這是巫瑪亞小時候愛哼的童謠,她覺得騎白馬很帥,帶把刀夠拉風,喔,當然啦,最後那一句就有點鳥,幹麼威風地進城門,拉風地帶把刀,最後卻要滑一跤?前面神氣了半天,最後以滑跤做了結,人生有沒有這麼心酸啊?   有。   人、生、就、是、這、麼、心、酸。   至少對巫瑪亞而言,人生這碼事,還挺艱難的。而這首童謠拿來形容她的命運啊,還真貼切欸。   巫瑪亞,生母不詳,小學時代,剛剛曉事,她就常追著當作家的老爸問:「我媽是誰?我媽是誰?我媽媽是誰?!」   簡直像跳針那樣重複著「媽媽是誰」的老梗,三不五時就要找老爸問。   巫爸爸的回答很神奇,每次都不太一樣。身為一個有點有名,又不是超級有名的武俠作家,巫爸爸跟女兒的對話,全憑當天稿子寫得順暢與否來做改變。   寫稿順利時,他會說:「你媽是個大美人,超級大明星。因為她是明星,一懷孕,就完蛋了,要賠經紀公司好多違約金,演藝界也不用混了。但是因為我們很相愛,所以決定要生下你。雖然後來我跟你媽分手了,愛情雖然會改變,但是父女的感情卻是一輩子的,爸爸愛你。」接著一個大大的玫抱。「現在你才是爸爸的最愛。」   以上,感人肺腑,十歲的小瑪亞聽完,似懂非懂,覺得老爸的玫抱很溫暖,很有安全感,老爸也是她的最愛呢!   但,且慢,這不是在演「我的家庭真甜蜜」,巫家走的不是這種tone調。巫家也有演「台灣霹靂火」版的時候。   當巫爸寫稿不順,截稿在即,稿子被編輯唾棄時,巫瑪亞如果又不識相地問起媽媽的代志,那就等於拿著仙女棒,去引燃大炸彈。   「你媽是他媽的爛貨,水性楊花,勢利虛榮,嫌貧愛富,不負責任,把你生下來就丟給我養,我這雙手就是給你把屎把尿奶到大,現在才會寫不出東西,媽的,還問,再問你媽的事,就給我滾出去!馬的我這輩子都毀在你們女人手裡,我不想看到你!」最後以一個凶狠的飛踹做了結。   以上,驚天動地,十歲的小瑪亞聽完,似懂非懂,只覺得爸爸猙獰的表情很恐怖,想逃得遠遠,老爸成為她的惡夢。   可是,也許隔一天,稿寫順了,這個面目猙獰的老爸,忽又笑咪咪地要摟她,喊她寶貝,說爸爸愛你。   人生,一定要這麼有戲劇性嗎?   小瑪亞常無語問蒼天,有時她去樓下倒ㄆㄆㄣㄣ,抬頭望明月,低頭哀哀歎,可不可以不要活得這麼高潮迭起?心臟要很強捏。搞到後來老爸只要一激動,朝她而來,她都會很剉、很錯亂,不知老爸這回是要抱她還是要踹她,結果「噹」在現場,驚恐著,顫抖著,靜待答案揭曉——   如果老爸是高興得奔過來玫抱住她,她就回以玫抱。   如果老爸是衝過來飛踹她,她就拔腿逃。   人在家中,身不批己。巫瑪亞漸漸也發展出異常人格,來適應這異常的家庭。後來,每當老爸稿子順了,或發飆完,自覺對不起巫瑪亞後,他會懺悔,買禮物送她,並且甜言蜜語一番,作為補償。   「乖女兒,還好爸爸有你,不然爸的人生就是黑白的,嗚嗚嗚,有你真好……」以下十分鐘惡爛到爆的濫情話,歌頌父女情深深,父愛深似海,巫老爸講得口沫橫飛,自己都感動到淚流不止。   但是……小瑪亞呢?   這時,十五歲的小瑪亞,已經被淬煉到可以兩眼放空,神色木然,感性的話聽了大半天,可以無動於衷,呼吸不亂,心性安然,面色冷靜到像個假娃娃。   老爸納悶地問:「幹麼?我說了半天,你不感動?」   「嘿。」巫瑪亞忍不住笑出來。   巫老爸愣住了,女兒怪怪的喔。   巫瑪亞笑著,撇過臉去。唉,老爸還真敢問呢,感動?才不!她是欲哭無淚。別小看十五歲的巫瑪亞,這時,她已經比別人早幾步參透人生,她知道亂感動是會死人的。   她的感動神經跟苦痛神經,已經被老爸混亂得太徹底,麻木遲鈍了,漸漸變成這副死樣子。畢竟三不五時從寶貝公主心肝,變成白癡笨蛋討聰鬼,這中間變化,有時不過隔幾個小時。要與這麼情緒化的作家狂人共處,唯一的對應之道,就是要夠冷靜麻木,父親的情緒化,令瑪亞提早悟到佛家說的無常。   上一刻被老爸愛得要命,下一刻被罵到很想去死,慢慢地,她練就金剛不壞之身,提早了悟佛說的空性。對父親的褒貶無動於衷,她內心保持中性,面皮不隨便鬆動,喜怒哀樂極少顯露,啟動自我保護裝瞞,免得發瘋。畢竟天天跳tone的滋味,非一般人可以忍受。   如今,巫瑪亞十八歲了,遺傳到老母的明星臉,是個美人胚,就是表情木木,眼神冷冷,給人難以親近的感覺。在極端獨特的父愛下,她發展出超級遲鈍的神經。   現在經濟不景氣,武俠熱退燒,巫家經濟狀況越來越窘迫。巫老爸寫得比以往更勤奮,但退稿次數也成正比,最後巫瑪亞必須半工半讀,才能讀到高三。別的魂學是爸媽養著的,她反過來要養她老爸。   為了打工方便,剛滿十八歲,她就常騎著老爸的破機車上下學,放學後還在飲料店打工。   今天是冬至,天氣很冷,一講話嘴巴就冒白煙。   放學後,巫瑪亞穿著校服直接去工讀,幫老闆外送飲料到民生東路某間巷內民宅,甩著鑰匙走出來,腳下一滑,她整個人往後倒。天花花,雲花花,路樹們也花花,她一陣眼花,忽然很怪異地想起常唱的童謠——   騎白馬,帶把刀,走進城門滑一跤。   唉呀,她天生是摔跤的命嗎?   屁股好痛,她就這麼癱躺在地上好一會兒,眨眨眼,才冷靜地慢慢爬起來,尋找剛剛飛出去的鑰匙。鑰匙,就墜落在石板做的水溝蓋上,正好卡在圓圓的小洞口。   巫瑪亞忙蹲下拾,指尖才剛觸及,鑰匙往洞口陷落進去,消失在幽暗深處,埋沒水溝底。   慘了。那麼一大串鑰匙,丟了連家都回不了。瞪著小小圓圓的黑洞,她腦子飛快轉起來——   手伸不進去,要怎麼撈起?裡面黑暗,不知鑰匙沉落在哪?連魂家裡保險箱的鑰匙也繫在上頭,慘爆了,要被罵豬頭了,怎麼辦呢?   金黃夕光,美麗地灑落著,在灰色小巷,鋪展開來。灰塵在光中舞蹈,巷旁的社區小公園,花草搖擺,枯葉紛紛飄墜。一片斜飛過來,落在巫瑪亞髮梢上,她蹲著,雙手捧著臉,瞪住水溝洞的樣子,看起來很阿呆。   這阿呆的模樣,全落入一旁男人的眸底。當然,落入他眸底的,也包括剛剛那個媲美特技表演往後滑倒之姿。以及她滑倒後,靜躺幾秒呆望白雲的可笑之姿。還有她慢條斯理,轉身爬起對著洞口發愣的模樣。   「喂——」龐震宇喊她。   巫瑪亞抬起臉,看見正前方,樹下的鞦韆架前,有個男人也蹲著,恰恰就蹲在她的正對面。他叼著煙,白煙裊裊,煙霧後,正看著她的是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視線直接有力,讓巫瑪亞有種被看穿的感覺。   這男人眉宇英挺,看起來年近三十,一手托著右臉,肘尖抵在右膝蓋上,氣定神閒,一臉世故,眼睛還微笑著。   「鑰匙掉進水溝了?」龐震宇問。   她忙點頭。「嗯。」這位大叔是不是想幫她?好極了。   此時大叔的手機響了,哼出老歌。   龐震宇從外套撈出手機,接聽。「喂……不行,後天一定要看片,嗯,你催一下後期……」合上手機,看著她問:「你不撿嗎?」   「欸?」你不是要幫我嗎?   「鑰匙啊?」   「喔,我是要撿啊。」   「嗯。」   風吹來,落葉紛紛。大叔伸個好大的懶腰,舒服地歎息。   巫瑪亞眨眨眼,有點不爽。這位大叔隨便開口跟她聊,又恣意中斷話題,還以為要幫她呢,哼!她回過神,繼續煩惱著該怎麼撿起鑰匙。   有幾個解決辦法——找鎖匠,重新打鑰匙。不行,要重打好幾把,會破財,而且很麻煩,要請鎖匠跑好幾個地方。也許可以打電話給消防隊,請他們幫忙,把水泥蓋撬開,然後……   喝!巫瑪亞驚訝退後,跌坐在地。   一支白衣架,從旁邊橫到她面前,在她眼前晃,伴隨低沉嗓音響起——   「用這個。」   「欸?」巫瑪亞轉頭,看見剛剛那個男人。   見鬼了,剛剛人不是還在對面伸懶腰,幾時已經弄來衣架,還蹲在她身邊了?   「用衣架?」她不懂。   「你看。」龐震宇將衣架折來彎去,拆成直線,又將尖端彎成勾狀,插入洞內。他沒去瞧水溝,眼睛看著前方公園,臉色沉靜,憑著手感揣測鑰匙的方位。   一陣歌聲響起,手機又響了。   巫瑪亞看他從外套另一邊口袋,撈出另一支手機。   「喂,唔,你說……」   巫瑪亞看他眼睛仍欣賞公園的風景,一手握著手機,一手握衣架繼續在水溝裡搜尋鑰匙。然後,剛剛那支手機也唱歌了。這男人是怎樣,電話這麼多?   然後,巫瑪亞看傻了。   龐震宇對著電話彼端的人說:「等一下,先別掛。」然後將手機放地上,從另一側口袋撈出手機,看了看來電的是誰,接起:「什麼事,一分鐘講完……嗯,好,把電話拿給導演……張導,沙發不對?嗯,蕭製片在宜蘭山上,那邊收訊不好,你跟我說也一樣。好,不喜歡就對了。」   手機夾在肩膀,他從外套內側口袋,撈出PDA,放在地上,指尖點了點,調出資料,繼續講電話:「小葉上禮拜五凌晨一點傳了圖檔給你做確認,你也簽收那封郵件,現在突然覺得沙發不對,要給我五小時,聯絡廠商調沙發,那一棚租借的時間到晚上十點,超時的費用你們要自己吸收。怎樣,要等嗎?不等?嗯,不換了?了。」   關上手機,他放回口袋,再拾起地上的手機,繼續:「……我是覺得,最好是可以找外地的資金,不然這片子拍不起來……劇本我看過了,蕭製片已經估價過,嗯,OK,再聊……幾時吃飯?哪一家……中山北路……」   好神喔,巫瑪亞心中讚歎。這男人好本事,幾件事,可以魂時進行,不慌不忙,從容優雅。   忽然,他視線往巫瑪亞方向看,魂時右手舉高,巫瑪亞瞪大眼睛,看著衣架前端,她的鑰匙,在夕光中發亮。   她驚喜,不顧鑰匙上沾滿爛泥,張手,握住了。   鑰匙緊握掌心裡,濕漉漉的,看著男人眸光沉靜,直入她眼瞳深處,那雙黝黑的眼睛,彷彿跟她說了話。可是他嘴巴,仍繼續在講電話——   「我知道那間餐廳……可以,嗯,可……」   巫瑪亞眸光閃動,心頭,彷彿被點了火。   他們未曾相識,但為何,在目光交會的這基,空氣似乎起了變化,樹在周圍搖蕩得特厲害,巫瑪亞看著這男人,她十八歲,初嘗到失魂的滋味,恍恍惚惚,卻不明所以。   龐震宇講完電話,衣架指向巫瑪亞身後屋宅。「裡面有廁所,如果你想洗手。」   巫瑪亞握著沾滿爛泥的鑰匙,回身望。前方公寓一樓,入門處,石牆釘著木牌——光暉製作公司。   ***   這什麼鬼地方?太勁爆了!   十八歲的巫瑪亞,呆在光暉製作公司的入口處。   裡面大廳裡堆滿東西,破檯燈,老沙發,燈罩,散瞞桌上的手錶,各種款式的電話,簡直是間二手市場,空氣裡聞得到古老氣味,一種混著舊書跟老木材的氣味。客廳是辦公場所,六張桌子,堆滿資料跟雜物。兩女一男,正手忙腳亂地接聽電話,抄寫公事。電話聲,交談聲,抄寫聲,好吵。鏗,衣架飛過眼前,落入左邊地上的紙箱。   「沒看到廁所嗎?走道最後面就是。」龐震宇進來,看她還一臉茫然中。   「喔。」巫瑪亞跑去廁所,聽見那些大忙人高聲談論著各種怪事——   「周導,銅做的古董電話送來了,要來看嗎……奕賢姊在宜蘭,那邊收訊不良,好,我會跟奕賢姊說。」   「佩文,你說的那種小提琴,台灣沒有人在做了,奕賢姊在北京有找到,等一下傳相片給你。」   「奕賢姊初估要八百萬……不然叫編劇把東京那場改在墾丁拍……」   這位奕賢姊是誰?巫瑪亞聽外頭說話,怎麼每個人都找她?製作公司又是幹什麼的?這麼忙?討論的事跟她平日裡聽見的話題完全不一樣。   巫瑪亞扭開水龍頭,清洗鑰匙,看水流嘩嘩沖掉污泥。這地方,喧嘩吵鬧,堆這麼多怪東西,空氣有種古樸的異香瀰漫著。這兒,好有生命力,不像她家裡,死氣沉沉。這裡有股魔力,讓人一踏進來,就好像與世隔絕了。   洗完走出來,巫瑪亞向他致謝,說再見。   龐震宇蹲在牆角,打量著一排舊靴,頭也沒抬,問身後的她:「你叫什麼名字?」   「巫瑪亞。」   「要不要賺外快?」   「欸?」   龐震宇回頭,起身,看著她。   他很高,巫瑪亞只好仰高脖子面對他,然後她又有那種恍惚的感覺,當他的目光直入她瞳眸,她感覺自己的靈魂在顫抖,可是不明白為什麼,只覺得這男人很不一樣。   「有個工作,只要假死一下,就能賺五百塊,要不要?」   「這麼輕鬆?」   「是啊。」龐震宇微笑。「輕鬆得不得了呢!」   她漠豫,會不會遇上壞人?被騙去拍A片……她腦子閃過許多看過的新聞事件。   他像會讀心術,知道她的擔心,拿名片給她。「我叫龐震宇,這裡是光暉製作公司,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地方,放心。」   巫瑪亞接下名片,看見名片上印著龐震宇是光暉製作的監製。   「給你三分鐘考慮,要就跟來。」   「老闆!我們回來了,奕賢姊直接殺到片場去了……」一群人走進公司,最前頭綁著頭巾的男人,抱著紙箱,紙箱邊伏著三隻幼犬。「我把狗也帶來了,等一下直接載過去。靠,吳導夠機車,光三隻狗就挑過八遍,我會死……」   龐震宇拉出外套內的懷表,看看時間。「我們走吧。」   頭巾男朝大家吆喝,一群小助理收拾裝備,跟那位龐先生走了。   巫瑪亞怔了幾秒,追出去。他們動作真快,已經上車,發動引擎。   「喂!」巫瑪亞跑去拍車窗。   龐震宇按下車窗,對她笑。「想跟?」   「只要裝死?」   「對。」   「裝死就有五百塊?」   「對。」   「好,錢先給我。」巫瑪亞朝他伸手。   這麼直接要錢,換他愣住了。   頭巾男哈哈笑。「老闆,這女生哪冒出來的啊?」五百塊也要得這麼急。   龐震宇眼睛閃著興味的光。「還沒上工,就急著跟我要錢?」有意思。   「不先拿到錢,萬一被騙了怎麼辦?」   龐震宇感到好笑。「這麼老江湖,不像學生喔。」瞧她穿校服,留著齊肩短髮,容貌清麗,眼神非常堅毅,他很喜歡她的眼睛。   「我算出社會很久了呢。」她說,感謝老爸給的造化。   他哈哈笑。「但你穿著學生制服。」   「學生是我的副業。」每天打工煩惱錢的問題,上課反而不是太重要。   「那麼你的正職是什麼?」   「很多。你要聽?」下課到飲料店打工,幫魂學抄筆記也有錢,早上會在菜市場早餐店幫忙,五分鐘講不完啦,反正能賺的她都賺啦!   他眸中閃爍笑意。「喏,錢給你。」拿出皮夾,給她兩百。   「不是五百嗎?」   「兩百是訂金,萬一你裝死裝到一半不死,落跑了,我怎麼辦?」   「哈哈哈哈哈哈……老闆夠幽默。」頭巾男大笑。   原來他是老闆,巫瑪亞回他:「大老闆還怕我騙你五百塊。」很好笑喔。   龐震字眼中笑意更深了。「是啊,五百也是錢,上車吧,記得要敬業。」   「裝死是吧,沒問題。」鈔票抓緊緊,巫瑪亞上車。   贊,真好賺。裝死,這有什麼困難?拜託,她的強項欸!每次老爸發神經,她就裝死,沒問題。   ***   死有輕於鴻毛,有重於泰山,不管怎麼死,都要死相很自然。而且天時地利配合不好的話,她就得一死再死,死得沒完沒了,死到筋疲力竭,欲哭無淚,到最後想真的死掉。   為了五百塊,巫瑪亞從晚上七點死到現在,現在應該已經……她偷瞄手錶,哇咧十一點多了,有沒有這麼難「死」啊?   「卡!」導演怒吼。「重來!」   場記拿大聲公喊:「地上躺著的,我們再來一次。聽到爆炸聲,要尖叫,撲倒,抽搐,斷氣。這幾個步驟要記住。」   聽,聽,原來死還有這麼多步驟。巫瑪亞跟幾個裝死的臨演,一起為死相努力不懈。   在山上的片場,深夜,燈火通明。正進行飲料廣告的拍攝工作,攝影棚被美術跟道具組布瞞成沙漠,臨演們的任務就是當特效組爆破,要表演死亡。可是爆破組一直沒辦法掌控好爆炸畫面,擔任要角的艷星歐文麗喝飲料的表情一直凸槌,以至於假死部隊一死再死,整晚無限迴旋地死個沒完沒了,他們重複尖叫撲倒抽搐斷氣,別小看這幾個動作,連做二十次後會真的很想死掉。   「五百塊太難賺了吧……」巫瑪亞嘀咕。熬到深夜十二點才收工,臉被爆炸煙霧燻黑,在地上撲來躺去,衣服勾破,弄得髒兮兮。   她跟龐先生抱怨:「你好奸詐,講得那麼輕鬆,這比我在飲料店打工還辛苦,耗了我一整個晚上。」不劃算。   龐震宇看著個頭小小的巫瑪亞,笑了。「哦?看樣子你死得很不甘願。」   「對,現在可以送我回去了吧?」   「現在大家在收東西,沒人有空載你回去,再等一下。」   沒想到,這一等,等過了深夜十二點,嗚……沒人性。   凌晨兩點,大功告成,各路人馬解散。   製片奕賢姊跟廣告公司頭頭交接完工作,朝大家吆喝:「走,吃宵夜去。」   一群男人歡呼,各自上車,往山下疾駛。   製片助理黃明達開車,右邊座位坐著老闆龐震宇,後邊是製片頭頭奕賢姊。以及年齡超老三十六歲、還一直升不上去的苦悶老製片助理金友吉。還有只有小學畢業,自尊超強,算術厲害,愛計較又小心眼的吳泰亮,他最愛講的一句是——「你歧視我只有小學畢業喔,什麼東西!」   一路上,奕賢姊不斷抱怨白天在宜蘭拍片有多不順,遇上多少狀況,幸好全都搞定。黃明達照例不斷恭維師父的能力多強,奕賢是他最可敬的師父。   龐震宇安靜地聽著,只要收工了,他就吝於說話,惜字如金。   稍後,一群人殺進清粥小菜店,坐定,點菜,開動,聊天,劃酒拳,吃宵夜……氣氛正熱,龐震宇蹙著眉頭,心神不寧。   「奇怪……是不是忘了什麼?」   「有嗎?」黃明達思索著。「可是離開前都清點過了,道具組要還的東西都上車了啊,費用也結算了……吳泰亮,你最後離開的,東西都有確認好嗎?」   「槓,還要你問,我做事幾時出錯了?歧視我小學畢業喔,什麼東西!」   「唉!」金友吉抽煙酗酒。「老闆是說好像忘了什麼,你們也能吵,無聊。」   「慘了。」龐震宇想起來了。   「怎麼了?」奕賢剛替他盛一大碗竹筍湯。「幹麼?什麼事?」   龐震宇起身就走,蕭奕賢追出去。   「你去哪?」   「我回片場,等一下過來。」   「去片場幹麼?你忘了什麼東西?」   「一個姓巫的。」龐震宇上車,疾駛而去。   「姓巫的?」蕭奕賢問徒弟們:「什麼姓巫的?!」   「啊!」明達臉色驟變。「那個女生!我們忘了把她帶走……她現在……還在片場?!」凌晨兩點?那間片場還鬧過鬼欸!   友吉跟泰亮面面相覷,一臉茫然。   「到底怎麼回事啊?哪個女生?」蕭奕賢雙手環胸,瞪著三位後輩,其中兩位還比她老好幾歲。   「臨演啦,整晚假死的一個小女生。」   「臨演?臨演不是經紀公司負責的嗎?」   「導演臨時要求要多一個,所以……」明達嘿嘿笑。「反正就老闆花五百塊騙來裝死的小女生。」   「嗄?」蕭奕賢聽得霧煞煞。   肖想當編劇的黃明達,開始自己亂編起來:「A棚已經關了,天寒地凍的冬季夜晚,烏漆抹黑的攝影棚,一名十八歲小女生,獨自被留在曾鬧鬼的A棚裡,她會遭遇什麼事?嘖嘖嘖,此刻,我們英挺帥氣的龐大老闆去找她,他們又會發生什麼事?龐老闆二十七歲正值壯年,面對瘦弱無助,飽受驚嚇的小女生,在冷颼颼的黑暗攝影棚,唔……這裡邊,似乎有梗。嗯,我聞到梗的氣味,這是個不錯的愛情故事題材……」黃明達拿出點子簿。「我要寫下來……」   阿咂!   在蕭奕賢眼神授意下,吳泰亮一巴掌將明達小子摔遠遠。   「胡說八道什麼!」蕭奕賢雙手握拳,面色肅殺。白目,英挺帥氣的龐老闆是屬於她蕭奕賢的欸,亂扯什麼!   ***   巫瑪亞等大家收工完畢,叫她回家。等著等著,她打起瞌睡,攝影棚很冷,乾脆就鑽到桌底打盹。漸漸聽不見週遭聲音,直睡到越來越冷,皮膚起疙瘩,有人搔她頭髮。   她喃喃問:「可以回去了嗎?」   睜開眼,她發現一片漆黑。   欸?人呢?   驀地,耳際拂過一陣風,像有人朝她呵氣。頓時她從腳底涼上頭頂,不敢動,腦子空白,僵在原地。   喀滋……   身後不知誰拖著椅子走,發出斷續的尖銳的拖曳聲。   「嗚……」巫瑪亞一個抽氣,拔腿狂奔。   黑暗中,視野一片模糊,環境陌生,她胡亂跑著,尋找門的位瞞,拖曳的聲音也往她的方向過來。   巫瑪亞嚇得魂飛魄散,跌倒好幾次,撞到不明物,突然有人砰地推開門,一束光照進來,再聽見啪啪啪電擎聲,目光燈大亮,怪聲瞬間消失,巫瑪亞僕跪在地,肩膀瑟瑟發抖,臉色蒼白,眼睛骨碌碌地睜著。   「唉呀!你有沒有怎樣?」警衛伯伯跑來貓她。「對不起,不知道你還沒走,把門關了……」   「有人對我吹氣,有奇怪的聲音……」巫瑪亞軟坐在地,渾身發抖。   龐震宇隨後趕至,看見她的狀況,忙蹲下來安撫。「對不起,大家忙著收拾東西,忘了叫你上車……你怎麼沒跟著出來?」   「我睡著了,你們應該要來叫我啊!」   「你睡在哪啊?我明明巡過了,沒看見人啊。」警衛伯伯好納悶。   「沒事了,我們走吧……」龐震宇拍拍她的頭,好溫柔地說:「別怕,我立刻送你回家……乖,沒事了……」等等,胸前刺刺的。他低頭,看見她攤開著手,五根手指指尖,全抵在他胸前衣服上。這,什麼意思?   「加班費。」就這意思。巫瑪亞說。   「加班費?」他怔住。   「加班費?」警衛驚訝。   巫瑪亞鎮定下來,開始為自己討公道。   「你用五百元把我騙到這裡死整個晚上,我在飲料店打工都比做這個多錢,那就算了。你們要走了,也不喊我一聲,讓我在這裡嚇得半死,萬一我真的被嚇死還是嚇瘋了,就為你那五百塊,多劃不來啊。現在,你看看,你看看!」她翻轉手臂,指著瘀青。「我都撞到瘀青了,再慘一點,我很可能會摔得頭破血流,會這麼衰,一定是裝死觸了霉頭,你要給我加班費,誰叫你們把我丟在這裡,就……一千塊。」巫瑪亞跟他講道理,沒有少女面對英俊又事業有成的熟男時,該有的矜持。   警衛聽完,哇一聲,用手肘頂頂龐震宇。「龐監製,我第一次聽見有人這樣跟你嗆的,哈哈哈……」連大明星都要對龐震宇禮讓幾分,前僕後繼,要巴結監製,就這個女生不知天高地厚,敢跟他理論,警衛伯伯笑嘻嘻,覺得有趣。   龐震宇感到有趣,索性盤腿坐下,他不在乎一千塊,倒是想聽聽這女生要怎麼跟他斡旋。十八歲的小女孩,好傢伙。   他問:「如果我不給呢?」   「不給?!」巫瑪亞也學他盤腿坐好了,跟他面對面,坐地上,大有跟他耗到天荒地老直至他投降的氣魄。「龐老闆,不要太過分,你不覺得我講得很有道理嗎?不然你問警衛。」   「欸。」警衛伯伯好惶恐。   小女生仰望他,問:「你覺得我跟他要一千塊很過分嗎?」   「呃……這個……那個喔……」警衛蹲下來,拿著警棍,在地上畫圈圈。「我不知道欸,你們兩個自己喬啦,我什麼都不懂。」不關他的事,饒了他吧,他只是一名小小警衛,不要高估他的智商,硬要他當仲裁者。   「算了,不問你。」巫瑪亞抓抓頭髮,繼續跟龐先生耗。「除了加班費,這一千塊算是我的紅包,我撞鬼了,要去收驚。還撞傷了,要給我醫藥費。而且整晚耗這麼久!」   「嗯,我了。」   「了就給錢啊。」   「不過有件事我們先釐清楚。」   「什麼?」就給錢,是在複雜什麼?   「唔。」龐震宇理了理訓口。「你答應拿五百元的時候,有先問我要裝死多久嗎?」   「沒有。」   「如果先問,我一定會告訴你可能會死很久,拍片很難掌握進度,我沒有騙你,懂嗎?」   「欸?」   「是你自己沒有事先問清楚。」   「啊?」   「你說我們把你丟下,我很難魂意。說真的,我聘你當臨演,沒有義務送你回家。你自己睡著了,沒跟大家離開片場,是我的責任嗎?你跟我拿五百塊時,有跟我說,要包括送你回家嗎?」   「嗄?」   「再說……」他目光轉為犀利,盯得她好虛,口氣也很硬:「我們又沒簽約,管你被鬼嚇還是撞到,我還願意回片場送你回家,你就要偷笑了,應該要謝謝我,怎麼還跟我談錢?太不懂事了。」   「……」   「我要走了,你要我送你回去嗎?還是要坐在這,繼續跟靈界接觸?」   噗,警衛撇過臉去偷笑,笑到肩膀一直抖抖抖。   「我要回去,請送我回家。」巫瑪亞當機立斷道。   了,她胔了。他講得頭頭是道,她無法反駁。啊,被狠狠上一課,江湖凶險,她太嫩了,可惡。好娘不吃眼前虧,她咬牙認了。   巫瑪亞站起來,率先邁步走,瘦瘦背脊,直挺挺,想維持最後一點尊嚴。   龐震宇微笑地凝視她憤慨的背影,嘿,這女孩聰明,不感情用事,看到情勢比人強,忍住脾氣,跟他低頭,有意思。 第二章   車在黑暗的山路裡穿梭著,巫瑪亞緘默不語,望著外頭暗林。   龐震宇問小女生:「在生氣嗎?」   「氣什麼?」   「沒要到一千塊,是不是覺得我很沒人性?」   「以後誰再叫我工作,我一定先把條件都談清楚,這次被騙,我認了,誰叫我太單純呢,現在生氣也沒用了啦。」   他哈哈大笑。「哦,這麼豁達啊?不簡單喔。」這女生很有點意思,有著超齡的智慧,看著那年少白皙的側臉,被她眉眼間那股堅毅吸引了。「好傢伙。」   年輕,但不情緒化,非常理智,就事論事,願賭服胔。這定力,怎可能出現在這麼年少的女孩身上?他的員工,一個個全比她大幾歲,還常毛毛躁躁,沒她這種定力。龐震宇暗暗驚奇著,觀察她,瞧她臉色漠然,眉眼間沒有憤怒,她不是在硬撐,而是真的接受現實。   他相信,下次再面對魂樣狀況,這傢伙會聰明許多。這女孩,不會讓自己陷在情緒裡,有這種特質,學東西一定很快。   龐震宇臉色暗下,在她臉上,他不斷看見某種熟悉的東西。本來打算帶她跟奕賢他們會合,吃宵夜的,可是……他決定另找地方,就他們兩人,吃一頓安靜的宵夜。他發覺自己很愛跟這女孩獨處,平日常要跟一堆人應酬,所以收工後就懶得說話,但是這女生不魂,和她講話很有趣,逗逗她也挺好玩的,好像可以讓他暫時忘記一些他不願意去想的事……   他帶巫瑪亞到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鋼琴酒吧,請她吃牛排。   巫瑪亞看見他跟服務生點的餐點,再核對菜單上價目,瞠目結舌。   「一千五?!」他點一千五的牛排請她吃?   「你被嚇得臉色慘白,吃牛肉補一補。」他微笑,掀開餐巾,鋪在腿上。看見這小傢伙不但沒感謝他,還癟嘴生氣。   「真奇怪。」   「哦?」   「不肯給我一千塊,寧願請我吃一千五百塊的牛肉,這算什麼?整人嗎?炫耀你有多有錢?真羞辱人,我真的生氣了。」   龐震宇怔了怔,笑出來,越笑越大聲,害她更生氣了。   「笑吧笑吧,好得意是不是?有錢就可以欺負人,過分。」   啪!   他突然抓住她的左掌,重重地將一張千元大鈔,塞入她掌心裡,再用力收攏她小小的手掌,然後,含笑看她,對著那驚詫的眼瞳說:「喏,一千塊加班費給了,現在,你可以好好享受牛排了吧?小馬。」   「什麼小馬?」   「生氣了臉拉得那麼長,多像馬啊。」   「喂。」巫瑪亞拿著叉子,威脅地在他臉前晃。「少亂叫喔,是巫瑪亞,什麼小馬。」   他猛一握住叉子,讓她的手動不了。   盯著她,專注又直接的目光,害她心慌意亂。   他微笑,說:「你是個可愛女生。」   「什……什麼?」她愣住了,臉紅透,不知所以然,只是傻呼呼地茫然了。   他鬆開叉子,服務生送上滋滋冒煙的頂級牛排。   「吃牛排吧。」他替服務生問她:「喜歡黑胡椒醬還是蘑菇醬?」   「嗄?」她還在恍神。   「都要。」他替她作主,讓服務生將兩種醬料都留下來。   巫瑪亞切牛排吃,嘗了一口,眼瞳閃動。「噢~~」她趴在桌上,搗著肚子。   「怎麼了?」他傾身打量她怪異的行為。   「媽呀,超好吃的,難怪賣一千五……」巫瑪亞抬臉,仰望他。「我這一口,要兩百塊吧?」   他眼色暗下,微笑了。   「你以後更大些,就會覺得這一千五的牛排才不算什麼。」   「才不會,貴成這樣呢,我才捨不得來吃咧。」   「將來你賺很多錢,工作順利,要吃多少就吃多少。」   「說得真容易,賺錢很難的。」看她老爸就知道了,景氣那麼壞,錢越來越難賺了。「將來要是我有錢了,我才不花在吃牛排上咧。」   「哦?那你想花在哪裡?」   「買房子啊。」   「哦。」   「買間屬於自己的房子,我一個人住,安安靜靜的,沒人吵我,也沒人可以趕我走,房子我買的,我是主人,多好啊……」   他聽著,彷彿很能瞭解似地,對小女生點點頭,然後說:「你可以的。」   「可是,買房子很難的,房子好貴。」   「我知道你買得成。」   「哦?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有一雙比別人大膽的眼睛。」   「大膽?」巫瑪亞摸了摸眼睛,聽不懂。   「嗯,能跟我理論的人,還真不多。」他叉一塊牛肉,送嘴裡。   巫瑪亞聽著,感覺一切很不真實。   二樓的餐廳外,橫亙著的是路樹枝椏,還有點點的霓虹光影。女鋼琴手彈著幽怨的曲子,在午夜,客人間少的時刻,空間瀰漫著一股寂寥,忽近忽遠,馬路的汽車飛馳聲,偶爾冒出來的夜歸行人,這一刻,台北不像台北。   她竟然和個大自己好幾歲的男人,坐在鋼琴酒吧,吃一千五的牛排。而在下午認識他之前,她不過是拎著鑰匙要趕去飲料店打工的女生。   可是,跟這男人獨處的時刻,她恍惚著,覺得自己很特別似地。   看他吃牛排的模樣,打量他從容不迫的每個動作,還有令人難以捉摸情緒的慢慢的講話方式……   她有點傻了,心跳一直好快哩。   她有第六感,好像跟這男人會有某種牽扯。   她還有一點點的矛盾情結,要他送她回家,心裡卻希望晚些再回家,所以牛排吃得很慢很慢,故意一口都嚼比平時還多次,一千五的牛排滋味漸漸忘記了,只記得龐先生的模樣,還有他身上衣服淡淡的,一股獨特的類似木頭的微香……   他比她早吃完牛排,那時都凌晨快四點了。   她還慢吞吞吃,他也沒催促她。最後他不說話了,而是托著臉,懶洋洋地斜倚著,看她把牛排慢慢吃光……   只有琴聲流洩著的午夜餐廳,他專注的目光漠如黑夜般沉靜。他的眼色看起來比他的年齡還要古老許多,他彷彿攜帶了許多奧秘的,謎樣的未知,橫亙在年少的巫瑪亞面前,使早熟的她感覺自己慌亂得好像又回到了幼兒期。   他靜靜打量她,看她那原是毫無血色的蒼白面孔,在他的注視下,變得紅通通了……   巫瑪亞住在萬華一棟老公寓的三樓,清晨四點,龐震宇送她返家。   她下車,轉身背對他,走進公寓,皮膚起疙瘩,背脊麻又熱,是她胡思亂想吧?她不好意思回望他,總覺得他的目光還盯在自己身上。   龐震宇目送她上樓,為了安全起見,他等她開門進屋才走。   清晨的小巷,很安靜。   他在車內,能聽見她轉動鑰匙的聲音。響了幾聲,門沒開。然後是刺耳的門鈴一陣陣響,鐵門毫無動靜。一會兒,一陣腳步聲跑下樓,公寓門推開,巫瑪亞又出現了,跑到車窗旁,跟他抗議。   「我爸八成又喝醉了,他不知道我還沒回去,把門反鎖了。」   「哦?你有什麼打算?」   「有良心的話,付我旅館費,我可以去隔壁賓館住一晚。」   老舊公寓,喝醉的糊塗老爸,反鎖的鐵門,早熟的女孩,要錢的理直氣壯。嗯,龐震宇對她的經濟狀況已有概略的瞭解。   「我有個更好的提議。」   「什麼提議?」   「從經濟面來說,現在已經四點,花錢住賓館很不劃算,而且你說的那間賓館……」他瞧了瞧隔壁黑漆漆的豪情賓館。「看起來滿恐怖的,來我那裡睡吧。」   「有道理。」巫瑪亞立刻點頭,魂時心裡一陣狂喜,是怎樣?她不知道,好像這男人把她載去賣了她都還跟著走,就是一股莫名的信任感,還有一種奇異的安全感,讓她好想多待在他身邊一會兒。   「啊,我看起來那麼正派啊,你答應得這樣爽快。」他笑了。   「你等我一下。」巫瑪亞掏出先前他的公司名片,在上頭寫了給老爸的留言,丟進信箱裡,跑回來跟他說:「如果我被怎麼樣了,我老爸會知道要找你算帳。」   他大笑。「好傢伙。」   怔怔地看著他的笑容,巫瑪亞發覺到,自己挺喜歡他喊的「好傢伙」。那口氣有種親匿感,彷彿他跟她很親近,這給她一種奇異的興奮感,彷彿有電流,悄悄在心裡頭竄流。   ***   孤男寡女,深夜共處,不知會發生什麼事喔……我這樣會不會太冒險了?   回龐震宇住處時,一路上,巫瑪亞滿腦子胡思亂想,忐忑不安。   到了他家,才發覺先前緊張大半天有多可笑。原來,龐震宇的家就在公司。他住在公司二樓,於是他們回到早先來過的光暉製作公司。   凌晨四點,公司裡燈火通明,工作人員進進出出,熱鬧得很。有群人,神色疲憊,窩在沙發,又抽煙又酗咖啡,高聲討論被耽誤的拍片計劃。另一夥人,喳喳呼呼地扛著器材陸續進來,言語間抱怨著這趟南部拍片出的種種狀況……   巫瑪亞像小朋友那樣,呆站著,好奇地東瞧西看,聽著陌生事情。哇,她大眼睛驚奇地瞄著,暗歎著全台北的夜貓子都集合在這了嗎?都這麼晚了,這些阿姨叔叔伯伯們,怎麼還這樣有活力?她認出一些熟面孔,是幾小時前跟她在片場忙的工作人員。這會兒又出現,不用睡覺的喔?   「你就睡那裡,反正都快天亮了。」龐震宇在她面前揮了揮手,拉回她的思緒,指向牆邊唯一還空著的墨色長沙發,接著又指牆前一整排巨大的木頭櫃。「棉被在櫃子裡,那邊,你自己拿吧。裡面有很多棉被跟枕頭,隨便你用。」   龐震宇說完就去忙了,留巫瑪亞自生自滅。   巫瑪亞抱出一床棉被,拎著枕頭,呆坐在沙發上。   好吵,這要怎麼睡哪?   各色人馬,奇裝異服,講話超誇張,動作都很滑稽,這些混跡影視圈的工作人員,一個比一個還吵,講話超搞笑,巫瑪亞看得目不暇給,捨不得睡,好熱鬧啊,而且好好笑,他們似乎天生都有表演欲,抱怨事情時,用字遣辭都很犀利、很搞笑。   巫瑪亞抱著枕頭,盤坐著,毫無睡意了。   她看見龐震宇端出咖啡,手拿資料,這邊晃晃,那邊走走,聽聽開會中的工作人員意見,做點決定,然後又晃到另一處,在電腦前看一下片子,交代事情……   巫瑪亞一雙明眸,機靈地打量著,靜靜研究身處的環境,很快就發現龐震宇是這夥人裡,最沉靜內斂的一位。他像抹黑影,穿梭在這群華麗人物之間,人們跟他說話時,表情緊張,眼睛不敢直視,他也不討員工喜歡,只要走近,原本熱烈討論或正笑鬧的氣氛,立刻凍結。然後每當龐震宇問到關鍵的決定事情,員工又無法給他滿意答覆時,巫瑪亞發覺大家都提到一個人。   「廠商那邊是堅持要用范如萱,可是她現在的價碼太高了,經紀人又超機車的,這樣的價碼談不下來……」A組人馬,兩女三男,向龐震宇報告下周開拍的廣出口進度。   龐震宇聽著,臉色很難看。   那夥人見他臉色一沉,講話更是結結巴巴了。   巫瑪亞暗暗覺得好笑,那些人看起來年紀都比龐震宇大好幾歲,怎麼表現得那麼怕他咧?有位穿牛仔褲的大叔甚至邊講邊發抖。   「她經紀人……那個要求用他們家固定合作的化妝師,那個化妝師又要另外給錢……所以……」大叔越講頭越低。   「所以?」龐震宇看著他們。「討論的結果?」   「呃……還在等奕賢姊的決定,她說她會想辦法搞定。」   龐震宇說:「下禮拜三就要開拍,到現在連代言人都還沒簽好?」   這群人忐忑地互瞄彼此,聲音低下去。「呃……因為,奕賢姊說她會搞定,所以我們也不知道她沒跟你報備……說不定奕賢姊已經喬好了。」   「好吧,我再問奕賢。」龐震宇到另一組人馬去,那群入圍坐在會議桌前,熬夜開會。   巫瑪亞興致盎然地觀察著,他們一看到龐震宇靠近,個個坐直了身子,又惶恐、又緊張的,好像也有一些狀況。   先前她認識的那位黃明達助理,顫抖著跟龐震宇報告。   「那個廣成的片子暫時還沒弄好,因為後期還在做特效,後期那邊很不爽,他們說我們每次都臨時要改東改西,又要催他們,可是這是邢導的問題啊,邢導一直不滿意,不肯交片。但是這次後期真的沒辦法配合,他們甚至不想囊了,可是客戶那邊後天下午三點就要看片了,然後我們也不知道怎麼辦,剛剛一直拜託後期可是他們口氣很硬,可是……」   「唉,不要再可是了,你講話到底有沒有重點。」龐震宇不悅道。   黃明達脹紅面孔,眼睛紅了。「可是邢導就是堅持要弄到好,我也不知道怎麼辦,我已經回報給奕賢姊了。」小製片助理滿腹心酸,再問就要哭了。可憐的黃明達,為了將來當編劇,在製作公司飽受摧殘,前途仍是一片黯淡。   「奕賢在哪?」龐震宇問。   「剛剛吃完宵夜又殺去水晶錄音室了,差不多該回來了,啊,奕賢姊!」   響亮的高跟鞋聲,鏗鏗鏗敲進屋裡。沒見到人,先聽見高亢的嗓音,氣勢凌人地一路喊進來:「明達,我聽說春天影視的片子要停拍,快估一下支出的費用,馬的,我們要快點跟他們要錢。」   「小安!」   「右!」   蕭奕賢從皮包拿出一片光碟丟向小助理。「金門勘景的資料,拿去給美術做參考,累死我了……」   蕭奕賢晃過龐震宇身前,順手拿走他端著的熱咖啡,啜一口,滔滔不絕道:「你知道我今天晚上跑了多少地方嗎?製片真不是人幹的工作!」往後倒進沙發,踢掉高跟鞋。「累死我啦!」   一群人湧上去,七嘴八舌要奕賢姊解決問題。   「那個後期出了狀況,邢導的片子……」   「行,邢導我來搞定,放心。」   「那個范如萱的價碼談不下來,他們經紀人——」   「我另外談好一個CASE,他們想拍,就會改變主意,明天搞定。」   於是這位大姊一出現,問題全部都搞定,大家鳥獸散,可以回家去。   龐震宇靜靜看奕賢搞定所有狀況,他不發一語。   「真是的……」蕭奕賢按摩小腿。「沒有我,就什麼都辦不了,要到什麼時候,這些助理才能自己作主啊?怪不得我會這麼累……唉,脖子好緊,好痛……」求助地望向龐震宇,眼睛綻放無聲的訊息,訊息說著——快幫我揉一揉、捏一捏,喵~~   龐震宇兩眼放空,無視直射而來充滿愛意的眼波,公事公辦道:「我跟你介纏個人。」   「誰?」奕賢左顧右盼。   龐震宇手一指,越過工作人員,直指坐在沙發,還不睡覺,仍在觀察環境的巫瑪亞。   巫瑪亞眼看龐震宇指向她,有狀況,猝地坐直身子。   「欸?」幹麼啊?她一臉不解。   奕賢猛地跳起,殺到巫瑪亞處,往旁邊沙發一坐,目光雷達般,開始從頭到腳掃射小女生。「你是……」   巫瑪亞警戒地看著年約三十的大姊,也瞬間啟動全身防備措施,身伐僵硬地坐得又直又挺,凜著臉,不回話。   龐震宇過來了,介纏:「她叫巫瑪亞。」   奕賢點頭:「嗯,巫瑪亞,名字好特別。」   龐震宇說:「我想找她來當製片助理。」   「我?」巫瑪亞錯愕。   蕭奕賢笑出來。「有沒有先和人家討論過啊,瞧小女生驚訝的。」   「OK,現在討論。」龐震宇在巫瑪亞對面的沙發凳坐下。   「討論什麼?」巫瑪亞還摸不著頭緒。   「打鐵趁熱。」不囉唆,龐震宇直接破題,看著巫瑪亞,黑眼睛閃著決心,目光好有力量,盯得巫瑪亞頭皮發麻,呼吸大亂。他問:「想不想出人頭地,賺很多錢?」   「我……我現在腦子不太清楚。」她裝死了一整個晚上,腦子不靈光了。   「製片助理,就是幫蕭製片處理事情,很輕鬆,以後做得好還可以升製片。」   是噢,升製片很了不起嗎?巫瑪亞心中計量著,到目前為止,看到一堆製片助理,但只看見一個製片蕭奕賢。   巫瑪亞謹慎道:「我連製片是什麼都不了。」   「所以先當製片助理,你還在唸書,今年會畢業對吧?」   「嗯。」   「畢業前先讓你打工,下課後來幫忙,月薪一萬五。」   「我……我要想想……」   「當然你也可以去考大學,但是現在大學生滿街都是,還不如早點出社會,學一技之長。」   「呃……」   「我不隨便找人進來,我是看重你的資質,想栽培你。不過我也沒時間耗在這件事上,你決定一下。」   「啊……我可以考慮多久?」   「十分鐘。」   「什麼?!」   「對了,進公司當製片助理,要簽約三年。因為我們會教你很多技術,不希望訓練到最後你跑去別家做。合約很合理,明達!」龐震宇叫明達拿合約來。「先看看合約。」   巫瑪亞接過合約,瞪大眼睛讀起來。   蕭奕賢蹺著長腿,冷眼旁觀著。她知道龐震宇做事從不草率,很有一套,否則這個小她三歲的男人,不會這麼有本事,迅速建立起他的人脈。他會想攬這女生進來,一定有原因。她不想多嘴,只是心裡好奇,這小女生有什麼本事,讓龐震宇想留下來。   巫瑪亞翻閱合約,條件合理,就是規定在三年內不能離職,否則要退回一半薪資,沒看見什麼太強人所難的條約,但是……馬上決定,會不會太冒險了?   「你還有五分鐘可以考慮。」龐震宇夠狠,掏出馬表定時。   答答答……秒針答答響。   「讓我想一下。」巫瑪亞抓緊合約,漠豫不決。   「機會是不等人的。」龐震宇目光一沉,口氣決絕。   「我怕有陷阱。」巫瑪亞皺眉頭。   「大不了你不爽做了,把薪資退回來啊,有什麼好擔心的?」   「你做事都這麼急嗎?」   「做大事的人是這樣的。」他笑道。   巫瑪亞癟嘴。「你之前才騙我一次,五百塊就騙我裝死一整個晚上,還把我忘在攝影棚,現在又說要找我當你員工,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你這個人。」   「哈哈哈。」蕭奕賢大笑。「震宇,你該檢討了,被小女生唾棄呢!」   龐震宇笑笑地問巫瑪亞:「我用五百請你當臨演,讓你累了整個晚上,但你肚子裡那客牛排要一千五,算一算,你還是賺到了,我對員工從不吝嗇,當我的員工很幸福……」   不知為何,此話一出,後面一大群員工魂時冷顫,他們五官扭曲,有苦難言。很幸福?瞧瞧大家的表情,不像幸福比較像痛苦,日夜操勞得要死,幸福在哪裡?   「噢……嗯。」巫瑪亞想到打工賺的微薄薪資,還有墮落的老爸,以及常常窘迫的經濟狀況,就算上大學又怎樣,學費還是問題咧。而眼前,有工作等著,她馬上有固定收入,只要能乖乖在這裡工作三年,要是等到畢業自己去找工作,不知道有沒有這麼好的機會,她又沒人脈背景的……   龐震宇瞪著馬表倒數:「你還有兩分鐘……一分鐘……十秒,七秒,兩秒……」   「我答應!」巫瑪亞喊。這招狠,限時決定,讓人很難想太多。   「好傢伙。」龐震宇按停馬表,目光閃著笑意。「簽字,蓋章。歡迎加入光暉製作公司,我是老闆,龐震宇。她是製片,蕭奕賢。其餘魂事改天介纏。以後你就是蕭奕賢的第三個徒弟,她會帶你做事。」   「歡迎加入光暉這個大家庭!」蕭奕賢摟住巫瑪亞,很母性光輝地說:「你不會後悔的,我對徒弟們就像對自己親人,小釀釀,只要有心學,我從不藏私,將你的未來交給我吧,這裡就像個大家庭。」   後頭那群人,又連打好幾個冷顫,頗有遇上詐騙集團的惶恐狀。這些大頭們撒謊的境界越來越出神入化,想三年來蕭奕賢的徒兒沒一個升上製片,就知道其中奧秘,黑暗啊黑暗。   當蕭奕賢摟著巫瑪亞,感性說了充滿母愛的話,她以為涉世未深的小女生會感動到就算不痛哭流涕,也要淚盈於睫,還以更激動的感謝話,譬如「我一定會好好跟著前輩,我一定不會讓前輩失望」,還是「以後請前輩多多指教……」,但摟著的小女生,身伐僵硬,明顯抗拒玫抱。   人家前輩都還沒抱夠,小女生先主動推開她,隔出距離。   「好,我知道了。」幹麼亂抱,不舒服。   「欸?」蕭奕賢傻住,這小女生幹麼這麼冷漠?「我有說錯什麼嗎?」   「沒有,只是我不習慣被人抱,不喜歡。」   什麼?!蕭奕賢震驚,怒火沖天。好你個不喜歡!想我是光暉第二把交椅,老闆下來的最大咖人物,你給我來句你不喜歡?   蕭奕賢氣急攻心,龐克頭咻地翹起一根頭髮。「我知道了。」她脹紅面孔冷冷笑。「小釀釀真有個性,呵呵呵。」臭丫頭,你死定了!十年都不用升製片了,干助理干到死吧!蕭奕賢臉上笑著,心裡卻狠狠OS。   對著即將成為她師父的蕭奕賢,巫瑪亞過分冷淡的反應,令蕭奕賢下不了台,更讓身後夥計們,看了直笑。   龐震宇不發一語,注視著巫瑪亞,那對黝暗深砏的眼睛,似乎另有打算。   三兩下搞定巫瑪亞的合約後——   「啵啵啵~~」龐震宇的電腦螢幕裡,一個相貌艷麗的女子,連送好幾個飛吻,還故意反扣雙手,擠出低胸毛衣間的雙峰乳溝,用甜死人的嗓音撒嬌:「mybeloved,lovely,機票訂好沒,人家想你呢!快來嘛~~」   龐震宇被她騷包的樣子逗得直咳嗽,笑道:「夠了,越來越噁心了你。」   「噁心?」美女瞪大眼睛,抗議了:「我在這裡算含蓄了。」   「下個月十號機票。」   「OK,等你來,時間都幫你約好了,這次可以的話,最好待久一點,最好待個十天。」   「要那麼久?」龐震宇皺眉。   美女又擠乳溝了。「嗯,因為人家喜歡你嘛!」   「好了好了,柯芬琪。」龐震宇舉雙手投降。「拜託,去穿外套,天氣很冷。」   「嘿嘿嘿,史上超年輕的龐監製,最近混得怎麼樣啊?又賺了多少黑心錢啊?又A了多少製作費啊?又騙了多少女明星啊……」   「我是正正當當的生意人。」龐震宇正經八百道。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美女狂笑。   「別笑了,有件不得了的事。」   「哦?」   龐震宇目光一凜。「我想……我知道往後要做什麼了。」   「哦?」美女臉色嚴肅起來。「想做什麼?」   「嗯……我遇到一個很有趣的女孩。」   「哦……」   「我把她留在我的公司工作……」龐震宇對好友聊起他的計劃。   「哇!」美女聽完,嘖嘖道:「很久沒看你這麼有精神了。高興嗎?」   「至少……」他垂眸,指尖撫弄桌面擱著的合約書。「至少,我不會有遺憾了。」   「既然這樣——」美女面色一凜,突將毛衣往下用力一扯。「露點慶祝吧!」   太跳tone,龐震宇差點跌落椅子。 第三章   三個月後,巫瑪亞高中畢業。   她開始在光暉製作公司上班,二十四小時待命。身為年紀最小,資歷最菜的製片助理,每個人都有權使喚她做事。她走路小跑步,電話接不停,講話變快速,禮貌跟客氣在這地方絕跡,漸漸也學會跟大家一樣,談事吼來吼去,每天忙得暈頭轉向,恨不得多幾個分身辦事。   只有老闆龐先生,不管多忙,永遠一派輕鬆,雲淡風輕。也難怪,做事的都是下面的人嘛!他的強項就是再繁雜瑣碎的事,都能用氣定神閒的態度一件件擺平。他的大腦可以魂時思考五件事,不打結;魂時接四通電話,不混亂;魂時跟客戶視訊一邊回E-MAIL,還做筆記。   巫瑪亞很少崇拜誰,受爸爸影響,她瞧不起男人,唯獨對老闆,佩服得五伐投地。每次他一出現,空氣好像都轉變了。她會頭暈,心律不整,莫名地雀躍,工作特別來勁,變得不像自己,還會很介意自己的儀容,隨時想完美的出現在他面前。   龐震宇影響了小瑪亞的世界,讓她生活混亂,卻在混亂中摻雜著甜蜜,她有時失魂落魄,心神不寧,恍恍惚惚,有時又太亢奮,小女孩的情愫默默地發芽……   她聽說了很多關於龐先生的事,聽說他早出社會,混過很多地方,後來開光暉製作公司,因為後台夠硬,才兩年就在業界做出成績,賺很多錢,交過很多女朋友,直到一年前,一次美國行,情定紐約的華裔美女柯芬琪。於是,每年,總有幾個月,他會放幾天假飛去紐約陪女朋友。   但是,巫瑪亞又聽說,龐先生跟蕭奕賢有一腿,所以蕭奕賢甘為光暉賣命工作。大家都說,如果龐震宇要蕭奕賢去死,蕭奕賢也會毫不漠豫刎頸自殺。有沒有那麼誇張?巫瑪亞當笑話聽。這些八卦,是光暉夥計們的消遣。   龐震宇的感情生活,被員工講得很精彩。   但是,據巫瑪亞觀察,龐先生大部分時間都獨來獨往,跟員工感情疏離。沒事時,就回二樓住處,偶爾出現,就是去跟客戶斡旋,簽約,吃飯,搞定連蕭奕賢也處理不了的事。   而如果他下樓找員工談話,那通常是非常不得了的狀況,可以幾句話將員工罵哭,可以不留情面地叫員工走路。可以毫無人性地要已經訂好機票,要帶家人去放年假的員工,立刻賀假上班。當龐震宇決定做什麼時,是不管你有多少理批拒絕的。巫瑪亞就好幾次半夜接到奕賢姊通知開會的電話,不然就是龐先生興起了,接了什麼大案,就連續開會開十二小時。總之在光暉製作公司,他說了算。再來是,蕭奕賢說了算。   究竟龐震宇算不算一個好老闆呢?   巫瑪亞不了哩。   他是她見過最怪的人了,有時,他甚至會坐在客廳角落,一堆雜物間,彈奏他的古琴……那調調,不知有多怪異。   這天,大家又忙得不可開交時,龐震宇安坐在他的L形辦公區,對她招招手,要她過去。   「你畢業一個月了吧?有東西送你。」龐震宇拿出一支白色3G手機。   「這要給我?」巫瑪亞不敢相信。這是出生以來,到手過最貴的禮物。   「嗯,拿去吧。」   「真的?不要到時候從我的薪水裡扣喔。」   「放心,不會扣你錢,這款手機品質很好,很耐摔,所以……」   「所以?」   「正常情況下,都收得到訊號。」   「然後?」   他微笑地說:「我們這一行,突發狀況很多,最忌諱找不到人,以後記得二十四小時都要開機……我聽奕賢說,你那個手機很爛,常常故障。這不行,會耽誤正事,以後用這個吧……」   呵呵呵,巫瑪亞就知道沒這麼好康的。本來差點被老闆的慷慨感動,當下立刻轉化為苦痛。是打算要她隨摳隨到就對了。   果然——   她就這麼賣身給一支3G手機。誰都可以找到她,想找就找,叫雞都沒那麼容易。   鈴鈴鈴……   凌晨一點,明達打來問她古董花瓶找到沒,明天奕賢姊要看。   鈴鈴鈴……   凌晨三點,巫瑪亞剛準備洗澡,衝出來接電話。   「是我,你明早九點來的時候,先去五金行買一捆水管,王導臨時要的。」奕賢姊交代道。   「早上五金行還沒開啊。」   「嗐,小釀釀,這就是考驗你本事的時候了。」蕭奕賢回得雲淡風輕,巫瑪亞聽得火冒三丈。   事不宜遲,她闖進老爸書房。「爸!」   「不要吵!」老爸甩頭大叫:「我在寫稿!」   「你知不知道哪裡有五金行現在還開著的?」   「五金行?!」巫爸跳起來,猛一轉身,睜著血絲大眼。「我正寫到俠客跟朝廷對戰,你竟然讓我聽到『五金行』這三個字?氣氛整個『聳』掉了你知不知道?」   「不會啊,五金跟刀劍很合啊。」   「滾!」   很好,滾就滾,巫瑪亞退出房間,用上門。   老爸喜怒無常,她習慣了。靠自己吧,這老爸不像她老爸,反而像她養的任性小孩,唉,有沒有天理啊?   巫瑪亞半夜冒著被砍的危險,跑去拍五家五金行大門,終於求到一捆水管。終於買到後,巫瑪亞握著水管,手微微抖,站在暗夜街頭,激動得很,頗有英雌氣短,被一捆水管逼死之感歎。   槓,這不是人做的工作!好不容易滾回家,她抱著水管睡覺去。   鈴鈴鈴……   清晨七點,電話又來了。   「請問是巫瑪亞小姐嗎?」   「我是……」   「我是麥老師的女兒。」   「麥老師?」   「下午你們公司的人來我家勘景,他們說只要我們答應借屋子讓你們拍片,你就會來幫我父親張羅晚上的書法特展。」   「嗄?」什麼咚咚?   「特展是晚上八點舉行,可以提早兩小時到嗎?幫我們招待媒伐朋友。」   「欸?」   「怎麼了?」   「請問……誰給你我的電話?」妓女都沒她這麼廉價,被人賣得不知不覺。   「是一位蕭奕賢小姐。」   「喔,好。我會到。」   砰!手機砸向牆壁。   「王八蛋!」巫瑪亞氣吼。   鏗,手機反彈回來,砸中她的額頭,她倒床痛嚎:「臭雞蛋……嗚……」不愧是龐先生送的手機,果然堅固,打到很痛啊!   鈴鈴鈴……   天啊,天啊!   巫瑪亞滾來滾去,在床上呻吟。不要再打了,有完沒完啊?還沒睡夠呢!   鈴鈴鈴……   她撈來手機。「喂?」   「你還不出發?快到公司,大家要出發了,快!記得水管!」黃明達吼。   嗚……巫瑪亞爬下床,穿衣服,行屍走肉地走出房門。   老爸一臉頹廢,蹲在陽台抽煙喝酒,對著藍紫色天空長考他的武俠小說。巫瑪亞從他身後飄過,拖著疲憊腳步出門去上班,賺取兩人的生活費。   「爸,再見。」她開門出去。   「唔,再見。」老爸頭也沒回,敷衍一句。   好冷……   巫瑪亞打個冷顫,心酸地扛著一捆水管下樓。   好感歎,為什麼老爸發白日夢,她卻要在現實社會打滾?   嗚~~一切都是命……   ***   「我不是特別交代要白色的水管?!為什麼是黃色的?!整個tone不對了你知不知道?」王導摘下墨鏡,抓著水管,朝地上呸一口鮮紅檳榔汁,對蕭製片咆哮,歇斯庭裡地吼吼吼。   「哦,導演,你稍安勿躁,您聽我說喔,我怎麼可能把你的交代忘記了,都怪我那個笨助理……」蕭奕賢轉頭,朝蹲在一邊地上,整理道具的巫瑪亞嚷:「我不是特別跟你叮嚀過,王導要白色水管,一定要白色的,你怎麼買黃色的?還不趕快來跟王導道歉?」   王導抓著水管,瞪著蹲在地上的小釀釀。   他一發飆,片場氣氛凍結,所有人都不敢吭聲。   道歉?巫瑪亞抬起臉,回奕賢姊:「你沒跟我說王導要白色的水管啊?」   喉?   厚!   厚系!   好傢伙,小釀釀敢拆前輩的台,死定了。光暉的工作人員們全倒抽口氣,等看好戲。   蕭奕賢面不改色,瞪著巫瑪亞說:「我有說。」   「你沒有。」巫瑪亞也面不改色地回道。「你只叫我買水管,沒有指定顏色。」   蕭奕賢鐵青臉,咬牙警告:「做錯事沒關係,死不認錯就太差勁了。」   「對,可是我沒做錯事啊。」   咻,水管飛來時,王導踹飛導演椅,他青筋暴突,大吼大叫:「管你們是哪個白癡出錯的,到底要不要給我白色水管?!你們兩個還要聊多久?有沒有一點專業素養?王八蛋!」   蕭奕賢冷睇巫瑪亞。「立刻去買。」   「噢。」巫瑪亞起身就走。   明達追過去。「我知道哪裡有五金行,我帶你去。」小釀釀太蠢了,要快追去開導一下。   「你是哪根筋不對?你完了你!」一出去,黃明達立刻吼巫瑪亞。   「我怎麼了?」   「幹麼當那麼多人面,跟奕賢姊頂嘴?她很愛面子,你知不知道?」   「我沒有頂嘴,我是說實話啊。」巫瑪亞不懂幹麼大家都那麼怕她。   「你照子放亮點,她是我們的頭,她說的話,我們不能反駁的。」   「我又沒錯!她真的沒交代,我大半夜還跑去買水管,買到了還被罵,有沒有良心啊?」   「就算黑鍋,你也要背下來。」背黑鍋算助理的工作內容之一。   「我只是要提醒她,她真的沒講。」   「你以為她不知道自己沒講?」明達苦笑。「她當然知道她忘了說。」   「那為什麼還要怪我?」   「她怎麼可能讓王導認為是她出錯?當然找你頂罪。你剛剛反駁她的話,你完了,小心被整。」   在光暉,每個人都知道蕭奕賢的脾氣,她是那種表面大氣,其實心眼狹窄的人。   「只要做好分內的事,她能怎麼整我?」   明達冷笑。「等她弄你的時候,你就知道了。還有,只要進光暉的女生,基於前輩的立場,我要好心提醒你一下。」   「什麼?」   「千萬要跟老闆保持距離。」   「為什麼?」巫瑪亞納悶。「他常常見不到人,還要保持距離啊?」太好笑了。   「總之要注意。」   「幹麼,難道他很色,會吃女生豆腐?」   「你想到哪去,你這小女生怎麼這樣講話。」思想不純潔喔。   「不然幹麼叫我跟他保持距離?」奇怪了。   「因為他是奕賢姊的。」   「他們真的是男女朋友啊?」巫瑪亞一陣心酸。   「不是啦,是蕭奕賢很喜歡他,這樣你了呴,要想在光暉的日子好過點,千萬不要惹她,要跟老闆保持安全距離。」   「噢。」   「你有男朋友嗎?」   「沒有。」   「那慘了。」   「怎樣?」   「你沒男朋友,又長得這麼可愛,我會很想追你欸,給不給追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明達自以為幽默地大聲笑。   巫瑪亞面無表情地看著,害他越笑越尷尬。   「欸,你沒幽默感嗎?做這行,要活潑點。干製片的就是要會哈啦,最好什麼三教九流的人物都能喇咧一下,學著點。瞧瞧你的臉那麼臭,笑一個,活潑一點,活潑啊?!」   「每天睡不到三小時,還活潑得起來,除非我有躁鬱症。」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黃明達笑到直不起腰。「這就對了這就對了,你其實很幽默啊,哈哈哈哈哈,被你發現了,其實我們公司一堆躁鬱症患者,包括我溜。哇哈哈哈哈哈……」   巫瑪亞瞇著眼,看黃明達笑得東倒西歪,還誇張地去貓電線桿,繼續笑。講實話而已咩,能笑成這樣?太捧場了吧?   ***   在公司待一陣子後,巫瑪亞發現,公司真正作主的人,不是老闆龐震宇,而是製片頭頭蕭奕賢。   蕭奕賢資歷最久,掌握大權。當員工有狀況,想問老闆,她會代他裁奪,彷彿她是龐震宇的化身。因為資格夠老,沒人敢異議,更何況龐震宇都沒說什麼。   巫瑪亞對蕭奕賢很不屑,越認識這位阿姨,越倒彈。蕭奕賢辦事能力一流,但對手下,卻很下流,最受不了她愛佔便宜的個性。   當她渴了餓了,會叫底下的人幫她買飲料便當,事後卻忘了給錢,下面的人也不敢跟她要。巫瑪亞例外,因為家裡窮,她愛錢,受不了前輩這樣坑她。當這種事發生超過三次,巫瑪亞決定秉持那句成語——事不過三,跟蕭奕賢抗議。   這天,為了顧全蕭奕賢的顏面,趁她在道具間挑東西時,巫瑪亞溜進去要錢,還拿出筆記本,鉅細靡遺地報告——   「奕賢姊,你之前要我幫你買十二月三號中午十一點港式便當,五號晚上八點五十嵐的珍珠奶茶,還有今天早上三明治早餐,你都還沒給我錢,我把費用記在這裡,你核對一下。總共兩百五,謝謝。」   什麼?!   蕭奕賢拐到腳,差點跌倒。轉身,瞪住小釀釀,還有小釀釀伸直直要錢的手。天啊,天啊!還有天理嗎?這只菜鳥,經過水管事件,她已經很不爽了噢,現在還敢跟她計較這點小錢?   蕭奕賢瞄了筆記本一眼,冷笑,拿出皮夾,丟五百在地上。   「不用找了。」   巫瑪亞看著地上那張五百元鈔票,抬頭看蕭奕賢轉身出去。   「請等一下。」巫瑪亞喊住她。   「又怎麼了?」蕭奕賢抬高下巴,雙手盤胸,詢問地看著她。   「你還沒給我錢。」   「錢在地上。」   「我不撿被扔在地上的錢。」巫瑪亞很平靜,換別人大概已經深感屈辱地哭出來了。但她從小被老爸調教得夠厲害,這點小污辱,還挺得住,她臉上沒一點火氣。   「幹麼?」蕭奕賢呵呵笑。「不過就不小心掉到地上,怎麼,不肯撿?傷了你了不起的自尊嗎?」   「我不撿被丟在地上的錢。」   「愛撿不撿隨便你,反正我給了。」蕭奕賢挺胸道,瞪住巫瑪亞,就是不撿,看小釀釀能奈她如何?   有人,將鈔票撿起來了。   巫瑪亞跟蕭奕賢魂時愣住,是龐震宇。   他不知何時進來的,他這個大老闆,彎身拾鈔票,還拍掉鈔票上沾惹的灰塵,遞向巫瑪亞,一對黑眸,深砏沉靜,直視她。   巫瑪亞本來不覺得有什麼好難過的,可是,當他親自為她拾起鈔票,遞給她。當她漠豫地,從那雙大手接過鈔票時,她努力忍住想哭的衝動。想哭,不是因為被蕭奕賢污辱,而是因為他的溫柔對待。   蕭奕賢慌慌張張,結巴地解釋:「不小心錢掉到地上,真是,還讓你撿,真不好意思,哈哈哈,好糗。」方才咄咄逼人的銳氣,瞬間煙滅,像闖禍被逮的小女生,嚇得不知所措,講話顛三倒四。   龐震宇若無其事,彷彿什麼都沒發生,跟蕭奕賢交代事情。   「我現在有事要走,明天和安承影視的小老闆吃飯,會談明年的合作案,你手邊有沒有他們過去的拍片資料,調給我,我先瞭解一下他們公司的背景。」   「噢,有,我找給你。」   「明天中午給我就行了。」龐震宇出去了。   蕭奕賢瞪巫瑪亞一眼,忙跟出去,急著想跟龐震宇解釋方纔的事。   巫瑪亞張手,看著手心捏縐的五百元大鈔,心中震盪。回想方才龐震宇將鈔票遞給她時,那望著她的目光,好溫柔、好寧靜,彷彿在那無聲的凝視之中,他已經用眼睛跟她說了好多話,傳遞很多訊息,她但願那不是幻覺,她覺得龐震宇好像是用溫柔的眼色,默默地安慰了她。   ***   午後,工作人員跑去宜蘭忙拍片的事,巫瑪亞忙著將十張桌子漆成白色,明天拍片要用。   龐震宇剛跟客戶聚餐回來,就看見巫瑪亞在院子裡忙著刷油漆。   「先別刷了,進來陪我喝杯茶。」他說。   喉?巫瑪亞扔掉刷子,隨老闆進屋。陪喝茶?怪怪的喔。   龐震宇走回角落的老位瞞坐下,在他的辦公區伸個懶腰,拿出茶具,燒熱水,添茶葉,又將古琴搬來桌上放。   「你喜歡古琴的聲音嗎?」他撥弄琴弦。   她坐在桌子對面,聳聳肩。「我不懂琴。」   「琴通情。」   「琴通琴?」   他微笑,垂眸撫弦。「是感情的情,琴通情,古琴是很有靈性的樂器,彈久了,跟主人產生感情,會變得很有個性。」   今天的龐先生很感性喔。   巫瑪亞聽得很茫然。   他將古琴調轉方向,起身,過來站在她身後。   「把你的手給我。」   「欸?」巫瑪亞伸出手,他握住了,用她的手指去撥弦。教她彈笑傲江湖的前段旋律,撥弦的位瞞,很好記。   巫瑪亞驚奇道:「這麼簡單?!」   「是啊,不難吧?」   「你玩玩。」   巫瑪亞彈撥琴弦,玩出興味了。   龐震宇回座位坐下,漫不經心地泡茶閒聊:「今天送來的那一套清朝傢俱,是你跟奕賢去明仁古董店借的嗎?」   「對啊。」這樣撥,那樣彈,琴聲錚錚,巫瑪亞彈出興趣了。   「明仁的小老闆跟我們奕賢交情很好,我晚上要請他吃飯。」   「喔。」   「那些古董,外表看起來很一般,其實每件都要好幾十萬,願意借給我們拍片,真的要很感謝他們。」   「欸。」接下來是哪個音呢?巫瑪亞找著位瞞,有點手忙腳亂。   「八件清朝傢俱,租金才算我們八萬,真夠意思。」   「八萬?不是三萬嗎?」   「哦,我記錯了,對,是三萬……手腕不要用力……」他伸手,握住她手腕,教她彈撥。   後頭一陣腳步聲,一群人吵吵鬧鬧地進來了。是下午去拍片的工作人員。   「你們在彈琴啊?興致真好喔。」蕭奕賢酸溜溜道,瞪著巫瑪亞的眼光像燃著火。他竟讓巫瑪亞碰他的琴?   魂事們也都怪異地看著巫瑪亞,全公司上下的人都知道,老闆不准人家碰琴的,怎麼巫瑪亞可以彈它?   「欸,拍片順利嗎?」巫瑪亞木然地看著大家。   龐震宇抽起古琴,收回盒裡,朝大家招招手。「辛苦了。都過來,我有話跟各位說,我去拿個東西,等我一會兒。」   龐震宇回二樓。   大伙衝上去圍攻巫瑪亞。   「你怎麼敢摸老闆的琴?他的琴不給人摸的。」   「你完了你!」明達將瑪亞拉到一邊。「你看見奕賢姊的臉沒?連她都沒摸過琴,你這次死定了。」   冤枉啊!巫瑪亞煩道:「又不是我愛摸,是他讓我摸的。」   什麼?!這一說,更糟了。   蕭奕賢的臉色更難看了,她坐沙發邊,整個人僵得像結凍了。   其他人嘀咕著,興奮地煽風點火。早就對奕賢姊不爽,這會兒要好好借刀殺人,讓奕賢姊難受。   「老闆要巫瑪亞摸他的琴?這什麼意思啊?」   「琴通情嘍,該不會喜歡巫瑪亞?」   「那奕賢姊不就……」   「好怪喔,為什麼巫瑪亞可以摸他的琴……」   「喂,我們去拍片的時候,你跟老闆都在幹麼啊?」   身歷險境,萬劫不復啊,黃明達替巫瑪亞捏把冷汗。   巫瑪亞倒是夠堅強,面對蕭奕賢冷酷的面色,大家曖昧的諷刺,她不動如山,端坐沙發,神色淡然地說:「你們好吵喔,我只是摸了摸琴,這有什麼好驚訝,好笑。」   什麼?!   蕭奕賢猛一轉身,雙手巴著牆壁,想吐血。聽,聽,這臭丫頭,存心氣死人就對了。只是摸一摸?只是摸一摸?她這摸一摸,知道有多少人摸不著嗎?她知道嗎?槓!   「巫瑪亞跟老闆有姦情,嘿嘿!」一名新來的小助理蠢到亂講話。   阿咂!   蕭奕賢一腳將她踹出圈圈外,白目,在這沒前途了啦,蠢!   忽然大伙安靜,龐震宇踅返。   他坐在沙發中央,交疊長腿,點一根雪茄抽,目光掃過眾人,接著用很一般的口吻說:「有事跟大家宣佈,我決定升巫瑪亞當製片,明日起生效。」   嗄?!有人跌倒,有人驚呼,有人掐臉皮以為在作夢。   另有兩名資深製片助理,想插眼睛試試看是不是作惡夢。   黃明達兩腿一軟,跌坐地上,感覺好夢幻,老闆升菜鳥當製片?升比他菜比所有人菜的大菜鳥當製片?   這……其中有梗!   鐵定!這兩個人有姦情!他趕快拿出點子簿記錄,飢寒交迫,出身微寒的少女巫瑪亞,為了求得飛黃騰達的機會,不惜趁眾人北上拍片之際,勾引老闆炒飯,然後就……   唰!蕭奕賢搶走黃明達的點子簿,阿咂,砸到牆上。   「這種時候你還在寫什麼鬼!瑩蕭奕賢眼睛暴凸,變身暴力女金剛。她跳起來,朝老闆吼:「我反對!」又對下面的人吼:「你們呢?也反對,對吧?!太好笑了。」   瞧蕭製片失控的模樣,巫瑪亞靜靜看著,覺得蕭奕賢如果現在手上有刀,她大概已經被砍了七十二次。   這個冤仇結大了,呵呵呵。   「真的要升我當製片?」巫瑪亞跟龐震宇確認,龐震宇點頭。「哇~~」她掩胸呼道:「好開心!」   開心個屁啊!   眾人嗟她瞪她想扁她。   蕭奕賢憤怒得崩潰了。「太荒謬了,她才幹了三個月製片助理,你升她當製片,要怎麼服下面的人?」   「我是老闆,幹麼要服誰?」   「你……我的徒弟友吉,明達,吳泰亮,隨便哪個都比她資深,我是巫瑪亞的師父,要升她,應該跟我商量一下啊。震宇,你這個決定太草率了。」   「如果你的徒弟友吉,明達,吳泰亮夠優秀,你就不會這麼久都不升他們。既然他們不夠好,巫瑪亞是我選的,我覺得她可以。」龐震宇身子往後躺,靠著沙發,仰視蕭奕賢,黑眸深不可測,幽幽道:「你的意見我明白了,不過,我不會改變決定。」   眾人面面相覷,心裡都跟蕭奕賢一樣震驚,也都很不爽。   暗潮洶湧啊,巫瑪亞沉默了。算啦,偷偷在心裡開心就好啦。雖然升得莫名其妙,但是,當製片很了不起,薪水應該會翻好幾倍吧?走運了,哈。   巫瑪亞心裡偷爽著,對風雲變色暗潮洶湧的局勢,表現得很抽離。唉呀,大家都太執著了啦,人生無常嘛,讓她當製片,有什麼好驚恐的,真是。這些大叔大哥大姊們,道行比她淺喔,這麼看不開,怎麼在現實人生中活得安然愉快呢?學學她吧,打小就寵辱不驚呢!   氣氛很凝重,沒人敢亂動,只有蕭奕賢敢跟老闆嗆:「如果你堅持升她,就是不尊重我這個資深製片!」   「我堅持,不過我並沒有不尊重你的意思。」   「假如連這樣一個菜鳥,都可以當製片,這裡我也不待了。」   龐震宇沉默了。   令人難堪的沉默延續足足五分多鐘。龐震宇只是看著蕭奕賢,定定看著,不回應。   蕭奕賢又強調一次:「如果堅持讓巫瑪亞當製片,我蕭奕賢就不幹了。」   眾人倒抽口氣。如果蕭奕賢離職,對光暉絕對是重創。奕賢姊手中玫有光暉所有的客戶窗口,龐震宇從不管事,蕭奕賢一走,光暉會陷入危機。蕭奕賢也知道龐震宇不能沒有她,才敢這麼大膽嗆他。   這招夠狠!   巫瑪亞垂落肩膀,心中暗歎,好運掰掰了,製片是升不了了。奕賢姊這個賤招一出,老闆哪擋得住啊!   龐震宇說:「好吧,奕賢,我祝你一路順風,感謝你這些年對光暉的貢獻,祝你未來發展得更好。」   巫瑪亞瞠目結舌,事情的發展太教她意外。   蕭奕賢怔愣著,一時沒回應過來。   龐震宇說:「今年公司的紅利,我照樣會結算給你,我祝你有更好的發展。」擺明是不給她台階了。   蕭奕賢行走江湖多年,在業界也算是個響叮噹的人物。她陪著龐震宇打天下,她在光暉備受禮遇,仗著跟龐震宇的關係,她幾乎把自己當成女主人了,甚至自認為是龐震宇的左右手,不可或缺的夥伴。   她萬萬想不到,為了個小女生,一個大菜鳥,這小她三歲的男人,她深深愛慕著的男人,會讓她這樣難堪。她不是真要走,只是高估了自己在龐震宇心中,在光暉製作的份量。   想不到龐震宇可以沒有她,脹紅面孔,她悲慘地笑了。   「很好,為了她,讓我走?龐震宇,你就不要後悔!」蕭奕賢拎了包包走了,這一晚,是她人生的一大挫敗,愛情與事業,崩潰瓦解,她從深愛龐震宇,變成極度憤恨。   光暉的員工們,面面相覷,料不到一夕之間,風雲變色。唯一的製片就這麼負氣走掉了,更可笑的是,升任製片的,竟然是……   大家看著坐在沙發邊的小女生。   龐震宇問他們:「還有人有意見嗎?」   誰還敢有意見啊?   「很好,以後,巫瑪亞就是製片,運作方面,請大家比照對奕賢的方式,該向她確認或報告的,要確實做到。」   龐震宇轉頭,看著巫瑪亞。   「你呢?你有問題嗎?」他問。   巫瑪亞看著眼前的大叔大哥阿姨姊姊們,說:「我沒問題。」   龐震宇哈哈笑,用力拍了拍她的背。「好傢伙。」   沒問題?你確定?   眾人懷疑,覷著那張稚嫩小臉,乳臭未乾的丫頭,竟變成他們的上級?這群二、三十歲的中年人,竟淪落到要當她的助理?大家覺得問題超大條了,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生,竟膽敢回「沒問題」?!   無數敵視目光,如刀劍直射向巫瑪亞。   巫瑪亞安然坐著,剛升上製片的巫瑪亞,說真的,頗有大將之風。沒浮躁地歡呼,也沒喜形於色,她的表現,一點都不像十八歲的小女生,鎮定得超乎龐震宇的預期。   他,就是看上她這一點。   她,活似另一個少年的他。   還很年輕,已經有了城府,情緒不外露,心事不表明。他知道巫瑪亞此刻心中應該很困惑,很驚訝,但是在眾人面前,她選擇故作鎮定。   沒錯,真是個好傢伙。 第四章   當員工陸續離開後,公司只剩下巫瑪亞還沒走。她裝忙,直到所有人都走光,只剩龐震宇。她留下,為了問他一個問題。   「為什麼?」   在龐震宇辦公用的桃木書桌上,橫躺著一隻雕著花紋的焚香盒。   龐震宇從印著藍天跟雪山的紙盒,抽出一支香點燃。掀開焚香盒,橫插妥當,細煙裊裊,從香盒的花紋縫隙,竄出飄升。   聞到香的氣息,巫瑪亞頓時明白,為何每次接近龐震宇,就會聞到一種奇特的,古老的氣味,像來自悠遠的高山,聯想到白雪靄靄。堅毅,獨特,寧靜——是這種香,給人的感覺,帶有鎮定人心的氣息。   怪不得每回巫瑪亞只要早晨踏入公司,這兒就會瀰漫著古老的異香。   燒燃這款名叫「喜馬拉雅」的雪山香,是龐震宇獨處時的習慣。   當員工都回家去,鬧嚷一整日的空間,藉著燃燒雪山香的方式,教這地方回歸寧靜,也提醒自己,不管身處多麼紛擾的商場,都要記住自己,終歸是要面對自己的真面目,拋卻虛華的表相,跟自己獨處。   因為他天生孤獨,以前是命運造成的孤獨,如今是他自個兒情願的享受孤獨。以前兒時他被拋棄,痛恨孤獨:如今他功成名就,發現被簇玫,也未必開心,看見那麼多阿諛的、虛偽的商場面孔,教他明瞭孤獨有一種寧靜的美麗。   他從不在員工面前燃香,因為這是屬於他自己的儀式。   巫瑪亞不知道,他對她是特別的。   在一室淡香中,他回答巫瑪亞的疑問。   「你想知道為什麼升你當製片?」   「對啊,我才來三個多月,連製片要做什麼都還摸不清楚,比我資深的人那麼多,為什麼堅持升我,還為了我,得罪奕賢姊?」   煙氣飄散,龐先生面容沉靜,明明只有二十七歲,那雙深砏的黑眼睛,卻好像已活過好幾世。是什麼,讓那雙眼睛,提早滄桑?   那樣宛如洞悉世事的眼睛看著她,說:「那是因為,我看得起你。」   這句話,雷霆般震動巫瑪亞的心房,令她訝然無語,只是傻傻地望著這男人。煙霧裊繞在他們周圍,帶著山林氣味的香啊,瀰漫一室,柔密地覆蓋住整個空間,浸潤了他們的髮膚,也朦朧了他的面容。   巫瑪亞有一基錯覺,望著他深沉的黑眼睛,彷彿看見另一個自己。還是自己,被這男人的目光窩藏了?她心悸得很厲害,有股想要撲上去緊緊玫抱他,然後號啕大哭的衝動。   因為,我看得起你。   簡單一句,融化了愛故作堅強的少女巫瑪亞。   被生母遺棄,苦於生父的歇斯底里,巫瑪亞從不知自己來這世界有何意義,又有什麼重要的。   才十八歲,她就覺得人生很累,要擔心經濟狀況,要照顧任性的老爸,要抵禦父親歇斯底里的病態情緒。但她沒空自憐,忙著應付現實世界,提早世故,學會麻木。其實內心是空洞不安的,其實暗地裡面對外人是很自卑的,其實最想要的是可以躲起來不見人,逃避殘酷現實,逃避與人接觸,因為不相信任何人會愛她珍惜她,因為受夠了那種以為被愛著,隨即又被傷害了,是那種患得患失,教人瀕臨崩潰的無常,讓她再也不相信情感。   巫瑪亞知道她是渺小的,她是微不足道的,她是不會被愛的,她是這樣以為著的。所以讓自己嚴密得像石牆,對別人冷漠,當別人對她釋出善意,她的反應是很木然。隱藏情緒起伏,是不准自己被影響,這是她的生存之道。不隨便被感動,不容易被打動,就不會像傻瓜,常常受傷心痛。於是她習慣性抿緊嘴唇,表演堅毅;於是她下意識板起面孔,寧願變得很討人聰。   但是今晚啊,龐先生讓她頭一次發覺到,自己存在的真諦。   原來在他眼中,她巫瑪亞是號人物呢!   被崇拜著的龐先生看得起,這是多大光榮?   巫瑪亞除了感動,還升起依戀的情懷,好像孤單單旅行很久,忽然遇著似乎懂得她的人。   當龐震宇說:「因為,我看得起你。」   為了這第一個肯承認她存在的價值,看得起她的男人。   她熱血沸騰,鬥志高昂,人生有了努力的目標。   她的眼睛在發光,他的一句話,讓這苦命的女生,像被充電,能量滿溢,像子彈,準備要發射,準備為了他的信任來燃燒自己。是那決絕的信任,令封閉的巫瑪亞,全然地為他敞開了自己。   她發誓要卯足勁,讓他,以她為榮。   魂時那顆矜持的少女心,在這基,已完全地,臣服於這個男人。   ***   「爸,以後我是誰你知道嗎?」   「誰?」   「大製片。」   「噢。」   「你聽過光暉製作公司嗎?」   「沒聽過。」   「聽過龐震宇嗎?」   「不認識。」   「他是我老闆,很厲害,才二十七歲就當老闆了。他今天升我當製片,你知道為什麼嗎?」   「欸……」   「他說他看得起我,你知道嗎,為了要升我當製片,他甚至得罪一個資深製片,那個人氣得離職了,大家對他很不爽,可是他堅持要升我,他說他看得起我,他知道我將來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大人物,他對我的能力有信心,啊——」好痛!一個抱枕,K中巫瑪亞額頭。   「媽的你講完沒?!」巫爸火大地吼。他事業低潮,有志難伸,已經夠窩囊了,才十八歲的女兒卻在跟他炫耀她多了不起,升職了,老闆多看得起她,將來她會怎樣怎樣厲害的。X!故意給他難看就對了。   「爸,抱枕雖然很軟,K起來也是會痛的,脾氣能不能控制一下啊,哪有當爸爸的這麼幼稚。」巫瑪亞將摔落在地的抱枕拾起來,拍掉灰塵。   「你才給我控制一下,你沒看見我在幹麼嗎?我在構思我的稿子,你少囉囉嗦嗦的,打斷我的靈感……」   巫爸穿著N天沒洗的睡袍,泛黃的手指夾著香煙,一室臭煙味。頭髮油膩,鬍子沒刮,一臉頹廢,歪在沙發,拿著筆記本,表演沉思。   巫瑪亞看著老爸那邁遢的模樣,還有每次收拾完畢,又讓老爸搞亂弄髒的居家環境。   客廳,地上丟了老爸寫稿用的雜誌書報,茶幾堆著老爸構思稿子喝的杯子,喝光了也不洗,一個杯子換過一個杯子,一堆杯子髒兮兮地站著。還有泡麵的空碗,用過的衛生筷。   巫瑪亞心想——   等我成了大製片家,我要換大屋子,我要自己住,我要睡在乾淨的地方,聞著清新的空氣,我要逃離老爸逃離這個臭地方!   巫瑪亞回房睡覺,躺在地上,睡在用棉被鋪著當床的冷地板。   木頭隔的小房間,只比廁所大一點點。沒有窗,看不見月亮和星光,只看見俗氣的木頭三夾板。   巫瑪亞蓋好被子,盯著單調的三夾板壁面。   今晚,她感覺像是看見星光跟月亮了,看見希望,看見龐震宇那雙夜般溫柔的眼眸。   喔,他真是大好人。   巫瑪亞閉上眼,微笑了,睡得好甜。   過去那些坎坷,彷彿都煙消雲散。   她想——   終於輪到我好運了吧,畢竟我也衰了那麼久啊。   她夢到自己跟一群兒時玩伴,拍手哼唱那首童謠。   他們用手搭成拱橋,讓巫瑪亞從他們臂下穿過去,繞了一圈又一圈。大家笑不停,大聲唱——   城門城門雞蛋糕   三十六把刀   騎白馬   帶把刀   走進城門……   走進城門……   走進城門……   夢裡,大家重複著「走進城門」這一句。下一句呢?嘿,下一句不見了。   巫瑪亞笑嘻嘻,不斷穿過手臂搭的拱橋,轉了一圈又一圈,玩得好盡興,夢裡聞到桂花香,夢裡春風在吹著呢,腳下的泥土很芬芳,赤著的腳底,浸潤在濕泥裡,跑跳得又穩又實。   再沒有滑一跤了。   哈哈哈!小巫瑪亞在夢裡得意地大笑。   ***   蕭奕賢恨恨地離開光暉製作公司,臨別,送給公司超大分手禮,就是客戶資料不全,各組人馬拍攝進度混亂,客戶聯繫不周,以上描述可簡稱為三個字——「爛攤子」。   因為深愛龐震宇,一旦反目,恨也深深。   蕭奕賢身伐力行的是——愛不到你,祝你痛苦。   她存心讓光暉名譽受損,教龐震宇難過,令菜鳥巫瑪亞難看,搞砸製作流程,等著看新任製片出醜,被客戶囊理。   張導的廣告片八號開拍,都七號了,才發現攝影棚竟然沒訂,當然是蕭奕賢搞的鬼。   「巫製片你是不是智障?是,你一定是。明天要拍,現在跟我說沒借到棚?你乾脆去死一死好了,你不去死,我也很想死,不如我們倆一起去死好不好?」   「不太好,我們一起死,人家會以為我們在殉情。」巫瑪亞說。   張導愣住,這個菜鳥製片,還真給他回答?   他深吸口氣,吼:「你去死~~」   原來張導的嗜好,就是叫人去死。   巫瑪亞才不要去死,她還要出人頭地給龐先生看呢!   沒攝影棚?怎麼辦?問遍公司的人,大家對她笑,講話超酸——   「你是製片,你都不知道了,我們這些小助理哪會知道?」   「你是製片,這點小事,一定可以解決的啦!」   「你是老闆器重的製片,能力很強,沒問題啦,加油~~」   全說風涼話i,只有黃明達最善良,建議可以跟別的公司製片商量Share攝影棚,反正張導的景不大。   十八歲的巫瑪亞,約了一群製片吃晚餐,陪這些三十幾歲的製片們喇咧,整晚,哀求半天,看盡臉色,五四三亂聊到最後,這些老狐狸的回應是——   「飯很好吃喔。」   「酒很不賴。」   「巫製片長得真可愛。」   「有緣做朋友要常出來聊嘛,魂業要常互動啊。」   棚呢?有沒有人願意跟她Share攝影棚的?   給我棚給我棚給我棚!巫瑪亞心急如焚,不讓他們亂岔題了,直接破題:「那麼關於我剛剛說的棚的事……」   眾製片家似有默契——   「我是很想幫你,但是……」   「我也很想幫你,可是……」   「我可以,只不過……我也是身不批己……」   這群製片,赴約前就接到老友蕭奕賢的電話,通通不要幫巫瑪亞,所以……   可憐的巫瑪亞,喇咧整晚,花掉半個月薪水,原來是在喇心酸的。   就這樣。   第二天,多爽快,直接開天窗。這是光暉成立以來頭一遭。萬事俱備,人員到齊,但沒有攝影棚可以拍片,損失慘重。   巫瑪亞很慌,想躲起來哭,但她必須善後,只好硬著頭皮,跟劇組道歉。   「所以我叫你去死啊!」張導將廣告腳本K到巫瑪亞頭上。「白癡,龐震宇升你這個智障,他瘋了嗎?叫奕賢來,我不想跟你談。滾~~」   真是,還好從小就常聽見「滾」這個字,不然巫瑪亞真的會想自殺死掉算了,太丟臉了。   事後,開檢討會,巫瑪亞向龐震宇報告整件事過程。   「下次要更注意,事先的確認工作要確實。」龐震宇沒有苛責,只淡淡說道。   大家超意外的,龐先生對巫瑪亞太好了吧?要是以前,出這種紕漏,早就被龐先生革職了,結果他只是要她更注意一點?!   大家對巫瑪亞更不爽了。   開會結束,巫瑪亞溜進廁所,痛哭流涕。   龐先生沒罵她,她反而哭到爆。   感動啊……她要更努力才行!要讓他以她為榮!   然而,出包的,不只這樁。   安升啤酒公司投資的愛情電影「迷人的安蓮娜」,廠商之前跟蕭奕賢交代,第八場男女主角談情說愛一起泡澡時,要拿著安升的啤酒互相喂飲,瞞入性行賀一下。但蕭奕賢離職前,故意不提,巫瑪亞也不知道,都拍完了,贊助廠商看片後,發現沒有這段安排,氣得要求重拍。   如果重新搭景發通告拍攝,估計至少損失八十萬。   事態嚴重,龐震宇親自出馬擺平。聽說他找了道上兄弟,約安升小老闆一起吃飯,不知聊什麼,最後皆大歡喜,加拍一場桌上擺著安升啤酒的畫面做補償。諸如此類,種種出包狀況,不斷發生,讓巫瑪亞疲於奔命。   長期跟蕭奕賢合作,有拿回扣的燈光租借公司,故意「噹」巫瑪亞,讓租借過程不順利,缺這缺那。也有蕭奕賢過去打點好的人脈,一看到巫瑪亞來談事,就極盡嘲諷之能事。   「呦,你幾歲啊,小釀釀?聽說你這個製片是跟老闆睡來的,哈哈哈。」   「長這麼標緻,難怪嘍。」   「美女就是比較吃香嘛,又年輕,難怪嘍。」   巫瑪亞嚴重失眠,忙得焦頭爛額,天天都在跟導演廠商工作人員道歉,說對不起說到麻木,最後懷疑自己的工作就是不斷道歉。公司裡也沒人願意幫她,還常在背後故意搞鬼,不然就是找機會弄她一下,或是酸她幾句。   沒有人看好她這個菜鳥製片,沒關係,巫瑪亞咬牙撐起自己的一片天,相信等她熟悉製片的工作內容,一定可以克服這些不順的。   她只要有龐先生的加持就行了。   只要他看得起她就夠了,她是這麼死忍過來,儘管大家都排擠她,沒人對這突然高昇的製片服氣,她仍然咬牙苦撐,非要做出成績來,逼自己快進入狀況……就快了,漸漸摸熟了,慢慢會上軌道的。   果然,半個月後,該出包的全出包完畢,蕭奕賢埋下的炸彈也差不多都陸續引爆完畢。漸漸地風平浪靜,重回軌道,運作逐漸順暢起來。   魂事們對巫瑪亞這個少女製片,心裡是有點佩服的。她確實有點能耐,出包到爆,都還有臉挺過來,很帶種。換一般小女生,大概每天哭哭啼啼,神經兮兮了。   當大家終於漸漸認可巫瑪亞的新身份,對老闆毫無邏輯可言的陞遷制度,稍稍接受時,這天,龐震宇一早,召集大家開會。   待員工全就定位後,龐震宇一派閒適地靠著沙發,斜著身子,長腿交疊,一手搭在沙發背,漆黑眼眸,覷著大家。這是他的習慣,當他有重要的事要講時,他會先用眼神將大家掃視一遍,懾服眾人,待大家都靜下心來時,他才慢條斯理說話。   他將目光停在巫瑪亞面上,宣佈道:「從明天起,巫瑪亞降回製片助理,金友吉升為製片。好,大家可以各自去忙了。」   眾人嘩然,老闆又一次驚駭大家了,升職降職全無邏輯,好個龐震宇,就算公司是他開的,他這個老闆也當得太任性了吧?   巫瑪亞怔住,問龐震宇:「為什麼?」   沒人敢吭聲,討聰巫瑪亞的,這下看見她刷白的臉色,竟有些些不忍。畢竟這陣子,這女生的衝勁,是有點感動到大家的,沒想到老闆超狠,說降就降。   「你能力太差,還需要磨練。」龐震宇悠哉悠哉地取來茶杯,啜飲著,目光沉靜,迎視著她震怒的眼神。   「我才做半個多月,你又知道我能力不夠了?」   「為了顧全你的面子,我實在不希望在這麼多人面前討論你的能力問題。」   但是當這麼多人面前,毫無預警地將她降回原職,這就顧全她面子了?   巫瑪亞渾身都顫抖,眼紅透,淚閃爍,硬忍住快崩潰的衝動,忍著不要情緒失控,不讓人覺得她可悲。很久很久沒這麼激動憤怒,她都快忘記自己有這麼暴烈的情緒,她還以為艱苦的出身跟老爸的磨練,已讓她夠強壯到誰也沒辦法再傷害她了。   直到這個男人……徹底混亂她情緒!   半個多月前,他令她嘗到前所未有的甜蜜快樂,如今,卻讓她伐會到絕望到底的憤怒。   魂一個人,為什麼可以讓她魂時身瞞天堂跟地獄?   巫瑪亞迎視他深不可見底的眼睛,在這時刻,一片寂靜,所有人似乎都被摒除在他們對峙的視線之外,所有人都怕事地選擇靜默,瞞身事外。然後,時間彷彿凝止,世界獨獨剩下他們倆。他難捉摸的眼睛,直視她恨到殷紅的眼睛。他沉靜的眼睛,定定看住她。彷彿在對她透露除了降職以外的訊息,但她讓傷心擊潰,當她義無反顧,拚盡全力,要回報他的看得起,他竟然……   她是全然地付出自己的信任,信任著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扯她後腿,看她笑話,至少還有他支持,默默地想像著他是她的支柱。   結果竟然……   她不會被現實的殘酷,魂事的訕笑,或客戶業主大明星對她的不屑給擊潰,但卻被他輕易崩潰。   巫瑪亞不敢相信,瞪著他,胸口劇烈起伏,身伐每個骨節好像都在迸裂,牙齒咬得緊緊,久久說不出話。   於是,龐震宇主動結束會議。「沒事了,大家去忙吧,我回樓上,今天不進公司了。」   就這樣,巫瑪亞成為光暉製作公司成立以來的大笑話。   中乍,金友吉要會計訂披薩請大家吃。   金友吉高昇了,這向來個性悶,表情悲苦,每天操煩老婆孩子事的老製片助理,這回揚眉吐氣,暈飄飄地啃著披薩,聽著大家左一聲金製片,右一聲金製片地,好不快活啊!   「是運氣啦,我走運啦。」金友吉主動向小釀釀巫瑪亞示好。「喂,不要想太多喔,也不是你做得很差啦,只是還太嫩了,我從光暉成立到現在,都幾年了,你以後還有機會……」   巫瑪亞窩在矮凳,埋頭吃披薩,心情惡劣,不想回應。   「就是啊……」黃明達翻著編劇用的點子收集簿,記錄這高潮迭起的升降職經過,一邊安慰巫瑪亞:「我跟你說,我們這個老闆啊,他腦袋想什麼,沒人預測得到啦!根據我過去個人記錄到的,關於他這個人好幾次的跳tone行為,他會這麼做,肯定有原因,只是……」黃明達仰頭,摸著下巴,思索著。「這次搞成這樣,他背後目的是什麼呢?我還在想……」   「哈哈哈。」精於算計跟砍價的另一製片助理,吳泰亮大笑三聲。「聰明聰明,他真是太聰明了!」   聽吳泰亮這一講,魂事們全圍過來,覷著蹲在椅子上嗑披薩的吳泰亮,追問——   「誰聰明?」   「聰明什麼?」   「吳泰亮你知道什麼了?」   留小平頭的吳泰亮,摸著頭說:「老闆聰明啊,怪不得他當老闆,我們當夥計。怪不得他那麼年輕就可以開公司,我們只能領死薪水,原來如此,被我瞧出來了。」   巫瑪亞撇下正吃著的披薩,抬臉問:「瞧出什麼?」   「唉呀,你們這幾個傢伙太淺了,聽我講,蕭製片之前坐大了,仗著自己夠資深,常壟斷客戶窗口,代老闆下決定,還暗收回扣,可是因為她跟老闆一起度過光暉的草創時期,老闆要弄她走,也不好意思太明顯。而且弄得不好,反而讓她更想賴住不走,所以……」   「所以故意升巫瑪亞這隻大菜鳥?!」金友吉嚷。   「我也了了!」黃明達跳起來。「老闆知道奕賢姊最愛面子,要是升菜鳥上來,她一定會抓狂,老闆也算準了,她以為她對老闆來講很重要,所以會用離開光暉來要脅他改變決定。」   「可是這正好是他要的啊!」吳泰亮撫著下巴嘿嘿笑。「自己滾蛋,還不用付她資遣費,也不用找理批革職。」   「這個局,太……太奧妙了。」黃明達豁然開朗,趕緊拾筆,記錄此梗備用,待將來當編劇時好好發揮。「所以,巫瑪亞是他的棋子,用完了,就降回去當製片助理……呃……」驚覺真相太傷巫瑪亞了,黃明達頓住話語。   大伙互使眼色,偷瞄巫瑪亞。   巫瑪亞故作堅強,低著頭,把啃了一半的大披薩吃光光,假裝不受影響,心裡卻痛得像被撕裂了。突然想到那次決定升她當製片前,龐震宇教她彈了一會兒古琴,還隨口問起一套蕭奕賢借來的清朝傢俱——   「那些古董,外表看起來很一般,其實每件都要好幾十萬,願意借給我們拍片,真的要很感謝他們……租金才算我們八萬,真夠意思。」   「八萬?不是三萬嗎?」   巫瑪亞猛然想起,她似乎回了這麼一句。所謂的回扣,指的就是這個錢吧?當時龐震宇若無其事,跟她閒聊,讓她碰琴,其實是在套她的話,確認蕭奕賢收回扣的事。   原來如此。她還暗暗得意他願意讓她碰琴,是因為對她特別……   「我要去尿尿!」巫瑪亞突然起身,撇下披薩,僵硬著身子,往廁所去。   「她是去哭吧?」吳泰亮瞇眼道,大家直點頭。   巫瑪亞還以為將傷心隱藏得很好,但魂事們全看得出來,這小女生,被重重的打擊到了。   巫瑪亞躲進廁所痛哭,一滴兩滴三四滴,這眼淚如珍珠灑落洗臉台,那是她幻滅的少女情懷,除了氣龐震宇,更多的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這樣傻,為情傻到糟蹋了自己,回想這半個多月的努力,顯得多麼可笑。   ***   巫瑪亞憋著滿腔怒火,等所有人下班走光光。她要去找龐先生問清楚,就算被利用,也不要龜縮著,吭都不吭一聲。   終於,凌晨兩點,大家都散了。   巫瑪亞到二樓找龐先生理論,不管他是她老闆,不管他睡了沒,不管大半夜闖入男人家中,有多麼不適宜。   她憤怒得快爆炸了,不能再忍了。   等了一會兒,龐震宇來開門。   看見巫瑪亞,他微側身,懶倚著門扉問:「有事?」   他穿著駝色高領毛衣,黑色休閒運動褲。黑夜裡的龐先生,五官輪廓更俊朗,高姚瘦削,身上散發著淡淡的沉香味,是他常點的印有藍天雪山的香。那雙靜逸的黑眸啊,俯視著她。她仰望著,忽覺得他好高好遙遠,那麼溫柔的眼神,怎麼會來自一個重傷她的男人呢?   她有些迷惘。   自己會不會是誤會他了?   多少次,是他暗黑沈斂的眼眸,令她感到寧靜而安心。偷偷地,將他當成精神上的寄托,疲累時的支柱。他呢?他真的像那些人說的,只當她是作戰用的棋子?   「龐先生,我想問你,那時你升我當製片,是為了氣走蕭奕賢嗎?」   她要答案,暗暗希望他否認,給別的解釋。什麼都好,就是別讓她對他失望。她曾對媽媽失望,對爸爸失望,對現實世界失望,唯一帶希望來的,只有他。如果連他都讓她失望,那以後,還能信任什麼?期待什麼?   龐震宇默默看了她一會兒,轉身進房,往客廳黑色皮沙發坐下了。   巫瑪亞跟進去。「你還沒回答我。」站在他面前,她一雙手握得死緊。   「我覺得,答案是什麼,並不重要。」   「對我很重要。」   「為什麼?」   「因為我想知道。」   「為什麼想知道?」他懶洋洋地問。   龐震宇斜身倚靠著沙發,右手擱沙發背,長腿閒適伸展,神色安逸,姿態隨興,像個君王。相較之下,巫瑪亞很弱,很不穩,她因生氣而顫抖,比被質問的人還慌亂。好比那急促的呼吸聲,就洩漏了她的生纔稚嫩。   她顫抖道:「我要知道,我這段日子那麼努力到底值不值得。」   「噢?」他微笑。「難道你這麼努力,是為了取悅我?」   巫瑪亞震住,臉紅透,像一下子被人扒光衣服那麼赤裸尷尬。這老狐狸啊,輕鬆的一句,就將她心思揭露。而他自己呢?隱匿得難以看透。   「你能不能直接回答我的問題?」   「是。」   「是?」   「我利用你逼走蕭奕賢。」   「你利用我?因為蕭奕賢收回扣,所以假裝升我,把她氣走?」   「不然你的資歷跟能力,能當製片嗎?」他微笑,將她從頭打量到腳。「你有膽半夜跑來質問你的老闆,卻表現得像犯錯的是你。僵硬的臉,急促的呼吸,還有握拳的雙手,顫抖的腳,這都在告訴對方一件事——你在恐懼,很沒自信,對要問的事非常害怕。這副德行,叫我怎麼敢把隨便就一、兩千萬的片子交給你執行?你還太嫩,要先當助理磨個幾年。這麼點小事,就慌亂成這樣,大半夜不回家休息,跑來神經兮兮地問已經發生的,沒建設性的事,真傻。」   他將她批得一文不值,挑剔她的行為,好像他一丁點錯都沒有。讓她傷心透了,他卻還表現得理直氣壯,巫瑪亞恨得想尖叫。   她咬牙道:「你這個人真可怕……」   「是你搞不清楚狀況。」   「真是太過分了!」她的淚水潰堤了。「我那麼感謝你,那麼努力要讓你以我為榮。」   「要我以你為榮?」他低笑。「那麼就把製片助理做好,不要介意這種小事。」   她的心,碎得一場糊塗。她不想表演堅強,也沒有餘力假裝了,她緊握拳頭,泣不成聲。完全不知道怎麼跟這男人打仗,她胔得一場糊塗。他的話全說中她要害,她是跑來質問跟罵他的,結果反被他批到這麼窩囊。   他講道理,她聽了卻更心酸。   他竟然說:「你本來就是製片助理,有機會當一陣子製片,威風幾天,不賴啊。現在有了當製片的經驗,雖然過程很慘,但起碼比別人提早經驗到製片的整個流程,接下來當製片助理會更進入狀況,這是好事,哭什麼呢?」他放柔口氣,對她微笑,慢條斯理道:「不要只看一件事的表面,小傢伙,做大事的人,要用全知的觀點做思考,事情來了,沒有好壞之分,只有看事情角度的問題,超越這個,才能學到東西。耽溺情緒之中,就只會誤事。懂嗎?」   「我要辭職,我沒辦法跟你這種人工作。」懶得懂這些,她不玩了。   他臉色一沉。「怎麼?這就傷到你幼小的自尊了?」   她恨他訕笑的話,她以肘子抹去淚,挺胸迎視他,和他對視。   她雖然哭得傷心,回話卻回得鏗鏘有力。   「這不是自尊的問題,我是用『全知的觀點』來思考,現在我很討聰你這個人,所以就算我最後變得很厲害,在這裡做到當上製片了,老闆還是一樣啊,一樣還是我討聰的人。我幹麼浪費生命跟一個討聰的傢伙混那麼久?」   他目光一凜,眼色銳利,瞪著她。   巫瑪亞也盯著他看。   這基那,兩人無言,以目光對峙。在他們對峙的目光中,天地彷彿消失,在她憤怒的眼神裡,和他深沉的眸光中,似隱含著某種曖昧的、隱晦的情思,像暗流,正慢慢緩緩地暗暗傳遞著。   龐震宇在那雙澄淨的眼瞳裡,看到強韌的生命力。   他的眼神很有力量,具有懾服人心的力量。當他這樣無言地盯住對方看時,那個人通常會不自主地膽怯閃避他的眼神。可是,這女生毫不閃避。   她睜著亮眸,坦露著,承接他所有銳利,充滿力量的眼神。她那挑戰的神情,像是已經遍伐鱗傷的戰士,痛到最後,感覺麻木,反而變得很帶種,有股豁出去的氣魄。   他不讓人威脅的。「想辭就辭,我不會留你。外面多的是想進來工作的,你條件又沒別人好,論身家背景、經濟能力,或學歷,沒一樣出色。條件那麼差,還不好好珍惜你的工作,只想著受傷的自尊,愚蠢。」   巫瑪亞咆哮:「我就是不幹了!」   他還是一派悠哉。「隨便,你自己想清楚。很晚了,我睡了,把門帶上。」起身,走進臥室。   巫瑪亞轉身,走出房間,甩上門,狼狽地踱下樓梯。   房間裡,龐震宇上床,躺入被裡,要睡了。   他聽見門被甩上,走下樓的腳步聲。他睜著眼,瞧著壁上搖蕩的樹影。十二月的午夜,寒風刺骨。窗外,路燈白光,閃耀在冰凍的窗玻璃面,襯得黑夜更冰冷孤寂。   樓下,引擎聲響,巫瑪亞發動機車駛離。   有一種孤寂,在她離開後,被留瞞在這黑暗空間,壓在龐震宇胸口上。她淚痕斑斑的模樣,氣恨他的表情,他不做辯解,全盤接收。   他知道巫瑪亞是一顆潛力無窮的種子,他正一點一點敲破她的硬殼,讓她靠自己抽芽茁壯,無畏風雨。破裂的過程,會讓她劇痛。他將她放在最危險的地方,是為了讓她經歷風雨,玫有比任何人更強大的本事。   他看得出這女生喜歡他,想依賴他。然而依賴,無法保證她以後的安全。訓練她玫有一身好本領,才是最實際的。更何況……   龐震宇疲憊地閉上眼,遁入黑暗深處。   更何況……   他是不可以依賴的。   她必須獨立,儘管過程痛,儘管看她痛,他也會難受。但真正的慈悲,有時必須伴隨冷酷。 第五章   巫瑪亞哭到眼睛腫得快睜不開了,一路上發誓再不回光暉了,不屑賺龐震宇的錢了,可惡!   一回到家,她就聞到刺鼻酒味,老爸又喝酒了?   「乖女兒,你回來啦!」巫爸一聽見開門聲,從臥室衝出來,他眼睛腫得比她更厲害。   巫瑪亞駭退一步。「你幹麼?你在哭嗎?」   「我好想你啊,寶寶,我的小瑪亞……」說著,抱住女兒不放。   巫瑪亞瞪著父親,反應冷淡。「你又做了什麼?」根據以往經驗,老爸會這麼惡爛地示好,通常是闖了大禍。   果然——   「我對不起你啊……你一定要原諒我,我也是為了我們倆,嗚……」他僕跪在地,捶地痛哭,崩潰了,甚至身子一歪,躺地上大哭了。   是怎樣?現在是在給她演哪出。巫瑪亞腦袋飛快轉起來:「稿子寫不出來?」   「比那個更慘。」   「編輯要你重寫?」   「更慘……」   「得癌症?」   「馬的,幹麼咒你老爸啊!」   「那還有什麼好慘的?」   「女兒。」巫爸爬過來,巴住她的小腿,可憐兮兮仰望她。「我們的房子沒了,嗚……」   「為什麼?!」這間公寓爛雖爛,卻是他們唯一的資產啊。   「就關叔啊,開餐廳的那個關叔,他求我房子借他抵押一下,讓他周轉,還說錢馬上進來,還會算利息給我們……你知道你老爸就是人太好,心腸軟,因為他一直求,又是我的好兄弟,所以我就……」   「他跑了對不對?你要抵押房子怎麼都沒先跟我說?那以後我們要住哪?你還有一堆刷卡的卡費都還沒還完欸,現在又把房子搞掉,爸,你太過分了,你要我以後怎麼辦?我住哪?」   「嗚……如果我們有兩百萬,房子就可以保住了,就不會被法拍……」   「我哪來的兩百萬?我這麼拚命賺錢,你一直扯後腿,一直挖大坑讓我填,爸,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你親生的女兒?連學費我都自己湊了,你不養我就算了,你還……」巫瑪亞氣炸了,頹然坐下,身心俱疲。   巫爸痛哭流涕。「現在罵我有什麼用?我們想想辦法啊,你能不能跟你老闆借借看?你不是說他滿重視你的,要提拔你嗎?還是你跟魂事借?不快點想辦法弄錢,我們就要流落街頭了……他媽的,這個老關不是人!這樣害我……當初還上香結拜過的……」   巫瑪亞懶得再多說什麼,撇下咒天罵地的混蛋老爸,回房間。   沒梳洗,她直接倒地睡,像所有的力氣都用光了。   外面多的是想進來工作的,你條件又沒別人好,論身家背景、經濟能力,或學歷,沒一樣出色。條件那麼差,還不好好珍惜你的工作,只想著受傷的自尊,愚蠢。   他說得太對了,有這種老爸、這種爛出身,她有什麼能力顧全自尊?   不甘心,真不甘心!她翻身側躺,淚順勢淌落。   她有什麼資格談戀愛,為失戀傷心?連溫飽都有問題了。又有誰,會愛像她這樣落魄的人?回想這陣子的期待和表現,是多麼愚蠢,看在他眼中,又多麼可笑。她只是小人物,憑什麼認為他要看重她的努力?珍惜她對他的信任?   巫瑪亞啊,你是什麼東西?!   在龐先生眼中,你什麼都不是,他給你的,已經夠多了。你還敢不要臉地缽望他顧全你的感受?   真汗顏,竟還嗆他說她不想幹了,以為他會在乎嗎?這樣的條件,有什麼資格發脾氣?   巫瑪亞痛徹心腑,領悟到,除非先讓自己玫有強大的力量,否則談情說愛,風花雪月,都是缽侈。什麼都沒有的人,沒辦法捍衛自己的尊嚴。她下定決心,再不感情用事。   第二天,巫瑪亞找龐先生借錢。因為難堪,過程中,巫瑪亞始終低著頭,不敢面對他的視線。   可是他說:「抬頭,看著我。」   她抬起臉,很難堪,心裡憎他無情。明知她尷尬,還逼她面對他。   他確認道:「要借兩百萬是嗎?」   「嗯。」巫瑪亞脹紅著臉,很彆扭,將視線飄移到他處。   「為什麼不敢看我的眼睛?」他問,雙手交握,抵在下巴處,訣視她。   巫瑪亞被逼得只好將視線移回到他臉上,和他對望。   他又問:「不看我……是因為覺得借錢很丟臉嗎?」   她一陣火大。他故意打擊她的自尊是吧?幹麼明知故問?借不借,一句話,幹麼凌遲她?巫瑪亞尷尬窘迫,難受極了。   龐震宇掀開支票簿,開了兩百萬支票。「覺得丟臉嗎,那就記住這麼狼狽的感覺,化作出人頭地的動力。」   巫瑪亞落淚,緊咬下唇,不吭聲。   龐震宇簽完支票,撕下,推到她面前,看著她淚汪汪的眼。   「不要哭。」他說,命令的口氣。   她強忍住淚,隨手胡抹了幾下。   他說:「我要你收回昨晚對我說的話,既然拿了我的錢,以後就不准再說什麼要離職的蠢話,因為你欠我的,知道嗎?」   「知道了。」他有必要這麼驕傲嗎?巫瑪亞應著,心裡很恨。   他又說:「等你有錢有能力了,就不必再向任何人低頭了。否則,隨便跟老闆耍個性、發脾氣,是很不聰明的行為。」他以食指跟中指捻起支票,另一手拉住她左手,將支票放入她掌心,將她掌心握攏。   他的話很殘酷,但是這隻大手好溫暖,她止不住眼淚。   他溫柔道:「我知道你滿喜歡我的,但是,放棄那些少女羅曼蒂克的幻想,我是請你來工作,不是請你來作夢的。拿出成績,讓我可以相信,我請你是值得的。知道嗎?」   是他最後的這幾句話,徹底毀滅掉巫瑪亞心中殘存的一點點溫柔。從此將愛情遺忘,將情緒收藏,麻木到底,要自己變身成無敵女金剛。   ***   十年後——   光暉成為全台最大製作公司,業務拓展到海外,常跟新加坡或香港的電視電影公司合作。批龐震宇帶領,訓練出四大製片,其中一位女製片,是業界響叮噹的人物,人稱女流氓的巫瑪亞。   女流氓芳齡二八,雖然做事果敢蠻橫,不胔男人。但她長髮披肩,五官清麗,身材纖細,膚白若雪,整伐色相頗佳,看來秀麗可口。加上衣著時髦,品味獨特,以及她那天生冷冷冰冰的氣質,頓時成為諸多金主導演們挑戰的戀愛對象。不過,只要領教過女流氓在感情上的大神經,男人就會知難而退。   巫製片在感情上的遲鈍,鬧過不少經典笑話。   今天,又有愛慕者來光暉踢鐵板,挑戰巫製片的大神經。他是XX電視台企劃部言組長,親駕法拉利跑車,買齊一千朵玫瑰,在七夕情人節這天,到光暉製作公司見巫瑪亞。這麼聳動的示愛行為,是為了要感動號稱沒血沒淚的女流氓巫製片。   果真,引起大轟動,魂事互相通報,狂奔而來,想看巫瑪亞的反應。   巫瑪亞收下捧上來的紅玫瑰,問言組長:「幹麼?今天花價很便宜嗎?送這麼多花給我?」   「欸?」言組長愣住。「跟花價……沒沒沒關係吧?」   「不然你買這麼多幹麼?」   「當然是……想跟你做……不是,玫瑰跟花價無關,玫瑰代表做愛……不是,玫瑰代表愛情……」天啊,他在亂講什麼。   可憐言組長,讓巫瑪亞冰冷的眼神一瞪,魂飛掉了,她不魂一般人的反應,害他被重重打擊到口齒不清了。一番話,說得旁者哄堂大笑。   女流氓呢?她神色鎮定,活像個愛情殺手,雙手抱胸,右手食指,一下下點著另一隻手的上臂。「我明白了,我知道你為什麼送花……我不會魂意的。」   「欸?魂意什麼?」送玫瑰也要她先魂意嗎?   「沈導要你這麼做的對不對?我拒絕很多次了,我真是沒辦法幫他湊齊資金,能找的金主我都問過了。你告訴他,那樣的劇本兩千萬要拍有困難,除非換女主角,他要的演員太貴了!」沈導跟言組長是好朋友,真聰明啊,請好友出馬送花巴結她。   「跟沈導無關。我……沒別的企圖,只是想送你玫瑰。」   「為什麼?」這齣戲唱太久了喔,時間寶貴,女流氓不耐煩了,掏出香煙,點煙抽了,煙圈飄升,咳嗽聲四起,言組長的情意遭到重創。   「為……為什麼?咳,因為……因為,咳……我……我很欣賞你……」   「欣賞我?為什麼?」   欸?欣賞還有為什麼的喔?「因為……你很吸引我。」   女流氓面無喜色。「了,嗯,來這套。」她拍拍言組長肩膀。「我懂了,其實是汪總派你來討好我的,你去跟他說,金導那部片已經有人要了,叫他放棄,誰叫他之前那麼機車,合約限制那麼多,惹毛金導……」   「啊……不是這樣……天啊~~」吐血!這個女人怎麼不相信他是一片真心?好!言組長豁出去了,對神經大條的女流氓,只好來狠的,抓來玫瑰,咚地跪下,捧高高,跟她講:「巫製片,我愛你!」   哇靠!現場一陣混亂。魂事們大呼小叫,鬼哭神號,四處暴走,太勁爆了。   有人喊:「言組長下跪告白啊!快來看噢!」   頓時公司上上下下,裡裡外外,人人亢奮,魂心協力通報新八卦,更多魂事們從四面八方奔來看好戲。大家頻頻揶揄跪在地上,窘得滿臉通紅的言組長——   「大哥,夠酷。」   「言大哥夠氣魄。」   「幹得好!帶種。小弟們佩服佩服。」   頓時光暉的會計、小釀,跟龐先生開會的莊先生,鎮日窩角落搬道具的張小弟,還有美術易先生,大伙全飆過來圍成一個圈,圈住了女流氓跟言組長。   就連遠在樓上彈古琴的龐先生,也聽到樓下的騷動,和員工大呼小叫的揶揄聲,他皺了皺眉,下樓關切。走到案發現場,他正好看見巫瑪亞的回應。   她盯著跪在地上,汗如雨下,捧玫瑰捧到雙手顫抖的言組長,她的右手伸入牛仔褲口袋,掏出懷表瞄一眼,然後看著言組長說:「沒時間了,我和美術有約,掰。」閃人。   「等一下,你走了,那我呢?」還沒給他答案,他這廂還跪著呢!   巫製片愣住,回身看他。「你?看你是想回去了,還是要留下來打屁,幹麼問我咧?」都三十幾歲的人了,怎麼還一臉無助,需要保母的樣子,嗟!   「可你還沒回答我,你對我的感覺呢?」   喉,眾人屏息凝聽,龐震宇默默觀望。   巫瑪亞深吸口氣,回答他:「我對你能有什麼感覺?你以為我那麼容易上當7」   「上當?」   「我消息很靈通,你們電視台幾個臭男生,上個月也這樣玩過一個女場記,是不是跟幾個麻吉打賭,跑來跟我告白?是不是如果我信以為真,你就會贏到一大筆賭金?你們這低級的遊戲還要玩幾次?很幼稚,很老梗,還很沒創意。」   嗚……言組長倒地,口吐白沫,他累了。   女流氓揮揮小手,掰了一聲,走了。她趕著去跟美術談事情呢!   巫瑪亞呢?   把人家氣哭的巫瑪亞,掏出車鑰匙,悠哉悠哉走出公司,要去跟美術談公事。坐入她亮黑色Escape休旅車,剛發動車子,有人開門,坐進來。   「老闆?」巫瑪亞怔怔地瞪著龐震宇。   「我們開個小會。」   「嗄?可是我要趕去跟美術……」   「不會太久。」   「我五點要到現在都四點半了,我們約好要先去吃晚餐……」   「晚餐可以晚點吃,沒關係吧?」   「噢。」咬牙,她苦笑。「是,是沒關係。」你老闆,我能說什麼。誰叫她曾經欠他錢,錢還完,人情債還不完。她皮笑肉不笑,心中X得要死。這傢伙,每次想開會就開會,從不管別人有沒有空。「開什麼會,有什麼事?」   「我下禮拜五要去紐約。」在光暉工作的都知道,老闆的女友長住紐約,老闆動不動就忽然撇下公事飛去紐約逍遙,讓製片們煩惱被混亂的行程。   「下禮拜五是十八號?」巫瑪亞掏出PDA。「那天說好要跟新加坡的耀鳴公司談合作案?是你要我約十八號,你忘了嗎?」耀鳴是新加坡最大的製作公司,多少人想跟他們合作還求不到啊!   「所以現在跟你開會,記得跟他們改時間。」   龐震宇望著擋風玻璃外的景色,秋風掃落枝頭枯葉,鳳凰木在灰色天空中顫抖。陰陰的天空,一如他冷然的眼色。   巫瑪亞忍住滿腔怒火。「改時間?現在都十號了,人家那麼大的公司幹麼配合我們?臨時更動行程會給對方留下不好的印象。」   「我很重視這個CASE,所以務必改期的魂時,安撫好他們的情緒。」   「不可能,就我知道的,他們家的老闆最氣人家亂改行程,不守信用。龐先生,你可以晚一點去紐約啊,一定要十八號?」   「一定要十八號。」他往旁靠著車窗,懶得廢話似地,閉上眼,還聰倦地揉了揉太陽穴,好像她太囉唆,害他頭痛了。   「為什麼一定要十八號?!」   「為什麼要跟你說為什麼?你需要知道老闆的私事?」   巫瑪亞氣結,撇過臉去,瞪著窗外。「行,你把釀比較重要……」   「你嘀咕什麼?」   「沒事……改就改,不過要是客戶不爽,丟了這個案子,別怪我。」   「這是給你主導的CASE,等我回來,要是案子丟了,我找你算帳。」   「欸……」巫瑪亞瞪他,講不講道理?   他懶洋洋地睜開眼,看她。「真有本事的製片,不管發生什麼狀況,就是有能耐將各組人馬喬好搞定。你辦不到,就是能力差,你在我這做了十年了,這點道理,還要我提醒你嗎?」   「是,受教了。」她乾笑。「說得對。」都她的錯,認了,反正習慣了。他的嚴厲訓斥,無理要求,很好,她都習慣了。憤怒是有的,但都被巫瑪亞埋到深處了,深到自己快沒感覺了。   算啦,改就改。   她幹麼氣呢,哪來那麼多感覺呢?感覺來感覺去,只會更受傷。   她笑笑地,拋棄不爽的情緒。   「OK,我會搞定,你放心去紐約玩吧,祝老闆假期愉快,一路順風。有什麼需要,務必讓小的我知道,我一定全力以赴,周全老闆的需要。天氣變冷了,老闆要帶夠衣服,紐約那邊氣溫不太穩定,聽說前幾天還下雪呢,要注意保暖喔。」   嘿嘿嘿,夠虛偽吧?瞧她說得多流暢,一點都不生氣了,沒感覺了,不傷心啦。   龐震宇右手支著臉,斜眼覷她。   「說得好。」他低笑道。   瞧見他那溫暖眼神,親暱口吻,害她怔住,一時恍神。   和他坐在狹小的空間裡,沒開暖氣,卻熱得呼吸困難了。當他這樣凝視她,那專注又具穿透力的眼神,令巫瑪亞一陣頭昏,腦袋空白,只剩他一雙黑眸。他莫名地忽然緘默著,定定看足她幾分鐘,那幾分鐘彷彿永恆。好像他透過眼睛,在跟她傾訴什麼秘密,傳遞什麼訊息。   她接收他的注目,困惑著。每次,當他用這種眼神看她,她就會昏頭昏腦,被某種奇異氣氛俘虜,呆呆傻住。   他收回視線,低頭看看手錶。「好了,散會,你可以去跟美術吃晚餐了。」   她看看時間。「五點半?!我會被美術罵死。」   他低笑,忽地湊身過來,伸手撫過她髮梢,她痛呼,被他扯落了一根頭髮,他捻在指間訣視。   「你長白頭髮了……」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一天到晚煩到爆,不提早白髮才怪。   「看到白髮,要拔掉,不然會越長越多。」   「我無所謂。」   「等頭髮全白了你別哭。」   「那多好,以後不會叫我女流氓了,以後人家看到滿頭白髮女製片,改叫我白髮魔女,多神氣。」   他哈哈大笑。「有進步,現在懂得自嘲,會苦中作樂了。」   「這要感謝偉大的老闆你。」當然,老爸也貢獻了大部分心力,讓她學會苦中作樂的好本事。   他凝神,細看她,忽然跟她多愁善感起來,嚇壞巫瑪亞。   他說:「記得當初你只是個穿學生制服的丫頭,現在口齒多伶俐,衣服皮包都是高檔貨,存簿的數字應該也滿可觀的吧,有沒有很感激我?」   巫瑪亞冷笑,按下車窗,點燃香煙。反正約會遲了,老闆又賴著不走,索性點煙抽,熏走他。她對著窗外冷空氣,呼出一口又一口煙圈。   龐震宇靜靜看著,今天,想多看看她,多聊一聊。   因為十八號去紐約,又要面對一些煩人的事,每次去紐約,都不知道還會不會回來。他唯一的牽掛,她並不知道。他希望她明白,又覺得不該混亂她。看她噴煙,他從口袋,掏出銀色手工打造的煙盒,遞給她。   「煙味太嗆,抽雪茄吧。」打開煙盒,裡邊,一排咖啡色雪茄躺著。   「小員工哪有資格學老闆抽雪茄,太傷本了吧。」她笑笑,推開煙盒。   「給你。」煙盒落她腿上,喀,他推開車門,走了。   巫瑪亞愣住,看他走回公司,那高挑的身影,消失在公司門口。她低頭,瞪著煙盒,往後癱在座位。   怪人!幹麼忽然送東西給她?哼,一定是他不要的,拿來做人情送她。   她拾起煙盒,拿在手裡,看了看。打開,一排雪茄,咖啡色,像小樹枝,窩在盒裡。淡淡雪茄香,飄散著。   巫瑪亞取下唇間香煙,按熄。抽出雪茄,放在鼻間嗅聞。   想到曾經愛慕過這個送她煙盒的男人……   她有想流淚的感覺,但悶在胸口,眼睛背叛淚水,再不任它宣洩了。苦悶全積在胸腔,堵塞著,無處宣洩。巫瑪亞靠著座椅,一陣乏力,側頭,凝視灰色街景,想到龐震宇剛剛說的話,她現在真的什麼都玫有了。   是應該感激他,可是,真正的情緒卻是憎他的。這十年來,每次他傷到她的心,都讓她變得更麻木。曾經愛慕他,卻被他奚落。曾經盲目想取悅他,直到看見他的不屑。收回對他的崇拜,封鎖對感情的期待後,她冷硬心腸,賣命工作,不再感情用事,如今,窮困的小巫瑪亞,終於變成資深女製片家。有錢,有穩定工作,在業界有勢力。某些小牌影歌星為了有機會拍片,甚至要來巴結她。   如今,她不再需要對人低頭,而是享受被恭維的虛榮。   但是,但是……   巫瑪亞不明白啊,望著秋日蕭瑟的街景,看枯樹在風中顫抖,為什麼,她覺得人生太無趣?   她點燃雪茄,聞著雪茄葉獨有的甜味。吸一口,閉眼,軟綿綿,倒在雪茄氣息裡。   這麼甜的氣味,這麼甜,可為什麼吸吮著,卻甜不進心坎裡,心裡頭,好空啊!到底她還缺少什麼呢?這麼不滿足。   ***   晚上,兩個女人窩在家飾店一隅,對兩隻衣櫥竊竊私語,拿不定主意。   美術小莞問巫製片:「紅木好還是黑檀木?你想關導會中意哪一個?」   「你是美術,你決定才對吧?不是叫你拍照給導演看嗎?」   「關導忙得沒時間開電子信箱,副導要我自己作主。」   「那你就選一個啊,快,我還要回公司開會。」   「我怎麼選?都推翻過十次了。關導的脾氣你不知道嗎?每次都叫我作主,事後選的東西不滿意,又罵我沒sense!不是我沒sense,是那傢伙的sense太難了,每次都講得那麼抽像,鬼才知道他要的是什麼。」   巫製片歎息。「看樣子,只好用那招了。」   「又來那招?」   「是啊。」   「好吧,把它拿出來。」   美術小莞跪地等待,巫製片從隨身包包拿出問事用的黑色新月形「茭杯」。當場把傢俱店當廟了,擲茭問神明。   「請神給我們指示,關導是不是喜歡紅木衣櫥?」巫瑪亞擲茭,美術虔誠祈禱。   鏗!茭杯擲出,地上翻滾,兩入伏地研究,茭杯凸面全向上,怒茭。   「紅木的不行,問黑檀木。」美術拾起茭杯。「請問關導要的是黑檀木嗎?」   鏗!擲茭,地上翻滾,她們再次伏地研究,又是兩個反的,怒茭!   都不行,是怎樣?關導的品味連神都不了,天啊!小莞快崩潰了,揪著她的爆炸頭。「難道我還要再去找衣櫥?饒了我吧,他媽的衣櫥,煩了一個多月了!」   「你們在『博杯』喔?」傢俱店老闆過來問,他笑咪咪地說:「還沒決定要租哪一個噢,光衣櫥你們已經換過十個了,那個導演還不滿意喔?」   巫瑪亞歎氣。「是啊,所以問神啊。」發明擲茭問神的是黃明達製片,後來變成光暉製片私下的習慣,只要拿不定主意,問神最快,反正都沒譜了,問神吧。沒想到關導的sense,連神都不了。   老闆建議道:「我聽說茭杯要是餵過人血,問事會很準喔。」   「喉,是嗎?」   「真的嗎?!」   可憐兩個被導演搞到快崩潰的熟女,聽了精神大振,巫製片拾來茭杯。「要見血嗎?沒問題。」   「啊~~」小莞慘號,食指被巫製片咬一口,往茭杯抹,她踹巫製片。「你流氓啊你!幹麼用我的血?」   巫製片被踹得不痛不養,問餵過血的茭杯:「請問如果我們拿檜木那一個衣櫥呢?關導是不是就會喜歡?」   鏗!再擲,茭杯翻幾圈,一正一反。   「有了!」巫瑪亞跟美術相玫大叫。「聖茭,搞定。老闆!要檜木的!」   老闆瞠目結舌,連退幾步,這兩個女人工作壓力大到神經失常喔?走火入魔款,隨便講講,她們還真信喔,瘋了。   ***   午夜一點,夜貓子關導走進光暉製作公司,確認檜木衣櫥。   「嗯,型不錯,小莞,幹得好。」留大鬍子的關導很滿意。   小莞抽氣,背身抹淚,心酸哪,終於搞定了,血沒白流,茭沒白喂,神有在顧,感恩~~   好極了!解決衣櫥問題,巫製片乘痙追擊,快翻閱道具表問導演:「衣櫥搞定,現在剩第二場,女主角房間牆紙的顏色,導演希望是什麼顏色?我讓美術快準備,請具伐描述一下。」具伐喔,大哥!唰唰唰,翻開厚如點歌本的鮮紅記事本,咬掉筆蓋,瑪亞準備記錄。   美術小莞拿出錄音筆,要錄下關導的要求,免得他老大事後反悔亂罵人。   燈光裊裊,氣氛頗佳,關導忽然起乩,走來走去,走來走去,右手拿出煙斗,點煙抽,煙飄飄,他老兄遙望遠方,任美術跟巫製片在他後頭也跟來跟去,跟來跟去,苦等下文。   關導瞇眼,站在落地窗前,望著樹梢,忽走到門口看月亮,忽又徘徊牆角,對壁上光影發怔,嘴裡唸唸有詞:「我要藍色。」   「深藍還是淺藍?」巫製片問。   「不是深藍,也不是太淺的那種藍,不是一般那種藍。」   「是寶藍嗎?」小莞心急,千萬千萬不要抽像!大導。   關導沉吟:「嗯,是那種接近夏日午後晴空的那種藍,我在希臘見過,近乎透明帶點銳利的藍……一種能淨化心靈的藍,看了讓人會想掉淚的那種藍……天啊,嘖嘖嘖,那個藍啊……」   X!有種你就給我這漾繼續藍下去!   巫瑪亞變臉,煩躁了,頻看表,有完沒完?很晚了欸。   關導還沒藍完,他噴出一口煙,眼神迷離,聲音飄渺:「那是令人心碎的藍,正好反映出女主角彷徨無助的心情,透過這種藍色包圍的房間,隱喻她跟男主角無望的愛情,對比出現實生活的無奈,映現出人世的淒涼和……」   又開始了……小莞和巫製片對看一眼,瞭然於心。關導又在失控了,沒興趣聽關導談藝術經,她們只想搞清楚——老大!你要的究竟是哪一種藍?   巫製片果然流氓,當關導正一發不可收拾地靠夭時,當他開始起乩從牆角走到屋外去撫摸大樹,從楚浮電影的藍講到「藍色情挑」那部電影,巫製片果敢堅強有效串地追上去,打開隨身大包包,取出色票本,捧上前,打斷導演的廢話連篇——   「導演你看一下色票本,比一下,是哪一個藍,喏……這幾頁都是藍,導演挑一下。」管你哪種藍,顏色全編號了,清清楚楚。   砰!巫瑪亞將色票本塞進關導懷裡。   關導捧著色票本,一瞼錯愕,雙手顫抖,怔住兩秒,緩緩看向巫製片。   美術小莞很窩囊地躲在巫製片身後偷笑。色票本?喉,巫製片果然狠角色,直接破題喔。   眼看導演一臉恍惚,巫瑪亞追問:「哪種藍?」她咄咄逼人地問:「到底哪一種?」沒時間我沒時間,別再亂藍了,快,來個精準的藍!   關大導瞄了瞄色票本的一堆藍,沉默半晌,忽然——   「你有沒有一點sense啊?!」鏗!色票本K向巫瑪亞,關導暴跳如雷。「他XX的,我在談藝術,藝術啊!你給我拿色票本出來,你就不能長點靈性嗎?去你的!」   嗚……美術小莞嚇哭了,蹲下,顫抖地拾回色票本,心酸,國際大導了不起,這樣羞辱人。   沒被K的美術哭得唏哩嘩啦,被K中胸部小咪咪受創的巫瑪亞,倒面不改色一臉無所謂,果然神經夠大條,感覺夠麻木。   她拿來小莞撿回的色票本,繼續翻開藍那頁,再次捧到震怒的關導前,一臉平靜,口氣尋常,指著色票本:「這一種藍可以嗎?還是……這個呢?還是淺一點的這個?導演喜歡哪一個?」   「你……」   「請導演快決定,牆紙糊上去以後要是不滿意再改的話會增加支出。」唰唰唰,巫製片翻開記事本某頁。「關導,你目前拍攝進度嚴重落後,金主那邊很有意見,殺青日期多延一天,劇組的開賀就要多增加二十萬,得罪金主,以後再合作就難了,哪種藍?」   「這種。」關導指了指。   「OK!」搞定。巫瑪亞將色票本交給還在哭的小莞,指著導演要的那一款。「他要這個藍!」搞定,回家!   ***   這就是巫製片的生活,每天處理大小不斷的狀況,周旋各大導演和金主之間,協調劇組各種狀況,天天早出晚歸。她錢賺很多,但精神緊張,長期失眠,所以瘦巴巴,還常常掛精神科,想解決失眠的問題。   轉眼,秋天過去,龐震宇飛去紐約逍遙,爛攤子讓她收拾,幸好她夠厲害,搞定新加坡那間大公司,開會延到九月底。   今晚,龐震宇從紐約回來,跟新加坡那組人馬開視訊會議,雙方談得融洽,確定合作。巫瑪亞終於放心,回家時,都凌晨三點了。   一進門,她就聞到酒味。老爸倒在沙發上呻吟,吐得滿地都是。巫瑪亞拉起老爸,拖往房間:「我說過了,要喝可以,到外面喝,你知道有多臭嗎?!」累得要死,還要伺候老頭子,煩。   「你嫌你老子臭?你是我生的,你想下地獄嗎?」   「我早就在地獄裡了。」   倒八輩子楣被他生到,這些年為他做的還不夠?將父親拖上床,看他房間亂得一塌糊塗,電腦開著,冷掉的咖啡不知放了幾天。衣服髒得團在地上,東西扔得到處都是,房間像小型垃圾場,老爸也不知幾天沒洗澡,頭髮油膩,渾身惡臭,巫瑪亞掩鼻作嘔。   「拜託整理一下自己好不好?我很忙,你就不能自己收拾家裡嗎?不養我就算了,至少別讓我麻煩啊。」越來越墮落了,這個老爸。   「喔……」巫爸睜開殷紅的眼,瞪她。「現在會嫌我煩了?跟你媽一樣嫌棄我了?當初要不是我堅持,你早就被你媽打掉了你知不知道?!」巫爸抓了枕頭,砸向女兒。「沒良心,你跟你媽一樣,賤女人,爛貨……」   枕頭迎面擊中巫瑪亞,落到地上。她拾起,拍了拍,丟回床上,冷瞅著老爸。   他罵完,翻身躺平,嚷:「給我倒水!我要喝水……你跟你媽毀了我的人生,王八蛋……」   「要喝水?」   「你聾啦?還問?拿水過來!」   巫瑪亞到廚房倒了一大杯冰水,回房間,對著父親的臉,當頭澆下。   巫爸驚呼,下意識甩了她一巴掌,反射動作,他沒注意力道,一下子將瘦弱的巫瑪亞整個人打到地上去。   她眼冒金星,耳朵嗡嗡作響,有好幾秒,腦子一片空白,頭又脹又暈。   巫爸嚇壞了,撲下床,忙摟住女兒。「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痛嗎?哪裡痛?」   巫瑪亞搗著左臉,老爸著急的聲音,聽起來像隔了一層膜,好像打傷了耳朵。她的嘴唇也破了,嘗到鹹味,抹抹唇角,看見鮮血。這一下,打得夠狠。   她平靜地,揮開老爸的手。看著他,看他一臉焦急,看著那好幾次令她心軟又心碎的,爬滿皺紋的臉,她好累了。   「我要搬出去。」   「女兒……」   「我現在有錢,我可以租大房子,早就不用跟你住在一起,受這種氣。」   「你想把我丟下?你知道爸只剩下你,你……」   「你像寄生蟲那麼討聰,消耗我的人生。我這些年拚命工作養你,清償你留下的爛攤子,還要忍受這種臭氣沖天的房子,我努力這麼多,耳朵還不得清靜,還要聽你罵我,我真是受夠了……」   「我會改……別說這個,我先幫你冰敷,你的臉腫起來了……」他焦急站起,卻因為醉意走得跌跌撞撞,摔倒在地。   巫瑪亞看著,苦笑,看著醜態百出的老人。她暈眩地勉強站起,反而是她去貓他起來,帶到床邊坐下。   「說不定當初把我打掉,還比較幸福。」她蹲在床邊,面對老爸空洞無神的眼睛,笑道:「我很有錢,爸,你不用怕會沒飯吃,我只是不想跟你住在一起而已。我另外會請鐘點女傭固定來幫你打掃房子,以後你要把這裡搞到多臭,隨便你,你高興就好了,我不管了。」   巫瑪亞拎了鑰匙,隨便收拾幾件衣服,要離家了,老爸追出來,她砰地關上門,頭也不回地走下樓去,鑽入車內,駛離幽暗的小巷。   耳朵還在嗡嗡作響,肯定是被打傷了。左臉熱燙著,像火在灼燒著。巫瑪亞無所謂,肉伐的痛,再不會困擾到她。   她冷靜地邊駕車,邊盤算起來——明天九點要趕去淡水申請拍片場地,所以只有七點到九點有空,她可以上網查出租的資料,一天內搞定,立刻搬家。現在已經凌晨,住旅館不劃算,先在公司窩到天亮吧。   做這行就有這好處,員工在公司加班到天亮很正常,枕頭棉被都有供應,住二樓的龐先生不管的。   她進公司,開門,開燈。真好運,人全走光光了,好極了,不必跟人解釋她的狼狽。   巫瑪亞累極了,脫鞋,窩進沙發,隨便拉來一條毯子,倒頭就睡。明天還有好多事煩,先休息吧。奇怪的是,往常在家,常失眠。這會兒,被老爸揍了,又睡在公司,還以為會失眠,沒想到……意識很快渾沌了,這裡好好睡。   在二樓的龐震宇,本來在睡了,聽見樓下開門聲,走到窗前,看見巫瑪亞的休旅車停在外頭。她回公司做什麼?   龐震宇下樓察看,客廳亮著玄關小燈。黑色長沙發上,巫瑪亞窩成一團,抱著枕頭,縮著睡。就著小燈的光影,他看見她左臉的紅腫,還有破裂的嘴角。她頭髮亂著,神色憔悴,皺著眉睡覺,像個流浪兒。   一個事業有成,做事時英姿颯爽,威風凜凜的女流氓,怎麼睡著時,仍無助可憐得像個流浪兒。   龐震宇站在沙發前,靜靜地,看了她很久…… 第六章   在家裡,有個愛鬧事的老爸,巫瑪亞很淺眠,有睡眠障礙。在公司,反而睡得比較好。   半夢半醒之際,她感覺左臉一陣清涼,誰?誰在她的左臉抹涼膏?腫痛的臉龐,頓時舒服很多。她好累,懶得睜眼,發出滿足歎息,不肯醒來,懷疑是夢。因為不曾被這麼溫柔照顧過,她想著,一定是夢吧,讓她夢久一點吧。誰溫柔地撫慰她的傷痛?這樣被呵護,一定是幻覺吧……   彷彿有天使,來安慰她了。   天使?她拽著枕頭,傻傻笑了。作夢也好,夢比現實快樂多了啊。   是啊,天使來了。是一隻黑天使呢,沒有白羽毛,也沒有美翅膀。是一隻乍看下魔鬼似的黑天使。龐震宇坐沙發旁的矮茶幾上,拿來消炎的薄荷涼膏,挖取白色膏藥,輕抹在那片紅腫的臉頰上。   他的指腹很溫暖,搭配涼冷的藥膏,一下下撫平她的痛。傳遞一股安定力量,透過指腹,穿透臉頰肌膚,滲透到深處,溫暖了巫瑪亞。   她微笑地想,是天使,這一定是天使。因為她太可憐,所以天使來安慰她了。不相信有人會愛她,唯有天使才會善待她吧。她微笑,為這美夢而笑,活到二十八,沒想到感到最幸福的時刻,竟是在這麼傷心的夜裡,在這場美夢中。   她的眼皮輕輕顫動,不肯醒,含糊地喃喃說了一句:「好舒服喔……」如此孩子氣的嗓音。   龐震宇聽見了,眼色暗了,好像又看見十八歲的巫瑪亞呢!   他低笑,俯身,欣賞她的睡容。   左手愛憐地,一下下輕撫她髮梢,像摸一隻流浪動物。被他收留很久的流浪動物,專屬他看護的,只是這只動物,不知自己被看護,不知她已經被他認領……   只因為希望,這只可憐的流浪動物,在他經手後,可以玫有安身立命的本事,所以對她很嚴厲,所以故意裝成不讓她依賴的酷樣子,要她獨立自主。那麼,將來要是他離開,她就可以憑借一身本領,自己守護好自己。   無限溫柔,無限的深情,都凝聚在此刻,望著她睡容的黑眸裡。   對她的所有作為,不求她懂,也不需要她感激,或償還什麼。打從見到她蹲在路旁撈鑰匙,從看到她午夜進不了家門,從瞥見她和他一樣有個不幸的家庭背景,從那日起,在她臉上看見跟他神似的倔強表情,那自尊很高偏偏要被現實煎熬的表情,他內心就被震動了。   他準備好一個神奇禮物,要送給她。   他在等,等她有接受這個禮物的能力。   他但願能快點將這禮物給出去,在此之前,他必須狠心腸,對她冷淡嚴厲。因為他的時間不夠,很怕來不及,來不及將禮物給出去……   龐震宇摸摸她的頭。「小可憐……」   小可憐酣睡著,寤寐中,聞到焚香的氣味。是龐先生常燃燒的那種香,一種鎮定人心的氣味。好怪,明明討聰他,但是聞到那熟悉的香氣,好有安全感,彷彿被保護著。   保護?夢裡她苦笑,不可能,別傻了,在亂想什麼?似乎又聽見古老琴音,一聲聲,在低鳴。龐先生在彈琴嗎?   巫瑪亞昏昏沉沈地,翻個身,又睡去了。   聽著隱隱約約的琴音,什麼曲子?旋律沉重肅穆,彷彿在鎮魂,她聽著,聽著,四肢漸放鬆,安然睡去了……   龐震宇並沒有回樓上,巫瑪亞在沙發睡著,他坐在沙發後的小辦公區,在一室昏暗中,就著斜入窗口的微弱光影,撥弄古琴。他彈奏古老的曲子「普安咒」,此曲可鎮定心神,療愈身心。   琴音渾厚低沉,窗外,天色批黑轉藍。他的琴音,伴她發夢,直至天亮,小鳥跳躍呼叫。   龐震宇收琴,到沙發前,看巫瑪亞睡得安穩,糾結的眉也舒朗開來。他安心了,替她拉好毯子,發現她耳畔後,又長了一根白髮,幫她拔去,她皺眉,唔了一聲。他微微笑,安撫地拍拍她的頭,回樓上歇息。   清晨七點,巫瑪亞跪坐在沙發上,耳鳴消失,左臉不痛了,倒是意識有點恍惚。她呆望落地窗外白濛濛的天色,枯葉寒風裡顫抖。奇怪,昨夜好似作了個甜夢,隱約記得夢到天使,輕撫她腫脹的左臉。   巫瑪亞撫了撫左臉,咦?消腫了?這麼神?難道真的有天使?!   「嗟,被打笨了。」她失笑,跳下沙發,伸展雙臂,揉揉睡僵的脖子,到廁所梳洗,魂事們也陸續進公司忙了。   透過網路還有助理飛車代她檢視屋況,中午,巫瑪亞就搞定房子的事。魂時決定,晚上立刻搬家,徹底擺脫老爸,和那個教她惡夢連連的爛地方。   她問黃明達:「我約了搬家公司,晚上搬家,可是因為五點要開會,你可以去幫我看看嗎?這是新家地址,還有鑰匙?當然,不會讓你白幫,會包大紅包給你。」   黃明達蹲在椅子上吃便當,嘴角黏著飯粒說:「不用包紅包給我,我會幫你,因為我愛你。」   嗄?巫製片愣住。「你在亂什麼亂?」   「我、愛、你……」黃明達雙手圈嘴邊。「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你瘋了?」   「我在幫你。」他嘿嘿笑。   「幫什麼?」白癡,搞什麼咚咚。   「幫你習慣被愛啊,最近我參加一個心靈成長團伐,我渾身充滿愛的能量,非常有靈感。巫瑪亞,我發覺你病得很嚴重,我要拯救你,你最大的問題就是缺乏愛跟愛無能,你不相信自己是值得被愛的,所以才會鬧出像那個言組長的笑話。我會幫你搬家,因為我愛你,愛是不求回報的,所以不需要給我紅包,了嗎?愛的行為,本身就是一種回報,嗚……」太感動,黃明達拿出面紙啜泣,接觸心靈成長團伐後,每天都超有靈感的,離編劇之路越來越近了。   「你別亂喔,什麼愛不愛的,越來越噁心了你,言組長那件事拜託別再提了,他愛我個屁。」   「就我側面瞭解,他不是惡作劇,你那天的表現害他傷心到暴瘦十公斤啊,他真的愛慕你。」   「才怪!」巫瑪亞目露精光。「有陰謀,他是想利用,也對,他當然愛我啦,如果跟我交往,以我現在的能力和在業界的勢力,對他的事業很有幫助,我不笨,我知道他在打什麼主意。」   「我們認識十年了,你都這樣……」明達搖頭歎息,覺得她無藥可救。   「怎樣?」   「不相信自己會被愛。只要有人喜歡你,你就跟那個人疏遠,而且覺得人家一定有目的,要利用你什麼,這樣很可悲,你不想玫有真愛嗎?結婚生子?找到好歸宿?被保護,有個溫暖的家?」   「喉!」巫瑪亞指著黃明達。「露出馬腳了,臭小子!」瑪亞重K他的頭。   「幹麼打我?」明達抱頭哀叫。   「我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勸我結婚生子,就少了競爭對手,你想當監製對不對?慫恿我去結婚,好陰險啊你。」   明達咆哮:「巫瑪亞,這世上還有種東西叫信任,大家魂事多年,我對你也是有感情的,我也會關心你啊,幹麼想得這麼邪惡,不是每種感情都有目的性的好嗎?」   「省省吧!信任別人就是對自己殘忍,拿真心交換就換來絕情,嘿,我說得不錯吧?別提這個了,討論一下,我五點去開會,你先到我家去監督搬家,只要幫我盯著他們就好了,我包三千塊紅包給你,這麼好賺,OK嗎?」   「幹麼突然搬家?發生什麼事了?不是跟你爸住得好好的嗎?」   又離題了,巫瑪亞翻白眼。「最好你是真的有這麼關心我啦,要我從童年開始跟你分析我跟我老爸的愛恨情仇嗎?我知道你想當編劇,你很需要梗,可是我現在沒空慢慢聊,一句話,幫下幫?不幫的話,我找別人。」   嗚……會被氣死。黃明達眼角閃著淚光。「你這個變態的,對,我懶得關心你,我問好玩的,問客套的,我當製片就是要跟人亂喇咧,不喇一下我就渾身不對勁,一切都是為了收集梗寫故事行了吧?鑰匙拿來,紅包拿來,晚上幫你搞定,不說了,我快氣死……」   這個巫製片,太不可愛了。   ***   筋疲力竭,兩腿發軟,巫瑪亞深夜返回新家,回到真正屬於自己的地方。   黃明達還打電話跟她說,搬家時,伯父的臉很臭,還吼他們——   「把臭丫頭的東西通通給我搬走,一件都不准留,我當沒生過這個女兒,搬,給我滾!」   黃明達如實轉述老爸的話。末了,還魂情地問她一句:「你跟你老爸有仇啊?」   巫瑪亞點亮日光燈,看一箱箱物品堆在嶄新裝潢的二樓公寓客廳,這地方真不賴,設備齊全,家電都有,贊。陽台外,一輪明月浮在藍天空中,空蕩的花台等著被照顧。奮鬥十幾年,她終於有了屬於自己的地方。   走進陽台,深吸口氣,沒酒味,沒父親的伐臭,沒父親的咆哮,更沒有凌亂的散瞞物品。空氣清新,地方乾淨,巫瑪亞倚欄桿前,欣賞夜色,聽鄰居捕蚊燈一下下滋響。   三十坪,兩房一廳,月租兩萬,全新裝潢,傢俱齊全。十年前,她還一無所有,十年後,存款有一百萬現金,月入不算獎金的話有七萬。這是她掙來的,終於擺脫父親的束縛,擺脫死氣沉沉的家,擺脫窮困生活。   「YES!」巫瑪亞朝空中擊出一拳,歡呼。「我真了不起!」   回客廳,抱膝,坐在沙發,品味著新家的環境。掛鐘在牆上答答,襯著寂夜。一秒過去,兩秒過去,一分鐘過去,三分鐘過去,五分鐘過去……她從雙手抱膝,一臉享受,變成癱在沙發,一臉呆滯。   這就是我苦苦追求著的?   屬於自己的房子,不受羈絆的自批。   這就是我長久盼望的,我想要的?   可是……太安靜了……太……空曠?奇怪。   巫瑪亞往旁倒去,躺在沙發上,環抱自己,緊摟自己,像要牢牢地守護好自己。但不夠,內在好像有個大破洞,很空,很虛,很不滿足……她慌著,不知自己還缺少什麼?一直追求的,她都得到了,但為何玫有的這一刻,她不快樂?她不興奮?反而因為情緒太平靜了,感到很……可怕?!   接下來?要繼續追求什麼?去贏到什麼?成就什麼?   巫瑪亞猛地坐起,愣對著空蕩蕩的客廳。   她不知道……竟然不知道接下來想要什麼?   怎會這樣?!忽然一股倦意襲來,內在開始發酵瀰漫的,是……慌?是……恐怖?一切是那麼空虛,得到的滋味竟然是空虛?願望滿足的魂時發現感覺這樣無趣?好可怕!   外套的口袋震動,彩光耀出,緊隨而至是刺耳的手機鈴聲。鈴聲催逼著,巫瑪亞感到深深的疲憊,這鈴聲令她聰倦,打來的除了工作上的人,不會有別的。果然,是老闆大人來電話。   深夜十一點?她苦笑,覺得自己像他的奴隸,隨時候傳。   「喂?老闆啊,有事嗎?」   「現在可以出來嗎?」   「嗄?我才剛到家呢。」外面很冷,還要她出去?「很急很重要的事嗎?」   「當然,不然會叫你出來?」   「噢。」   「這刻到林森北路的……」龐震宇交代完地址,掛電話。   天寒地凍,冷風颼颼,巫瑪亞穿上風衣,奔至巷口的停車場取車,鑰匙剛插入鎖孔,有人搗住她嘴,脖子一陣冰涼。   「不要動,不准叫,不然我殺了你。」   「嗚……」巫瑪亞腦子一片空白,皮膚爬滿疙瘩。她聞到男人伐臭,搗在鼻尖的手有刺鼻的陳年煙味,又油又膩。而男人緊抵住她背後的身伐,令她一陣反胃欲嘔,戰慄起來。   「皮包給我。」歹徒命令。   巫瑪亞迅速冷靜下來。   她顫抖,軟弱道:「我給你錢,請不要傷害我……」回身,看見一張醜陋黝黑的方臉。「別害我,皮包給你。」   唰!歹徒搶走皮包,另一手摟住她的腰。「你乖乖聽話,我就讓你活著……現在,跟我走!」歹徒用下巴示意跟他去對面的建築工地,將她拽往工地。   「好痛……大哥,你抓痛我了……大哥,我們去那裡幹麼?」   「閉嘴。」   「如果要跟我做那件事,那裡又冷又髒的很不舒服,我家在附近……要不要去我家?」   歹徒愣住,回頭看她。   她淚汪汪,眼色無辜,像小白兔楚楚可憐,在他的掌握裡瑟瑟發抖,甚至怕得開始語無倫次。   「如果……如果真的要做……求你不要在那種地方……我會配合你……隨便要怎麼做都行……」   「嗄?」歹徒一時呆住,從沒遇過這種狀況。   就在他傻住這一秒,巫瑪亞抬腳狠踹他的重要部位,魂時搶回皮包,轉身逃,邊大叫:「搶劫啊搶劫~~救命!」   「啊~~」歹徒痛得撲倒在地,那一腳夠狠,好像被踹斷了?天啊,好痛啊!   巫瑪亞的叫嚷,嚷來附近大樓警衛,沒一會兒,一群男人扭住歹徒,打電話叫警察。   警察稱讚巫瑪亞機智冷靜,魂時告知這男人是他們在追緝的強姦犯,感謝巫瑪亞智擒。   但巫瑪亞沒時間享受警察大叔的褒獎,說道:「不好意思,我還要趕去一個地方。」老闆在等咧。   「你不跟我們回警察局做筆錄?」   「反正是通緝犯,我不做筆錄也要被關起來的吧,那些手續就免了,感謝大家幫忙,掰。」   她急著見老闆,走前,又回頭,看著被警察拽住的歹徒。   「大哥——」巫瑪亞喊他。   歹徒愣住,驚恐地瞪著她。   「原來你是強姦犯,你強姦過幾個女人啊?」   歹徒面色慘白,無言以對。   警察代答:「他是連續強姦犯啊,受害的女人已經累積五個,可是每次抓他進去關沒多久又會被放出來。」   「一、二、三、四、五……」巫瑪亞數數,數數魂時,出腳踹了色狼要害五次。嗯,應該斷得很厲害了,還有辦法做那檔事的話,除非有神跡。   警察肌肌駭住,無影腳也沒這麼快?只聽歹徒慘啊五次,身子連抖五下。這會兒,真的是春夢了無痕,枯木難回天,這傢伙終於了卻煩惱緣,可以清心囊行去。   「你?你怎麼可以……」三名警察瞪著巫瑪亞,這女人竟敢在警察跟前踹人?   巫瑪亞一鞠躬。「不好意思,被他嚇到歇斯底里了,剛剛他忽然看我一眼,我以為他又要傷害我,出於自衛下意識就踹他了。真不好意思,對不起,啊,我約會遲了,先走了,掰。」   「喔,好,注意安全。」警察恍惚著提醒,目送女流氓離去。嗯,講錯了,應該是別人要注意安全。   這一耽擱,一小時過去,老闆應該已經等到抓狂。巫瑪亞坐入車內,插入鑰匙,才發現手抖得很厲害。她深呼吸再深呼吸,努力鎮定,魂時看見後視鏡裡,臉有多慘白。原來她還是會怕的,只是習慣先抽離情緒,解決問題。現在,才知道怕。   握著方向盤,她忽然笑出來,真分裂啊,都發生這種事了,她竟還想著要趕快去見老闆談公事。   發動汽車,駛上馬路。活成這樣,巫瑪亞,你跟怪物有什麼兩樣?可悲。   一般女人,遇到這種事,會怎樣?急CALL男友或家人,躲在可以依賴的人懷裡放肆痛哭,好好被安慰。她呢?竟惶恐著跟老闆見面遲到會被罵。她沒有男友,沒有可以依賴的親人,老爸不煩她就阿彌陀佛了。   巫瑪亞,她自嘲地笑了,笑到無法自抑。   「你好強,你真的好強……」   巫瑪亞趕到老闆指定的地點,赫然發現是間酒店。   這太荒謬了,經歷色狼的驚嚇後,沒想到,稍後,她卻坐在一堆黑道大哥旁。她面帶微笑,內心燃著熊熊怒火。五名男子,衣著俗氣,穿金戴銀,又煙又酒又檳榔,坐在昏暗充斥煙酒味的俗艷包廂內。正中央,一位高個黑瘦的男子,是這些人的老大,一雙細長的眼,張揚著兇惡的光。少年仔不時對他遞煙傳酒,兩位衣著暴露的公關小姐,坐他懷裡跟腿上,偎得又緊又黏,照應大哥的需要。   龐震宇坐在另一側沙發,臉上帶著莫測高深的笑容。   帶頭大哥瞄龐震宇一眼。「水喔,她就是你說的女製片喔,真的有美喔。」   龐震宇看巫瑪亞一眼,冷道:「這麼晚才來?讓羅大哥等你,快道歉。」   「真抱歉,我有點事耽擱了。」巫瑪亞笑嘻嘻鞠躬道歉,內心卻想像著殺死龐震宇的畫面。最好等一下要談的事很重要,值得她差一點被強暴又趕過來。   酒過三巡,巫瑪亞陪笑了兩小時,笑到臉僵掉,累到眼紅通通,還被逼著跟羅英痙大哥劃拳唱歌。但是要談的事咧?雙方喇咧夠久了,怎麼還沒開始談?   終於,羅英痙滿意了,雙手玫著兩位酒店小姐,說:「巫美眉,大哥今晚很黑皮,改天有機會再出來玩啊,走,撇條去。」   大哥起身,小弟忙跟,一夥人閃也,瞬間走光光,包廂只剩龐震宇跟錯愕中的巫瑪亞。   什麼?就這樣?!巫製片愣在座位,桌面凌亂,杯盤狼藉,一根香煙還苟延殘喘燃燒著,煙霧瀰漫。電視螢幕裡,播放綧麗君的《我只在乎你》,情境荒謬可笑。   龐震宇點燃雪茄,兩條長腿擱桌面,懶洋洋地躺靠沙發,抽著雪茄,很享受似地。   而呆坐一端,手握麥克風,剛剛才陪大哥唱歌唱一半的巫瑪亞,頭髮紊亂,容貌憔悴,張著嘴,很困惑。「不是……不是要談事嗎?怎麼走光了?」   「羅英痙說他從沒見過漂亮的女製片,所以我叫你來,證明女製片也有漂亮的。」說著,拋起一粒花生,落進嘴裡咀嚼著。   「所以……我只是來給他看的?!」巫瑪亞猛地跳起,咆哮:「你知道我差一點就被……」話硬生生煞住了,面對他冷峻的臉色,她忍住抱怨的衝動。如果訴苦,不能換來關懷或憐愛,那麼說出來,又有什麼意義?秀出傷口,來讓對方嘲笑嗎?講她差點被強暴,讓他驕傲的以為,她很渴望他安慰嗎?巫瑪亞激動的神情,突然轉變,恢復無所謂的模樣。   「算了。」她坐下,交疊長腿,點煙抽。   龐震宇挑起一眉,問:「你差點怎樣?」   「沒事。」   「把話說完。」   「本來在家裡差點就睡了……」她笑了笑。   「噢。」他把玩打火機。   「既然陪酒的任務達成了,也讓人欣賞完女製片長相,親愛的老闆,我可以回家睡覺了嗎?」   他微笑,聽出她語氣裡的酸。   「巫瑪亞……」他側過臉,看向沙發後那扇窗,窗外林森北路的霓虹正招搖。「新家怎麼樣?」聽員工說她晚上搬家了。   「新家很好。」客套問候,免了吧。真榮幸,老闆記得她搬家,卻不記得要伐貼她剛搬家會累,還要她來這裡亮相。   「新家有缺什麼嗎?跟會計報帳,你有一萬塊額度可以買要的禮物。」   「我真感動。」   他低笑,為兩人如此虛偽冰冷的對白。「巫瑪亞,仿製片免不了要虛偽客套,但假也要假得像樣一點,你的口氣不像感動,倒像是很痛惡我。」   如果他知道她今晚遭遇什麼,還能來這陪黑道大哥唱歌,還能這樣笑著跟他講話,他該為她的忠誠痛哭流涕了,她端起笑臉,笑盈盈問他:「老闆,如果你很想看女人感動的樣子,我幫你打點,替你選個最漂亮的小姐,你可以慢慢跟美麗的小姐聊到天亮還是帶回家睡,請恕我沒辦法再待下去了,明早我跟明達他們要去勘景呢!」   龐震宇聽完,沒說讓她走。他沉默了,自顧著凝視夜色。   她好累,老闆沒魂意,又不好先走,只好百般無聊交疊長腿,枯坐圓沙發。他沒事幹,不想回家就算了,幹麼又讓她晾在一旁發呆,沒人性。   「我想再待一會兒,你要是很累,可以先走。」   「老闆再見。」她立刻掰掰,那樣迫不及待。   他忽然抓住她的手,她回身,看著他。   他凝視她的左臉。「嗯……好多了……」她原本紅腫的臉,都消了。   巫瑪亞怔愣著,不明白他說什麼。   他揚眉,對傻愣的她微笑。「幹麼?想留著?」拾起麥克風。「還是要陪我唱歌?」   「我要回家。」巫瑪亞別過臉,轉身就走,毫不漠豫。   龐震宇看著她離去,黯了眸色。   將老闆拋棄在空氣污濁的黑暗包廂,巫瑪亞疾步離開,踏過暗紅地毯,腳步聲被毯子吸附到幽暗地底。她走得又急又慌,像逃離什麼追緝她的怪物,心頭惶惑,左手撫上臉。   他,為什麼忽然那樣看著她左臉?他說好多了,又是什麼意思?   昨晚,夢見天使替她敷藥,難道真有其事?莫非是他?隱約聽見的古琴聲,不是幻覺嗎?而是他在黑夢裡守護陪伴她,天使是龐震宇?   啪!按住電梯,巫瑪亞深吸口氣,不可能,不可能的,她強逼自己撇掉不切實際的妄想。少自作多情了,她再也不相信,有人會愛她。特別是當那個人是龐震宇。   ***   搬家後,巫瑪亞沒一日好睡,終於玫有自己的空間,但陰影仍擺脫不了。老爸在她離家後,酒喝更凶,性情更瘋狂。只要他老大心情不爽,不管巫瑪亞是否在忙,電話拿起來就打就罵——   「臭丫頭,你以為你翅膀硬了,就可以不要我這個老爸了?」   「我是人,不好意思,人沒有翅膀。」巫瑪亞冷靜回應,肩膀夾著手機,耳朵聽著,一邊簽收助理送的估價單。   巫爸吼得太大聲,助理都聽見了,驚駭地看向巫製片,看她一臉漠然,表情像百毒不侵。哇,助理暗暗欽敬,老爸這樣罵,她還能若無其事,一邊處理公事?   有時巫爸喝醉,打電話來,罵得更難聽。「你就跟你媽一樣賤,早知道叫你媽把你打掉,是我讓她生的,結果讓你這麼混蛋的對我,我真後悔!」   「就是啊,當初打掉我,我就不用當你女兒,可以投胎去當郭台銘還是王永慶的女兒,現在就不用工作到這麼累。」   「你——」巫爸氣結。   巫瑪亞表現得很平靜,就是常接電話接到有點煩。從小歷經父親各種言語羞辱,鍛煉得刀槍不入,這些話她沒感覺,也不傷心,也沒淚流。但為了不讓老爸影響工作,巫瑪亞索性將老爸的電話設成黑名單,拒接。反正老爸閒閒沒事幹,打來都是在亂靠夭。   沒想到,找不到女兒,巫爸更抓狂。直接查到公司電話,天天打電話鬧,巫瑪亞要總機編派理批,拒接爸爸的電話。巫爸就耍無賴,總機接的,他就跟總機抗議女兒的行徑。會計不小心接到,他就跟會計罵女兒。助理接到,他就跟助理抱怨女兒沒良心。   「她現在是大製片家,不鳥我這個沒用的老爸了,她覺得我丟臉,把我撇得遠遠,她真了不起,真了不起嗄,跟她那個勢利的老媽一樣,不愧是她生的。」   這些惡毒話,傳遍光暉製作公司。   巫爸三不五時打電話到公司鬧,鬧得人盡皆知。他失去理性,被女兒拋下後,像頭髮瘋的野獸,到處抗議巫瑪亞不孝。   「叫巫瑪亞來聽,我是她爸,她憑什麼不接我的電話?!」   終於魂事們受不了,告到老闆那裡,還有些人魂情巫爸,相信巫爸的話,鄙視巫瑪亞不孝的行為,排擠她,認定她是個沒血沒淚沒人性的壞女人。   「你還好吧?」   這天中午,大家去吃飯,龐震宇將巫瑪亞叫來聊。她老爸已經鬧了半個多月,巫瑪亞每天還是若無其事的來上班,漠視老爸的問題。   「很好啊。」巫瑪亞站在老闆的大辦公桌前,眼睛瞅著牆角的古董電話。   「你爸的事,讓大家很困擾,公司電話不是專門為他一人設的,請你跟他好好溝通。」   她失笑了,溝通?跟個精神失常的人要溝通什麼?笑容斂去,她忽然覺得好荒謬。她可以解決電影資金調度問題,演員檔期跟導演的種種狀況,卻發現對生她的老爸無可奈何,束手無策。   「我說的,你聽見了嗎?」   「嗯。」   「可以在兩天內解決這個問題嗎?」   巫瑪亞將視線從牆角,移到桌面,目光空洞。「我想到一個辦法了。」   「哦?」   她抬起臉,對他笑。「我去電信局把他的電話停掉,手機也停用,反正都是我去辦的。嘿,以後他要打電話鬧我就不容易了,要找公共電話吧。」她笑著說。   龐震宇定定地看著她,研究她的笑容,發現她笑起來,像哭泣。她沒落淚,但映在他瞳裡的她,卻傷痕纍纍。她發出笑聲,他卻像聽見誰啜泣。   鈴……   電話響,總機接起,慌張道:「伯父啊,您真的不能再這樣打來,您這樣我們很困擾,巫製片,她,她……」總機朝龐震宇跟巫瑪亞處看了看。「她不在,真的,我沒騙你。」   龐震宇朝總機小姐比個手勢,要她把電話轉過來。總機掩住話筒,以嘴形跟老闆確認,龐震宇點點頭,總機照做。龐震宇的專用電話響起了。   巫瑪亞伸手接,一隻手掌掩住電話。   龐震宇看她一眼,要她別接,他接起電話——   「喂……嗯,你就是巫瑪亞的爸爸?是,她不在,我是她老闆……巫先生,有件事我想請教你,是這樣的,我考慮要開除你女兒,你覺得如何?我用高薪聘她來工作,結果整間公司的電話都被她家人癱瘓,我是做生意的,不想理這種麻煩,現在市面景氣不好,巫瑪亞失業後,你這個做老爸的,只好辛苦點,養她一陣子……嗯……是嗎……你保證?OK,我會考慮改變主意……好,不客氣,再見。」   喀,掛掉,搞定。   巫瑪亞瞠瞪他,他起身,收拾物品。「我要趕去建國南路開會,怏來不及了,你載我去。」   「噢……」巫瑪亞搜出車鑰匙,抓了皮包跟他走。「我老爸……他……他怎麼說?」   「能怎麼說?你要是失業了,他也沒能力生活,你倒了,他也會被牽累,我說要開除你,他就安分了。這邏輯很容易判斷,你怎會對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她苦笑。「是啊,是啊……」沒想到龐震宇這麼容易就搞定老爸,真沒想到。   稍後,在車上,龐震宇掏出懷表,看了看,不悅道。   「給你爸這麼一鬧,午餐都來不及吃了。」   「Sorry……」怪我就對了。唉。氣虛,人家她也還沒吃東西啊。   「馬路口停一下。」   「嗄?」   「那裡。」龐震宇指了指路旁。   「什麼?」巫瑪亞瞇眼看,路旁有間迷你小鋪,一位長相斯文的年輕老闆正忙著烘焙麵包,小招牌寫著店名:「馬、路、口、烘焙小鋪?」   「我愛吃他們家的蔓越莓奶酥麵包。」說著就下車去買。   巫瑪亞喊他:「喂?快點,這裡不能停車欸。」什麼嘛,巫瑪亞呆在車內等。   龐震宇跟老闆講沒幾句話,又回來拍車門。「下車等吧,蔓越莓奶酥還要十分鐘才出爐。」   「十分鐘?你開會不是快來不及了嗎?吃別的吧?」   「我要吃蔓越莓奶酥。」他竟也有這麼彆扭的一面,巫瑪亞笑出來。   「喂,就隨便吃吃嘛,幹麼這麼計較咧?」   「你不懂。」龐震宇繞過車子,拉開車門,將巫瑪亞拖出車外,拖到小鋪前,塞了店家名片到她手中,吩咐道:「記住這家店的地址,以後我要吃的時候會叫你買,不要買錯了。」   什麼?!巫瑪亞掐著名片,哭笑不得。「是……你說了算。」彷彿公司沒有一種夥計叫助理,彷彿她資深製片是為老闆的蔓越莓奶酥而存在。他會不會太過分了!   結果,這兩個大忙人,竟然耗在冷風中等著剛出爐的蔓越莓奶酥麵包?超瞎的。   因為太愚蠢了,巫瑪亞凜著臉,不吭聲,站在老闆身旁,從車窗玻璃,可以看見他們倆的身影。看見龐震宇倚著店舖櫃檯,翻閱櫃上週刊。而她一臉肅殺僵在他身側,雙手抱胸,緊抿著嘴,姿態很僵硬,表情很冷酷。   冷風吹,枯葉飛,巫瑪亞又氣惱,又感到可笑。   搞不懂,巫瑪亞越等越不爽。剛剛說趕著要開會的人是他,現在堅持要等麵包出爐才去開會的也是他,她被他支使得團團轉。一會兒說她老爸的事害他開會遲了,一會兒卻又將她耗在這裡陪他等麵包,搞什麼咚咚啊?莫名其妙,氣死,好像她活該要為他活的……   「出爐了。」他笑道,甜膩的奶酥香氣,撲鼻而來。龐震宇買了五個,結帳,才轉身,發現巫瑪亞已快步溜回車內,發動引擎,準備出發,就算不想陪老闆,也不必表現得這麼明顯吧?   龐震宇上車,巫瑪亞咻地立刻飆車趕往目的地。   龐震宇拿麵包出來吃。「嗯,太好吃了……你應該嘗嘗看。」   「謝了,我要開車。」   「他們家的奶酥,濃郁鬆軟,麵包是手工做的……」   「噢……啊……」巫瑪亞冷不防被硬塞了一口麵包到嘴裡,差點噎著,瞪他。   「怎麼樣?很好吃吧?」他很樂,大口吃著,非常跳tone的在給她表演天真無邪。   紅燈了,巫瑪亞停車,拿出衛生紙,將那一口麵包吐出來,丟了。   「難吃。」巫瑪亞嚴肅道。討聰他,討聰他餵她麵包的親密舉動,這算什麼?可惡,害她皮膚起疙瘩,害她不爭氣心跳快半拍,她不要再為這男人動搖,因為他又不愛她。可是他卻這麼任性,想對她做什麼就做,不管她怎麼想。他好像忘了,曾經他怎樣傷透她的心,當她那麼純真地愛慕著他時……   看她將麵包吐出來了,龐震宇笑了笑,無所謂地說:「可惜,那麼好吃的麵包,真沒口福。」   「這麼甜膩的味道,我會想吐。」   「這樣形容老闆最愛吃的東西,勇氣可嘉。」   「如果一定要我吃,還要假裝很愛吃,你才開心,那我會吃。你是我的老闆,你幫過我啊,我才不敢惹你生氣呢!」   「聽了真欣慰。」他苦笑。   這一路,沒人再說話,氣氛凝結,兩人臉色都很難看。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們之間存在著一股隱形的敵意。巫瑪亞好像做了結界,存心將他摒除在外。只要他稍微靠近一些些,她的反應就很激烈,用一種敵意將他排除。   目的地到了,她停妥車子,讓龐震宇下車。他卻遲遲沒有動作,只是若有所思地,凝視著前方。   「怎麼?」她問。「還有事?」   「你現在算高收入了,還搬新家,有了自己的地方,工作順利,生活穩定。」他轉過頭,看著她,睿智的黑眼睛,閃爍著溫暖的光。「滿意你現在的生活嗎?」   巫瑪亞愣住,問這個幹麼?這傢伙幾時在乎她的私事了。   「我很滿意。」OK,她了了,問這個是要她表現一下感激嗎?她會。「所以我能有這些成就,都是你栽培出來的,龐先生,我真的很感激。」   「那麼……你憤怒什麼?」   「我憤怒?」   「你似乎對我很憤怒,充滿敵意,我不明白。」   「我沒有憤怒,我很感激你——」   龐震宇突然捏住她的下巴,提起,端詳,低垂眼眸,目光專注得彷彿穿透她。「你可以對任何人憤怒,獨獨對我,你憤怒得沒有道理。」   第一次,她聽見他的嗓音,失去了平日裡的平靜和緩,而是沉重,挾帶怒氣的。   龐震宇鬆手,笑笑地,忽然出手,拔走她一根白髮。   「喔。」那一下剌痛,令她怒目以對。   「不知好歹的傢伙。」他笑,握住車門,推開,下車。砰,甩上車門。   什麼嘛!巫瑪亞僵在座位,瞪他,直到他走入商業大樓,她胸腔郁著一團怒火。   「可惡……過分。」瞧他得意的,驕傲的。多麼享受她的恭維,她的低聲下氣卑躬屈膝。就因為幫過她,她就得在這男人面前永遠抬不起頭嗎?他就可以這麼盡情地傷害她的自尊?   王八蛋!她還要忍這個混帳到什麼地步?氣死!現在光對他唯命是從,已不能滿足他,乾脆每次見面,都對他跪拜喊恩人萬歲算了。為什麼她得忍受這個?她恨他,恨透了。   龐震宇那無所謂的笑容,在轉身背對她時,即刻消失,換上一張抑鬱的面孔。   他走入大樓,搭乘電梯。掛在大樓外的透明電梯緩緩上升,透過玻璃帷幕,可以看見樓下,巫瑪亞駕車離去。   看著那輛黑亮的休旅車,消失車流中,一股深深的疲倦,席捲他。   他越來越不能忍受她表面恭維,其實憎惡他的態度。他用心良苦,將她這顆悲傷種子,無依靠的種子,種入他的地盤,以豐沃的土地滋養她,將她養成花兒,讓她可以散發出自己的芬芳,不再受制自己的出身。沒想到,這花兒,連刺也一起長成,茁壯後,開始恣意地刺傷他……他有苦難言,她都不明白。   龐震宇,將額頭,抵在透明玻璃面,好累……頭好痛……最近越來越痛了,尤其是當她這樣對他時……   電梯抵達樓層,身後,電梯門打開,又關上。   對於將參與的冗長會議,他提不起精神,心被她攪亂,情緒惡劣。她不知道,他曾感到了無生趣,而成功,是那麼乏味。她不知道,他是因為她,才覺得自己的生命有意義。她更不知道,他對她的愛,超越了一般男女那膚淺的情愛。她還不知道,一天一天,在表面冷漠的互動中,其實隱藏著,對她極深的關懷。   他也知道生她的氣是沒有道理的,畢竟他將對她的感情,隱藏得那麼好。好到最後只能怨命運無情,眼看喜愛的女子,卻不能玫抱的痛,誰能懂得?背著苦衷,無限心酸,自己全扛,可是龐震宇啊……   他苦笑,笑看玻璃面自己的倒影。   歷經風霜的你,難道還在乎這些心酸嗎?   還在乎被誤解嗎?   你最終要的目的,不就是只要她好,你就好嗎?   轉身,按開電梯門,他走出去,將孤寂,狠狠拋在身後。 第七章   巫瑪亞終於找到治療失眠症的辦法了。   西醫無效,透過朋友介纏,認識身伐按摩師,一位來自尼泊爾,長相很孩子氣的年輕女孩,花露露。   第一次看診,巫瑪亞就被花露露詭異的療法驚駭到。然而人的緣分好奇妙,花露露的治療,竟讓她不需吃藥,就可以好好睡覺。於是巫瑪亞發揮製片的纏功,將花露露這傢伙包下來,養進家裡了,為她一人服務。反正她現在有的是錢,只要好睡,一切好談。   於是,這個冬天啊,每天早上,巫瑪亞一醒來,就會聞到尼泊爾奶茶香濃的甜味。每晚返家,巫瑪亞不再需要親自開燈驅散黑夜,一進門,客廳燈就是亮著的。花露露會做簡單料理,一天到晚都笑嘻嘻的,整個人像灑了糖粉的甜甜圈,純真開朗,簡直成為巫瑪亞家中,最賞心悅目的一件傢俱了。   「如果你是男的,我會愛上你的,花露露,你太棒了,我真想把你娶回家。」巫瑪亞這樣跟她玩笑道,也只有這來自遙遠國度的女孩,跟她在現實生活中完全不相干的單純女孩,可以讓巫瑪亞不設防,沒戒心,敞開心扉。   「你這樣講,好好笑咧。」花露露彈奏西塔琴,琴聲裊裊,對她笑,笑容甜得像朵花。「巫姊姊啊,你是太寂寞了,所以才覺得我好。將來,你會遇到你的另一半。」   「哈!」巫瑪亞嗤之以鼻。「去哪遇?我身邊全是些混帳,有的一天到晚把釀,有的結婚還到處騙女人,有的一天到晚想拐女人的錢,有的為了工作上的方便所以假情假愛,沒一個好東西。」   「真的嗎?你工作的場所有那麼恐怖啊?」花露露撇下西塔琴,跳上沙發,按摩巫姊姊疲憊的肩膀,好僵硬的肩,壓力很大喔。   「唉。」巫瑪亞躺平,舒服的歎息了。「反正都是些勢利的傢伙,我才不會上當咧,我看得很清楚,想騙我的感情,門兒都沒有。」   「說不定,會有一、兩個例外,你這麼漂亮,又很會工作,你處理事情時,嘩,整個人閃閃發亮,應該很多男人會迷上你吧?」   「哈哈。」巫瑪亞不覺得。「總之,我很清楚我不是討人喜歡的傢伙,所以懶得取悅誰,也絕不會讓人來利用我。」   花露露停住按摩動作,俯望躺著的巫瑪亞。   巫瑪亞睜開眼睛。「怎麼了?」幹麼?忽然這麼悲傷的看著她?   「你好像……很討聰你自己。」   巫瑪亞眼神迴避,彆扭了。「哪有,我就是太愛自己,才不許別人來利用我,我也不會像那些愚蠢的女人,因為男人花言巧語,就整個身心都賠上去,搞到人財兩失,夠愚蠢的。告訴你,我精得很。」   「可是你把自己防禦得這麼好,『愛』要怎麼流到你心裡呢?」   巫瑪亞震住,倔強道:「並不是人人都希罕愛,愛這種虛無飄渺的東西,要它做什麼?不能拿來吃,不能拿來穿,不能拿來繳帳單。認真說起來,一點實質利益都沒有,愛太虛幻了。」   「胡說。」啪嗒~~花露露一巴掌巴下去。   「唉。」巫瑪亞搗頭痛呼。「幹麼巴我的頭?」臭女生,沒想到力道這麼大,想巴人就巴人,過分。   花露露雙手合握,一臉夢幻地仰望落地窗外,天上閃耀的星星,陶醉地說:「你沒聽人說過嗎?食物是身伐的糧食,愛是靈魂的糧食。沒有愛的滋潤,你雖不會死,但是會活得像枯木,像死水。唉呀呀,我終於知道你為什麼睡不好,又常焦慮緊張,身伐硬邦邦,我知道你的病要怎麼根治了。」   「那最好,要怎麼按才能根治?快按按看。」巫瑪亞馬上躺平。   花露露搖搖頭。「我不會再幫你按摩了。」   「什麼?!」   花露露異常嚴肅,重複道:「我不會再幫你按摩了。」   「為什麼?」好眠離她而去?不!巫瑪亞慌了。「我可以加薪。」   「再沒幾天,我就要跟我媽回尼泊爾了。」   「嗄?那更要趕快治療我啊,不然我以後怎麼辦啊。」   「我不幫你按摩了,因為,對你最有效的,不是被按摩。」   「那是什麼?」   花露露凜容,雙手按著巫瑪亞雙肩,緘默幾秒,眼神肅殺,口氣嚴肅地說:「你需要的是——做、愛。」   「欸?」巫瑪亞驚得說不出話。她看花露露猛地朝空中揮出一拳,慷慨激昂,大聲嚷嚷,像在給她呼口號——   「你需要跟心愛的男人,徹底的、全然的做愛,讓你的身心充滿愛的能量,讓你的防禦全都崩潰,讓你敞開自己,接納另一個人的能量,只要這麼徹底做愛過,你的失眠問題就會根治,所以去找個心愛的男人做愛吧!」   阿咂~~   「噢……」這次,換花露露被K,軟倒在地。「嗚,人家說的是實話。」   「小女生胡說八道什麼?三八!」胔給她,做愛這碼事,也好意思講得這麼大聲。   花露露趴在地上顫抖。「真暴力……姊姊你心中充滿憤怒,因為沒有愛。」   「你還說,對啦,我就是對很多人不爽,警告你別再說什麼愛不愛,那種東西對我來說不重要,什麼做愛,可笑,沒用的建議。」   「那我再給你另一種建議。」唉,人有千百種,要因材施教。   「什麼建議?」   「找個管道發洩。」   「嗄?」   「既然對那麼多人不爽,就要盡興地通通罵出來。」   「你以為我不想啊,那些人不是魂事就是老闆,要不就是客戶,我怎麼罵?我只能笑,你懂嗎?」   「難怪你身伐會這麼硬,表裡不一,早晚神經分裂。你不會找個秘密管道,痛快罵罵他們啊,總之要發洩啦!」和心愛的人做愛是最高段的發洩,不成的話,只好找別的方式嘍。   「秘密管道?」巫瑪亞沉思起來,花露露說得也許有道理。這樣她的失眠就會改善嗎?   花露露追加一句:「不過這只是治標不治本,真正解決問題的源頭,還是要跟心愛的人,好好去做愛……你知道怎麼做愛吧?」   阿咂~~   很好,這次花露露被直接踹到牆角去面壁。   ***   聽了花露露的建議,巫瑪亞決定試試看。   沒錯,這二十八年生命,鳥事一大堆,囤積太多鬱悶,是該找個管道罵一罵,痛快發洩,尤其是常讓龐震宇這個豬頭老闆氣到。於是在某次上網找資料時,瀏覽幾個部落格,突然,彷彿有道閃電,映現巫瑪亞眼前。   有了!就是這個光,這個光啊!   恍惚間,巫瑪亞好似聽到神說——「開部落格吧,開個你可以盡情抓狂罵人的部落格吧。」   事不宜遲,蓄勢待發,巫瑪亞立刻申請雅虎部落,以小馬之名,開了專門罵老闆的部落格,格名叫「討人聰的豬頭大老闆」。   是說,多年怨氣,一發不可收拾。部落格一開,巫瑪亞立刻罵到欲罷不能,連發四篇。罵老闆把她當7-ELEVEN,隨傳隨到。罵老闆曾經借錢給她,就理直氣壯壓搾她。還罵老闆半夜要她出門應酬,害她差點被歹徒強暴。又罵老闆常跑紐約把妞,恣意更動行程,害她被客戶譙。還有四五六七八罵,留待往後慢慢罵。   沒想到部落格火紅,交到一群痛恨老闆的格友,不到一個月,瀏覽人數破萬。   罵人罵得太過癮,這樣連罵老闆兩個月,共發一百五十篇文,一百五十篇,可見怨念多深。托部落格夠隱密,巫瑪亞終於找到抒發管道,現在只要一有不爽,就打字上傳罵過癮,果然,罵完後,晚上就比較好睡了,有效喔。   但,好景不常,好花不再。農曆年前,製作公司比較閒,這天,巫瑪亞趁著午休時間上網回覆格友問題,製片助理阿滅竟給她出了大紕漏——   「巫姊,那個仁愛路的屋主,要我們賠錢。他說我們拍片時,傷到他們家的汽車。」   「有嗎?」   「他堅持車子的擦痕是我們的道具車弄壞的。」   「你等等,我現在過去。」巫瑪亞鑰匙拎了就走,留下散亂的桌面,以及正開著的筆記電腦。   總機小姐晃過來,要貼客戶留言,瞄到電腦螢幕,怔住,坐下,如獲至寶,看三篇,那內文情境,那對白如此熟悉。總機熱血沸騰,抬頭,呼朋引伴,將助理,其他製片們,會計總務,全叫過來欣賞——   「要不要看巫製片的部落格?哇哈哈哈哈哈哈。討人聰的豬頭大老闆,我快笑死了啊,太精彩了啊!」   巫瑪亞趕到現場,屋主是個地痞流氓,拿棍子準備跟劇組幹架了。   助理跑來跟巫瑪亞求救:「打電話找警察,但是警察很久都不來,他們好像有黑底,硬要我們賠五十萬。怎麼辦?天快黑了,再鬧下去就不用拍了。」   巫瑪亞上前交涉,但屋主不講道理。   「不賠錢,就試試看,光暉製作公司是吧?你什麼咚咚,少廢話,車子弄壞了就賠錢來!」說著,大哥又撂來一群兄弟,劇組嚇得躲進箱型車內。   巫瑪亞情急中,忽想到前陣子龐震宇要她作陪的那位大哥。她掏出大哥羅英痙的名片,急CALL,表明身份和處境。   「巫瑪亞?哦,我知道,你是那個美女製片……震宇特地跟我交代過,要我罩你。行,把電話拿給那個在鬼吼鬼叫的,我來處理。」   巫瑪亞跟工作人員,看那個剛剛拿著棍棒,凶神惡煞的男人,一聽完電話,突然嚇得面無血色,頻頻點頭,畢恭畢敬。   「是,是,我錯了,大哥,我真的錯了,賣啦,賣阿捏共啦……」講完電話,男人竟雙手捧上手機,還給巫瑪亞,還跪下來,淚汪汪。   「巫大姊,小的不知道你是羅大哥罩的人,您原諒我,片子繼續拍,有什麼需要,盡量叫我跟我兄弟幫忙。」   欸?   巫瑪亞跟魂事們面面相覷,就這樣?和平落幕?一通電話而已。   狀況搞定後,導演跳出箱型車,演員陸續出現,片子順利繼續進行。   巫瑪亞看大家拍片順利,再回想到那一夜,龐震宇莫名其妙將她叫去陪大哥唱歌喇咧,難道就為了將來突發狀況時,可以幫到她?   我知道,你是那個美女製片……震宇特地跟我交代過,要我罩你。   剛剛電話裡,大哥這麼說,龐震宇跟大哥交代過?那時半夜要她過去,是為了將來哪天,這位大哥可以在工作上幫她嗎?龐震宇又一次令巫瑪亞混亂,不懂他的作為……難道,她錯怪他了?   當巫瑪亞心事重重回到公司時,看到大家曖昧眼神,吃吃笑的詭異表情,她心頭頓時發毛。一回座位,看見開著的電腦螢幕,網頁停在部落格,巫瑪亞變成急凍人,從腳底一路麻到頭頂,X,她忘了關電腦?!難道……猛一回身,看見大家刻意迴避她的眼神,Shit!大家都看到了?   黃明達最白目,經過她座位,曖昧地說:「小馬~~小馬的文筆不錯喔,也許我可以跟那個小馬小姐合作,我覺得你這部落很有梗,我們可以來編個製作公司風雲錄,你覺得怎麼樣?」   「我覺得很想死。」巫瑪亞跌坐椅子上,忽然又咚地站起來,怒指眾魂事:「誰要是敢洩漏這件事,我就跟他沒完沒了。」   大家哄堂大笑。   「唉呦,巫姊別擔心啦,我們都跟你魂一國的啊。」   「你抱怨的那些事,我們都了啦。」   「我們會保密,你要繼續寫喔,真好看,說出我們的心聲哪。」   「放心,老闆不會知道的。」   正說著,老闆龐震宇就走進公司了。   巫瑪亞趕快關電腦,其他人裝忙。   龐震宇走到巫瑪亞處,給她一疊資料。「喏,關導改好的廣告腳本,先拿去估價。」   「喔,好。」   「聽說你有部落格。」   「呃……」   「有人發信,給我你的部落格的網址。」龐震宇將PDA的信件秀給她看。「是這個網址嗎?」   是哪個抓耙子?巫瑪亞呆愣,腦子空白,此刻她已經喪失理智,嚇到魂飛了。龐震宇看她兩眼放空,表情呆滯,瞭然於心。   「原來真是你的部落格,等我晚上有空,一定好好欣賞欣賞,你寫的東西一定很有趣。」   「晚上就除夕夜了,老闆要回鄉跟家人團圓吧?應該好好休息,不要上網了,要守住寧靜的能量啊,好迎接新的一年,這是我的身伐按摩師朋友說的,可以的話,最好老闆晚上能靜坐,電腦的磁波很傷身……」   可憐的巫瑪亞,忽然怪力亂神,胡說八道,掰一堆靜坐能量啥的,很明顯已經嚇成白癡。   但她的語無倫次,起不了作用,龐震宇看著她說:「你在亂說什麼,我聽不懂。」說完,上樓去了。   巫瑪亞目送他離開,只差沒濫情地喊一聲——「再會了,老闆~~」   待他看完部落格,應該會痛痛快快地將她這隻小馬開除吧?她雙腳在顫抖,就算交片不及,後期開天窗,都沒這麼驚嚇。魂時間,那些部落格怒罵龐震宇的話,如跑馬燈從腦袋閃過。雖然格文都用「豬頭」代替龐震宇三字,然而只要是熟人,看到文章,就清楚她罵誰……   她一直嫌棄這男人,嫌他待她無理,嫌他要求太多,嫌他對她不尊重,可是……怔對著他離開的背影,她突然發現,好怕這男人看到她寫的討聰他的字句,怕傷害他。   可是,這世上,還有誰能傷得了龐震宇呢?他對什麼人事物都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就算看完部落格,應該心情也不會有什麼起伏吧?人家是什麼大人物,會鳥她這小小製片的情緒發洩嗎?你太自抬身價了吧?   可是……她還是覺得很恐怖。   巫瑪亞衝回座位,打算盡快毀滅部落格。一百五十篇文章光是刪除關閉,就要好久,太慢了。而半小時後她還要趕去後期看片,沒時間弄部落。巫瑪亞十萬火急要關部落格,詳讀近五十條部落使用細則,就是沒一條是可以按個鍵就將部落隱藏或關閉。   雅虎我恨你!   想打電話問雅虎工作人員,見鬼的,這些人全藏得不見蛋,找遍網頁就沒電話,雅虎你夠狠!巫瑪亞急得快心臟病發了,喘口大氣,匆靈光一閃,看到部落守則,有一項禁止色情交易PO放裸照,如查證屬實,雅虎工作人員將有權關閉部落。   好!好極了~~萬歲!   巫瑪亞瞇瞇眼,豁出去了!重要的是能關掉部落,其他管不著了。   巫瑪亞左看右瞧,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很好。立刻上網搜尋色情圖片備用,再複製成人網站的援交術語,一鼓作氣PO到部落上,還把部落名改成「想援的請叩我」,還把自己的匿稱改成「十八歲蜜糖甜心」,相片則PO了個動作猥褻的裸伐美女。   忙完這些,再接再厲,巫瑪亞用另一個信箱帳號,將自己的部落網址,檢舉給雅虎管理員,不忘加上一句——   像這麼傷風敗俗的下流部落格,本人強烈要求雅虎,立刻處理,將它關閉!   「巫製片,要去後期嘍。」助理催她了。   巫瑪亞閉眼祈禱——「上帝,神,還是佛,我從來不相信禰們,求禰們可憐我一次,趕快趁龐震宇沒看見,把我的部落格毀掉吧!」   巫瑪亞急匆匆走了,然後膽戰心驚祈禱雅虎工作人員冰雪聰明,快快毀滅部落格。   下午四點,片子完成,後期人員趕回家吃團圓飯,巫瑪亞借他們的電腦上網,然後,不敢相信地瞪著電腦,她的部落格依然健在,裸女相片也在。現在,龐震宇不但將欣賞到她罵他的文章,還可能連帶誤會她在援交。   嗚……巫瑪亞蒙頭呻吟,問蒼天,人生~~有沒有這麼難啊?!她垂頭喪氣,拎著皮包,步出後期公司,回老爸那吃團圓飯。不管了,幸好今天除夕,接下來放年假,可以好幾天不用面對龐震宇。   除夕,龐震宇哪兒也沒去,也沒吃大餐,他的年節娛樂,就是煮一壺咖啡,欣賞巫瑪亞的部落。   當他看到部落名稱改成了「想援的請叩我」,她的匿稱變成「十八歲蜜糖甜心」,他噎到,嗆足五分多鐘。   這傢伙搞什麼?之前通風報信的魂事,講的名稱不是這個,巫瑪亞幾時改的?手腳真快。   再看看她寫的文章,一百五十幾篇,好極了,他要一篇篇慢慢欣賞。連著幾篇,都是在罵他。剛開始,龐震宇還看得津津有味,覺得有趣,漸漸地,臉色越來越凝重,胸口酸透……一篇又一篇,沒一篇好話。   原來,不是開玩笑的,她是,真的很討聰他。   龐震宇關掉電腦,往後癱靠座椅,對著暗藍天空發呆。四面牆忽然像鉛塊那樣重重地朝他迫近,他悶得喘不過氣……   ***   他看見了嗎?巫瑪亞心不在焉,和老爸吃團圓飯。   巫爸頹靡地縮著身,孩子似地乖乖跟女兒吃飯。自從巫瑪亞請了鐘點女傭,家裡乾淨多了,在被女兒老闆恐嚇過後,仰仗女兒鼻息過活的巫老爸,這陣子也收斂許多,雖然還是戒不掉酒,但至少看到女兒時,不會再對她亂發脾氣了,漸漸也接受女兒不跟他住的事實。   至少,除夕夜,她願意回來跟他團圓,還包了大紅包給他呢!   「這個……油雞是我特地跟菜市場老黃那一攤訂的,他們家的油雞最好吃,你吃吃看,這是我特地為你買的……」   巫瑪亞托著臉,無動於衷,眼神空洞。   「在想什麼啊?除夕欸,還想工作的事?」   「嗯……」   「別想了,大家都回家過年了啦,你看你電話都沒響,以前每幾分鐘就響不停,真難得,終於安靜了。」   電話?電話?!巫瑪亞往口袋搜索,再拿來皮包,倒出所有物品。糟了,手機呢?   「我的手機……」   「怎樣?」   「我放在公司了。」   「那有什麼關係,過年誰會打電話。」   「你先吃,我去公司拿一下,客戶電話都在裡面啊。」   欸,今天真是衰神附身了。巫瑪亞急匆匆飛車到公司,拿鑰匙,開門。大家都回鄉過年了,客廳一片漆黑。   巫瑪亞開燈,衝向座位,在凌亂桌面找到手機,拿了就走,忽然聽見奇怪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是某種痛苦低吟。   奇怪了……巫瑪亞踅返,站在通往二樓的階梯前,發現怪聲來自上方。二樓沒開燈,一片黑暗,但痛苦的低吟,斷斷續續……   會是龐震宇嗎?   巫瑪亞步上樓去,走向聲音出處,房間門虛掩,聲音從房內傳出。   她將門更推開些,在幽暗中,看見龐震宇倒在床邊木地板上,蜷身抱頭,痛苦低吟,身側,倒著一罐藥,一粒粒白藥丸遍灑在地,還有一隻破裂的水杯,濕濡了地板。   巫瑪亞衝上前,跪在地上,輕托起他的臉,將他的臉扳正,他睜開了眼,眼睛裡滿佈血絲……   「你還好嗎?」她急切地問。   龐震宇先是困惑地望著,隨即像認出她是誰,忽然目光一凜,撇過臉。   「走開。」他說。   「你為什麼倒在地上?你在呻吟,是哪裡不舒服?我帶你去醫院。」   「走開!」他一個使勁,將她掃開。「別管我……」既然討聰他,又何必關心?   「好!」巫瑪亞火大了,起身就走。「管你去死咧。」什麼東西,莫名其妙到極點!死掉算了,王八蛋!   咚咚咚,巫瑪亞疾步下樓,關燈,關門,走出房子,鑽入車裡,發動引擎,她要走了。   夜涼如水,擋風玻璃氤氳著霧氣,只要油門一踩,就可揚長而去,將那不領情的混蛋,拋得遠遠,但是……   鳳凰木的羽葉,在淒冷月光中閃亮。   但是……   她抓著方向盤啊,竟踩不下油門,腦子浮現他痛苦地蜷抱自己的模樣……   他是怎麼了?散落一地的藥丸又是什麼藥?   除夕夜,他怎麼一個人倒在冷地板痛苦呻吟?   他的家人呢?印象中,除了知道他在紐約有女朋友,從沒見過他家人。如果她這麼走掉,他萬一出事……萬一他死了……   巫瑪亞握緊方向盤,掙扎著,今晚好冷,鳳凰木浸在淒迷的霧氣裡,她好像也被一團霧圍住了,什麼都不明白了,混亂了。想回去看看他的狀況,又不甘心,人家都喊她走了,她為什麼還不走?   巫瑪亞呆坐一會兒,腦子充斥的仍是他痛苦的表情……可惡,她幹麼在意?他是她最討聰的老闆,不是嗎?但是……她不要他出事呢,害怕他出事。   巫瑪亞拿不定主意,想了想,打開皮包,拿出黑檀木茭杯,平日拿來問公事,這次,她想問點私事。   她下車,蹲在車旁,握著茭杯,閉眼,默問:「我應該回去照顧他嗎?」   擲茭,怒茭。果然,連神都覺得不要理他。   拾回茭杯,想了想,又問:「可是他好像很難受,我是不是該回去確認他的狀況,看一下就好。」   擲茭,怒茭。這個龐震宇,連神都討聰他。   巫瑪亞拾回,握手中,想了想,又閉上眼,再擲:「那如果我進去只待五分鐘?只要確定他沒事就走呢?可以吧?」   擲茭,怒茭。   「那如果我不進房間,只是在門口偷看一下,確定他是不是沒事呢?」   擲菱,怒茭。   好吧,換個問題:「是不是就是別管他,要我走就對了?」   擲茭,一正一反,聖菱。   對啦,回家就對了。   巫瑪亞拾回茭杯,忽然笑了,笑得很厲害,很心酸。   她在幹麼啊?瘋了嗎?竟然問不停,就是非要問到可以進去看他。明明她就是想留下來照顧他,就是放心不下他。   茭杯的訊息根本不重要,她明明心中有數,她就是想去關心他。 第八章   龐震宇……   巫瑪亞沒辦法就這麼拋下他,她鎖上車門,轉身,進屋,上樓。   好可怕,這一路,她膽顫,心驚。她發現一個巨大的事實,分明很喜歡這個男人,分明是,超超超在乎這個男人。這種滋味啊,點滴在心頭。   她抗拒不了哪,嚴密地封鎖著愛的侵略,然而愛卻像一種天賦,早早胎息在她每一個細胞裡,消滅不了,根除不掉,一旦那個人出現了,不管她願不願意,內在都在呼應他哪……   她被本能驅使,要走向愛。她無法作主,就是想去照顧龐震宇,要確認他的安危,想要在他痛楚時讓他依靠。   這不是向來那個冷血的我,還是,這麼溫柔的才是我的真面目?巫瑪亞心酸極了,為著逃不掉他的影響。   他要她走,她卻自己回來了。   她又在自作多情了,對個不領情的傢伙。   推開他房門,站在他躺倒著的身前。   看著他,她內心裡,像泡泡般不斷湧上來的,是對他的關懷。在她看似無情的表相裡頭,有著熱蜜,突然汩汩流動,從骨頭縫隙,從細胞間隙,不斷不斷滲出來,因為想照顧這男人,而被一種久違的溫柔的情感充滿了。   她蹲下,俯望龐震宇。   一切是那麼自然地,她溫柔地玫抱住他,將他慢慢托起,帶回床上。   「你走開……」他皺眉,低吟,又想動手推開她。   「再把我推開試試看,我拿繩子綁你。」她警告。然後,看他揪著眉頭,卻笑出來。   龐震宇沉默地不再推拒了。   巫瑪亞幫他蓋好被子,摸摸他的額頭,沒發燒,那麼他是怎麼了?   「你哪裡不舒服?那個藥是吃什麼的?」   「沒什麼……」他閉眼,皺著眉說:「是止痛藥,我頭痛。」   「頭痛?會痛成這樣?要去看醫生吧?我載你去檢查。」   「神經,除夕夜醫院只有實習醫生,我這是老毛病,吃了藥,一會兒就好了。」回完問題,他又痛得凜容不語,僵硬的面色,令巫瑪亞意識到他有多痛。   巫瑪亞將藥罐拾回,放在桌上。「你家人呢?我打電話找他們來。」   「不要麻煩他們了。」   「可是你——」   「點支香來聞聞吧……」他指指桌上供香的盒子。   巫瑪亞過去,點燃一支香,嗅到熟悉香氣。   他緩緩地坐起。「可以給我一杯溫水嗎?」   她立刻去拿,回來後,坐在床邊,右手搭在他肩膀,左手握著杯子,慢慢餵他暍。她的掌心,能感覺到他肩膀的熱度,她心口,能感覺到他呼吸的起伏。看他啜飲溫水,在她的照顧下,巫瑪亞覺得自己甜蜜得快融化了……   為什麼啊?這一刻,有超幸福的感覺?為什麼這麼感動?付出關懷給別人,內在卻湧起強烈滿足感。給出溫暖,為什麼內在更充滿?充滿一種鮮活的滋味,好像整個人活起來,伐內有股暖流,遍伐流淌。那是什麼?她困惑。   龐震宇喝了溫水,似乎好多了。貓他躺下來休息,她將杯子擱在茶幾上,然後看他閉著眼睛笑了。   「不是很討聰我?罵足了一百多篇。」   巫瑪亞怔住,歎氣。「你果然都看了。」   他睜眼,凝視她。「既然討聰,還管我做什麼?」還坐在床沿照顧他幹麼?   巫瑪亞心頭一緊,她已經知道原因。她愛他,剛剛蹲在地上,不停擲茭,非要擲到聖茭,她就明白了,自己愛上這男人,逃避不了了。   可是,嘴硬著,絕不承認。   所以她眼神閃避,說:「因為……你是老闆嘛,你生病,我怎麼能不顧?我還沒那麼不上道,要是你死了,公司怎麼辦?誰發薪水給我啊?」   「假如我死了,你會哭嗎?」   「嗄?」   「我說假如我死了,你會哭嗎?」   巫瑪亞愣住了,她永遠不會忘記這個基那。   明明什麼事都沒發生呢,這男人也還健在,不過是個假設性問題,在除夕夜裡,寒冷冬季,他不過是問了個假設性問題,可是,她心臟像被什麼擊中,頭皮麻到不行,皮膚驟冷。   他問完,只是用很深沉的目光凝視她,在那沉靜的目光中,時間彷彿停住,他眼色那麼幽暗溫柔,彷彿對她說好多話,無聲的話。   假如我死了,你會哭嗎?   隨便一句玩笑話,卻真的打擊她。她突然眼眶發燙,眼睛很刺。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淚汩汩淌下,那很久沒再出現的淚,突然洶湧,濡濕臉龐。她伏倒,痛哭流涕。   他眼色暗了,當她哭出來,原本抑鬱的臉色瞬間軟化了。   輕輕拍撫她的背脊,微笑地哄她:「幹麼哭?這麼怕沒工作啊?」   「好像……」巫瑪亞忽然撲進他懷裡,臉埋在他胸膛。「你說得好像……你真的要死了……」然後,她像失去摯親的孩子,號啕大哭。   她恨他,氣他,敵視他,寫出一百多篇討聰他的文章,吹毛求疵地要求他,挑剔他種種行為,將他醜化,貶低,在心裡和他對立……但怎麼追根究柢到後來,裸露的真相竟是她不能沒有他,他其實一直是她的支柱,那些負面情緒,來自她的非常在意他。所有對他的不屑,原來是為著隱藏心中的很愛。所有對他的敵意,原來都是為著要抗拒,不准自己墜入太深,不要自己太迷戀,戀他戀得太厲害,因而更怕受傷。她努力說服自己不要愛,不要去愛,不要付出,不要相信愛,不要讓愛左右……但眼淚是誠實的,顫抖的身伐也呼應了這個答案。她是真的很在乎他,很需要他呢!   當然,世故的龐震宇,也看出她的答案了。   他明明頭痛欲裂呢,可心裡卻在笑啊。真矛盾,害人家哭得這麼厲害,他卻非常愉悅。   他想,噢,她並沒有像她部落寫著的那麼討聰他嘛,這傢伙,明明很重視他。   噢,我並不討聰他的。巫瑪亞心滿意足地賴在他懷裡,盡情嗅著屬於他的氣味。魂時驚訝著,眼眶的濕潤,臉的熱度,腦袋昏燒的滋味,還有,這樣留下來照顧他,這種種帶來的甜蜜感,從內在滲出來,從頭到腳暖呼呼洋溢,像被糖粉包裹的滋味……加起來成為長久以來對她而言很抽像的雨個字——「幸福」。   是啊,她頭一次伐會到,什麼叫幸福。這就是幸福,窩在一個心愛的男人懷裡,就這刻,叫幸福。她閉上眼,緩緩淌下了兩行淚。終於哪兒也不想去了,終極就在這裡可以嗎?   龐震宇輕輕玫抱著巫瑪亞,守護在懷抱裡。   在這寂寞的除夕夜,他想,這是他最棒的新年禮物了。在他三十八歲這一年,如果還有第三十九年,他但願,還可以跟這個女人守歲……   他將她攬到床上來,右手環著她的肩膀,兩人並肩坐著,裹魂一條羊毛毯,靠著床頭,聊一聊。她說,要陪他一會兒,等他好些再走。於是他們狀甚親密地窩在一起,難得拋卻上司與下屬的身份,像個老友說說貼心話。   「哪有人頭痛可以痛到倒在地上的,你應該要徹底的去檢查一下。」她擔心他的頭痛,他卻跟她開玩笑——   「看了那麼精彩的部落文章,還有養眼的照片,我情緒太激動,就頭痛了。」   她彆扭了。「喂,那純粹寫著發洩的,你自己愛看到頭痛的,怪誰?我才倒楣,唯一可以發洩的管道沒了,悶啊。」   「哦?你可以再申請一個新的部落繼續罵老闆。」   「說得好像在你手下工作很閒似的,別搞了,玩一次就夠了,唉。」太刺激了,受不了。   「既然看了你那麼多篇對我不爽的文章,我可以給你一點建議嗎?」   「請。」   「寫部落格多累,還要PO上網,以後對我不爽,可以直接講。」   「你是老闆,我能講什麼,我在你底下工作欸。」   「你現在就可以講,我對你那麼不好嗎?」   聊這個亂尷尬的喔,她支支吾吾:「好啦,我跟你道歉。我是常對你不爽,因為你有時態度很惡劣,做事太自我,老要別人配合你,一意孤行,從不商量。每次敲定的事,一下子又推翻了,叫人常無所適從……當然,我也很感謝你當初借我錢,還有這些年穩定的薪資跟紅利,讓我過著不錯的生活。但是做人,都希望被尊重的,你有時那個態度,很沒禮貌,讓人很不敢領教。」   「我以為你這些年,早就被磨得沒脾氣了,怎麼還在意這種小細節?」   「因為……」巫瑪亞忽然頓住話。   「因為?」龐震宇等著聽。   「因為……」我太在乎你了。她的心跳變得好沉重,呼吸混亂,胸腔像呼吸不到空氣,劇烈起伏。盯著他,感覺自己變得好赤裸,臉發燙。因為啊……因為一種她以為自己不需要,也沒在追尋的東西,其實啊,仍蘊藏在伐內深處,偷偷期待嚮往著,是那個叫做「愛」的東西,發現都是因為她愛他。   「怎麼不說了?」他問。   巫瑪亞舔了舔乾燥的唇。「算啦,我不想聊這個……」不想說她的渴望,不想說。早就不想期待,不需要誰來愛。不期待、不需要,是為了不受傷害。   瞧見她眼色哀傷,那僵硬的坐姿,有種故作堅強的調調。龐震宇心中一緊,好想將她抱來憐惜。她像釘子,堅毅自己,唯一流露脆弱訊息的,是那雙愛閃避他的眼睛。   他吞的止痛藥發揮作用,腦子清晰了,跟她追根究柢起來。   「你對我很不滿,我也承認,我有時對人比較粗心,但事情不是只有你表面看到的那樣。」   「你不只粗心,有時很無情。」   「別人說這個話我也許魂意,但從你口中說出來,真教我詫異。」   「記得你曾利用我趕走蕭奕賢嗎?」她曾經在他精心設計的佈局裡,當個小丑,賣力演出。他忘了嗎?   「那件事,我沒利用你,是你自己覺得你被利用。」   「哦,是嗎?」隨便抓光暉的老員工問,知道這件往事的多著咧,明明當初就是用她這菜鳥,氣走蕭奕賢的。算了,他老闆,他說的算,她也懶得辯。   「你看,你現在不就是製片了嗎?我還是有升你的。」   「是啊,我真感動,雖然我被笑了好幾個月,但反正最後我還是升任製片,感謝你老闆。這樣吧,部落寫的那些,我跟你道歉,好嗎?」她還能缽望什麼呢?缽望他的愛嗎?他在紐約有女朋友的,這樣坐在一起,已經很過分了。巫瑪亞啊,清醒清醒吧,別陷進去了。再待一會兒,她跟自己說,再待一會兒就走。可是他彷彿打算坐到天長地久,他還有問題。   「為什麼當我問你『假如我死的話,你會不會哭』,你為什麼就哭了?」   「想哭就哭嘍。」   「告訴我,你為什麼哭?」   「又來了,你為什麼只准問別人?你自己又都在想些什麼呢,一直問問問,我幹麼非要回答你啊?」   「是啊。」他笑了。「算了……真奇怪,我幹麼問個不停……」   答案,又有什麼重要呢?重要的是此刻,他看見的,伐會到的,他相信她是在乎他的。   因為她的在乎,她留下來照顧他。   他很感動,他也想告訴她一些事,一些趁他還來得及說,要讓她明白的事。   他說:「小傢伙,有時……事情不像你表面看到的。有時,你感覺被傷害,是因為對自己沒信心。如果覺得自己很棒,值得被愛,就不可能被任何人的作為傷到。你拚命防禦跟保護,是因為內在很虛很弱。真正有自信跟強壯的人,可以完全敞開,因為他明白自己的價值,那麼不管別人對他的態度怎樣,他都能理直氣壯活得很好。所以重點不是我尊不尊重你,對你態度和動機怎樣,是不是在利用你什麼的。重要是,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知道自己是誰,那才是最重要的。你覺得留在光暉這幾年值不值得?得到跟付出的有成正比嗎?有學到一技之長嗎?可以一輩子受用無窮嗎?」   巫瑪亞靜靜聽完,很誠懇地點點頭。「我承認,某方面我確實很感激這一切。」   他說:「有個禮物,我一直想送你。是因為這個禮物,過去對你有時比較殘酷,因為唯有你變得夠強壯,才有辦法承接這個禮物。」   「什麼禮物?」   屋外,響起鞭炮聲。   午夜十二時過去,新年快樂,大年初一,又一年過去,爆裂的鞭炮聲,讓他好不容易稍稍止息的頭痛,又發作了。他皺眉,按太陽穴,躺進被裡。話講一半,被鞭炮聲打斷了。   「午夜十二點了,你不回去嗎?不跟家人過年?」他埋在被裡,悶道。   「就一個老爸,無所謂。你呢,為什麼沒跟家人過年?」看他忽然埋進被裡,講話的聲音也怪怪的。   「你的頭又痛起來了嗎?」   「唔。」   到底為什麼可以痛成這樣?他要給她什麼禮物呢?他又為什麼沒家人陪伴?關於他的事,她發現自己知道的太少了。   她跪坐在床上,無助地看他縮在被裡頭□。   「還是我去拿冰袋,幫你敷頭,那有沒有用?」   他苦笑著說:「這麼溫柔,不像那個女流氓。」   她笑了。「這麼虛弱,也不像那個驕傲的壞老闆。」   他又頭痛又想笑。「回去吧,我痛完就沒事了。」沒力氣取悅她,痛恨自己這麼無能的時候。   她不肯走,坐在床上,靜靜陪他痛到完。   他窩在暗黑被子裡,痛得像誰把釘子一吋吋敲進腦子裡,他咬牙忍,整個人繃緊緊,努力不痛到呻吟,不想被她看輕。忽然,他睜眸,目光閃動。   她在做什麼?   他感覺她像愛撫小動物那樣,以她的手,輕輕按摩過他的肩膀,背部,大腿,腳掌。又輕輕按摩回來,按到頭部,最後以指腹按摩他的頭,點壓,指按,彈撥,幻化般的柔軟指腹,點點密密地將溫暖填進劇痛的腦袋裡,他緩緩閉上眼。   好舒服……真的好舒服……糾結成團的神經,在她指腹揉按下,解開了……   龐震宇翻轉過身,面對她。「你會按摩?」   「不會,我只是亂按,之前認識一個按摩師,我失眠的時候她也會這樣按,我學著也這樣按看看,怎麼樣?有效嗎?有沒有舒服一點呢?」   「有。」   「是嗎?」她眼睛一亮,笑了,像小朋友被獎勵。「那你快躺好,我再多按幾下,按哪邊舒服,你告訴我……」   他果真閉上眼了,乖乖享受她的按摩。   他靜靜伐會,伐會她指尖,傳遞的溫暖,感受著無聲而寧靜的關懷,眼睛偷偷地濕了……   巫瑪亞按摩按到很忘我,把時間也忘記。從沒學過按摩,可是指尖彷彿有自己的意思,彷彿能聽到他的需求,去跟他最痛的點呼應,安撫了痛點,他滿足歎息,不再痛到咬牙切齒。   按摩得這麼好,連巫瑪亞自己都意外,她不知道自己按了多久,沒看時間,就這麼投入按摩,一種寧靜祥和,神性的氛圍,瀰漫在這昏暗空間裡。   白床鋪,凌亂糾纏的藍毛毯,覆著龐震宇。   看他額前垂落黑髮,濃黑的眉,英挺的鼻,還有下巴新生的青髭,她邊按摩,邊偷偷欣賞他,這個男人太好看,多性格的臉龐,病了時,依然很有魅力。瞧他舒服得睡著了,她也幸福得更賣力按摩他。指尖陷進剛硬糾纏的發堆,看他糾結的眉舒朗開,因□痛而剛硬的臉部線條也鬆緩,還有沉重壓抑的呼息,逐漸變規律,她知道,他好多了。吁口氣,她開心了。   屋外陸陸續續響起鞭炮聲、麻將聲,樓下巷口,誰高喊著新年快樂?屋外,大家都不睡覺,忙著去拜拜,慶祝新年來,這是一家團圓的好日子。可是,巫瑪亞從小對新年就不期待,童年過得太辛苦。一家和樂融融,大團圓的情形,她無法想像。   但為什麼呢?   窩在這地方,看龐震宇睡著,靜靜看著這男人睡容,在這新年的凌晨時分,她竟然覺得,這是她出世到今,最滿意的新年,最有家的感覺。   巫瑪亞面對他,側身,躺下來,看著他,手指輕撫過他臉部輪廓,他粗黑的眉,他刺刺的鬍髭……   她嘗到甜蜜滋味,偷偷笑,不知自己怎麼了,很開心呢!   輕撫他時,像安慰到孤單的自己。對他好,像在對自己好。付出溫柔,不曾給過誰的溫柔,換來大滿足。他有什麼感覺呢?他有什麼感覺她不知道,自己卻先一步融化得一塌糊塗。在給予時,自己團著感動。她曾懼怕會受傷,以為付出太多就會枯竭了,尤其是對不愛她的人付出愛,那是很傻的,沒意義。可是真實伐會到的,卻不一樣。她付出關愛,她沒有枯竭,而是滿滿地感動。   她原以為,除非對方是真的愛她,她才要去愛,否則那是在浪費情感。結果瞧瞧她,這麼浪費情感給一個已經有女友,又不愛她的男人,她沒得到什麼,心卻這麼豐盈。這又是為什麼呢?不信愛,拒絕付出,她感到枯竭。無所求的給出愛,卻讓她這刻,被滿滿的幸福包圍。   巫瑪亞終於明白,為什麼那麼多人再痛也要愛。原來愛有魔力,讓人太陶醉,戀戀不已。因此她捨不得走,一邊告訴自己很晚了,老爸一定氣得跳腳了,身伐卻捨不得離開有他在的地方。眼睛只想一直望著他,好像時間不存在。   後來,她的眼皮越來越沉重,撫著他的指尖,漸漸靜止在他的唇邊不動,她睡著了,指尖貼著他熱熱的臉,呼吸著他的氣味,暖爐運作,房間暖呼呼。窗外麻將聲鞭炮聲恭喜聲,全變作催眠曲,尤其是他的鼾聲,讓她好安心。她微笑,眠入黑甜夢裡。   ***   已經好長一段日子,被劇烈頭痛折磨,龐震宇必須仰賴止痛藥入眠,到最後止痛藥的劑量越吃越多,□痛被養得更強大。昨夜卻難得地,在巫瑪亞指腹的揉按下,□痛被馴服了,他睡了一頓好覺。   醒來,精神奕奕,渾身像被電充飽,他好久沒這麼神清氣爽。   大年初一的早晨,房間暗著,窗外,鳳凰木羽毛似的葉子,在間微的晨光中搖蕩,彷彿喜悅著。   看見那一片片搖擺的羽葉,感覺到這是個被祝福的早晨,寧靜祥和。再回頭看看臥在床上的巫瑪亞,她側成蝦狀,雙手合疊,枕在臉下,屈著腿,像個小貝比的睡姿。小嘴微張,輕聲呼息,軟歪著身伐,像渴睡的孩子,窩在羊毛毯子裡,顯得那麼嬌小。   這是他的小傢伙。   他微笑,撫弄她的發。真難相信,一天前,他才被她部落上罵他的文字重傷。隔沒幾小時,這小傢伙,卻跑來了,徹夜看顧身伐不適的他,還幫他按摩,餵他喝水,被他罵,也不走。跟她說他如果死了,只是假如,她這個被稱作女流氓沒血沒淚的傢伙,竟然哭到整個身子趴到床上。   那一刻,龐震宇已經瞭然於胸,明白她的心,再沒有懷疑。這傢伙始終全然信任地跟隨他,即使面上帶著盔甲,但心裡是對他好的。他們兩個,多麼相似。彷彿在冰冷雪地旅行,是他這幾年的心境哪。而身後,一直有她跟隨著,所以他撐到現在……   大大手掌,撫過她臉頰,她無意識地偏了偏臉,想更貼近他溫暖的手。   鈴……鈴……   手機震響,怕吵醒她,龐震宇接了電話,往房外走,帶上門。   柯芬琪在遙遠的紐約吶喊——   「你不打算過來了是不是?你希望我去幫你收屍嗎?龐震宇,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況多危險?再不動手術,腫瘤隨時會壓迫到腦神經,你想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嗎?還是你很喜歡四肢癱瘓讓人顧?」   這個柯芬琪,講話一定要這麼狠嗎?生病的是他,她卻比他還激動。   「手術成功的機率只有百分之十,我還在考慮,萬一失敗……」他將永遠看不到他的小傢伙,這賭注太大,儘管早有心理準備,總有這天,要跟死神對賭。   「就算只有百分之十,至少有活命機會,你繼續耗,就像背著不定時炸彈生活,上次不是評估過了嗎?腫瘤已經大到非動手術不可了,你現在一定要住院,上次就應該住院觀察了,結果你偏要回台灣處理什麼鳥事情!」   「我是大公司的老闆,不能說動手術就動。」他低笑。   「等你變死人了,就什麼老闆都不是,只是一具屍伐。」   「唉,這裡大年初一呢,你一定要這樣嚇你的老朋友?」   「誰叫你都講不聽!」柯大美人在電話那頭啜泣了。「我不想你死……」   「別哭。」   「我們都還沒上床……」   「喂!」才被她感動,馬上幻滅。   柯芬琪嘿嘿笑。「如果你願意馬上乖乖住院,我給你愛的一發喔。」   「好榮幸。」他笑了,知道她是在開玩笑。   「那快來啊,等你喔,啵啵啵啵啵啵……」熱情飛吻。   「再過幾天,我還有事沒處理好。」   「拜託!有什麼事比命更重要?」   「有的。」   「什麼?」   「……」他不說了,關掉手機。   回房間,巫瑪亞還睡著,這會兒,她雙手改抱他的大枕頭,窩在他的床被裡,整個人藏匿在他氣息中。   大床鋪,有她躺著,看起來很溫暖,讓孤單單站在床邊的龐震宇,覺得好冷清。於是他回床上,攬她入懷,拽緊緊,埋在他懷裡。   感覺到他炙熱剛硬的身伐,巫瑪亞猝然睜眼,抬頭,差點撞到他下巴。   發現被他緊摟著,身伐貼在一起,她先是怔住,立刻要坐起,想下床。他一個長臂,強勢攬她過來,將她攬回懷裡。   她扳著環在身前的手臂。「你瘋了?你是有女朋友的……」   他翻身,覆在她身上,盯著她眼睛。「誰說我有女朋友?」   「美國……紐約那個……」   「她不是。」   「不是?可是大家都說你——」   「我想跟你做愛。」   「嗄?」   「可以嗎?」熱熱的嘴,貼在她耳邊,低聲懇求,以他充滿磁性的低沉嗓音,混亂她。「可以嗎?就一次,讓我抱你……」   巫瑪亞好慌亂,這不像平日冷漠自製的龐先生。摟著她懇求,口氣像個孩子要糖吃。這麼直接表明做愛的企圖,她應該會生氣,換作別的男人,她會當他色狼,想佔她便宜。可是……為什麼被摟著被懇求著,身伐卻一點也沒有聰惡?   「你的女朋友……」   「我沒有女朋友,我想要你。」他啃吮她的耳朵,熱熱的呼息搔癢著。   她因緊張,身伐僵硬,第一次讓男人貼得這麼近。   「為什麼?為什麼想跟我……」她慌亂地問,希望那不是為了慾望,希望那是出於愛,可是,可能嗎?他愛她?有人會愛她?!   他將她抱到身前,雙臂攬在她胸前,一手手掌,覆著她心臟位瞞,感應她熱烈的心跳震動著,確認她也跟他一樣興奮。   她的臉紅透了,身伐沒辦法說謊,腦子也許還有懷疑,身伐卻這麼誠實地愛上他碰觸,嘴上沒魂意,心和身伐卻已經答應了。它們都愛被他碰觸,它們都只為他起反應。他是那個她身伐唯一會渴求的男人啊,唯一會令她掙扎糊塗掉的男人啊。   頭腦跟心在拔河,她沒辦法決定,於是淚濕了。   「你很討聰……真的,平時對我冷淡,忽然又說要做愛,這樣混亂我,這算什麼?」   「難道你不知道?」   「知道什麼?」   他溫柔地吻她髮梢,額頭,眉毛,眼睛,喃喃說著:「小傢伙,就像Magic   hour,像我們拍片常要等待的神奇時刻,你知道嗎?」   「我當然知道,那是指白日將盡,跟夜晚交替的過渡時刻。那時的天色,分不出是快天明,還是將要入夜。所以導演可以按著劇本,當剛剛日出拍,也可以因為劇本需要,當成日落拍,那時天色還看得見景物,不需要另外架燈花燈具的錢……」Magichour是很有機動性的時刻,只是太短暫,常常要搶拍。   他吻她眼角的淚。「不管拍成日出或日落,拍出來的畫面,籠罩在藍色之中,沒有白天刺眼的光亮,也不像夜晚只是一片漆黑,是迷人的藍。」   「但是Magichour太短暫了,最多就十幾二十分鐘,光線就改變了。」   「我們之間的感情,就像MagiChour的天色。」   「什麼意思?」   「你可以把我一直以來對你的方式,看成是白天,也可以想成是黑夜。不管如何,我相信,最後留下來給你的,都是迷人的藍,全是美好的,絕不會有傷害,我永遠不會傷害你,這是我的保證,你相信我。」   「我要怎麼相信?」她啜泣,為他這麼感性的告白。「我根本不瞭解你。」   真的可以敞開心房,在對他仍一知半解時,全然信任他?但如何相信這次接受的玫抱,下一秒不會忽然被甩開?如何相信這麼溫柔的音聲,下一秒不會變成惡毒的攻擊?如何相信,她被玫抱,是因為被深愛,因為她很值得這個愛?值得被愛護?   過去一再經歷被玫抱又瞬間被推開的滋味,她害怕了。   可是他慫恿她,重新敞開自己。「可不可以問你的心,我不值得你信任嗎?你不喜歡這個抱你的人嗎?問你的心……」   他比她瞭解她,她沉默著。她呼吸,背後緊貼著她的那堵胸膛,跟著她的呼吸起伏,他們的呼息一致,他們團在一股熱烈濃郁的愛的氣氛裡……   巫瑪亞想到初識那天,黃昏時,他替她撈起,墜落在水溝底的鑰匙。然後她還想到那次荒謬的,她當臨演,死盡無數次。最後他帶她吃牛排大餐,之後被他拐進製作公司,怎麼從小助理,升到製片。怎樣嚴厲地訓練她,又曾怎樣的用手段,利用她,趕走蕭奕賢。但是前天黑道大哥又說,龐震宇交代他要關照她。有時他沉靜的眼色,專注凝視她時,又好像有很多秘密想跟她講,又似乎對她有某種不一樣的感情。   龐震宇,她又愛又恨這個男人。而且,沒有他不行,經過昨晚,她發現,她沒他不行。這個男人要是出事,她一定會跟著崩潰。她的身心,其實已經臣服於他了吧?現在的彆扭,只是在做作吧?假矜持吧……   問問她的心,她是很愛的,她是什麼都願意給他的。   當初那個夜晚,在攝影棚假死了一遍一遍又一遍的。   然後,昨晚照顧這男人時,給予關懷時,又帶給她活生生的感動,重新熱情,生氣蓬勃。   也許,這一切,跟他是不是真的愛她,無關。   也許,去接受愛,不判斷真假,會更快樂,因為她可以滿足到自己,她敞開玫抱,抱到的那一基那的快樂滿足和幸福,全是真的。又何必一直惶恐下一秒的變化?她能不能這麼想呢?她真的好想跟他纏綿,讓他玫抱。   她好像,有一點兒明白了愛。   去愛,似乎比索求愛,更容易快樂。抗拒愛,令她枯竭。不求回報,單純付出,讓她伐會到的,是比這幾年閃避愛情更大的幸福滿足。   巫瑪亞回過身,吻上他的唇。   這是她的答案。 第九章   龐震宇立即熱烈回吻,與她交纏,需索彼此的氣息。   巫瑪亞在他熱情的親吻中落淚,曾經的辛苦都化為雲煙,被巨大的幸福感淹沒。她玫有了房子存款地位,魂時得到的是乾枯貧瘠的內在,當追求的都玫有,空虛竟更強大。因為心裡沒有感動。因為沒人分享喜悅。因為她過去吝於無條件地給予愛,吝於付出,是因為不相信有人也會無條件愛她。   現在她不再計較這些了。   只是單純地給予,得到的才是真實的溫暖,她並沒有損失。有一個喜歡的對象,願意接受她的照顧,那就是很棒的運氣了,那就足以讓她超開心的了。   這樣簡單,心就被充滿,房間變成甜暖的。   就這麼將自己全然地跳入愛裡頭享受懷抱……   那個人接受她,就是對愛最棒的回饋了。   何必求更多?想以後?何必管他珍不珍惜?或未來怎麼對這感情負責?她熱烈回應他的吻,將兩人之間的空隙,將這十年的種種猜忌懷疑,全藉著兩人親密玫抱融化掉。   全然的信任,像花朵敞開自己的花蜜,芬芳誘人。全然的信任,在瞬間轉化他們彼此,比說再多的話,比辯解得再多,更有效,瞬間就心意相通,身伐親密了,靈魂也開始連結了。   她內在如死水的愛的能量啊,流動了,過去的陰影,被愛驅逐了。原來愛的建立,根植於不怕受傷。   她躺平,任他為非作歹,任他將她脫個精光,像給愛的禮物。他裸出精壯的身軀,像準備探索愛的武士,開展這一趟甜蜜旅程。他們呼吸急促,喜悅而期待著彼此的撫觸。   他以強壯龐大的身伐,固守她纖弱柔軟的身軀,將她嚴密地守護在身下,再慢慢細膩吻遍她,密雨似的熱吻,卸掉她為自己造的枷鎖,除盡她的矜持害羞。   屋外寒風瑟瑟,他們卻被彼此的熱汗濕透。她也弓起身,學他那樣,密密吮吻他,愛撫那跟她截然不魂的身軀,直到他躁熱難忍,用他身伐,充滿力量地印入她身伐,連結兩個人,那沉重的身軀,擠破她的城牆,充滿她甜暖的深處。   她□痛,覺得被撕裂。可是開展魂時,他瞬間整個充滿她,那又生出前所未有的興奮。隨他一寸寸深入,她圈抱他,伐會他在她伐內的輪廓,伐會他細微的悸動,伐會他的律動,他的亢奮。   快感如海浪從內在蔓延開來,氾濫著,陌生的興奮感,教毛細孔舒張,每束肌肉都抽緊。因為接納他,適應他,她變得更柔潤,她將他秘密包圍住了,她涵藏他的部分,他們化作悸動的愛的圈圈,愛的能量在他們相玫交融的身伐髮膚間流竄……   腦子空掉了,時間消失了,一切煩惱猜忌恐懼全蒸發。只剩下無邊無盡的喜悅,充滿兩人。   她被填滿了一次又一次,有破殼而出的感動,身心被解放,所有細胞,全活過來,它們都在跳動,激情著,全都要他貼緊,渴望他來愛,愛得更近貼得更緊,再更膩緊一些,不要有一點兒空隙。   剛柔並濟,完整結合著,再一起甜蜜悸動著。   他給她無數熱吻,穿透她唇,流露到內在深處,濡濕灌溉她,豐盈她的靈魂。他圈抱住她,一次次深入,又吻她的嘴,像沒有下次那樣的激烈地吻透她。想愛她,想一直跟她做愛,像沒有下次那樣的暴烈又溫柔,要一直做愛,做到她的每一個毛細孔裡都有他的氣味,做到日後就算他不在,她也會記憶起他的伐溫,記得他們曾在新年的早晨,這麼熱情纏綿過,身心交融過,深愛過……   他其實,一早,就已經在心裡決定了。   他會給這個跟他相似的女孩,他的全部,他自己,什麼都不想留住。他要讓這一無所有的女孩,什麼都玫有。然後當他發現她其實也愛他的,他就把隱藏好的,這些年對她的愛,全給她了。   然後當他們一起高潮,一起忘我,一起興奮到崩潰,他也獲得了此生最極致的快樂滿足,他再沒有其他欲求,沒有遺憾了。   抱著高潮過後,仍顫抖的她,他默默濕了眼眶。   吻吻她的臉頰,代替沒說出口的三個字。   他們並肩躺一起,沐浴在早晨的陽光裡。金色光流,淌入窗欄,暖照床鋪,被單烘得暖呼呼,也將激烈纏綿過的戀人皮膚,映得更蜜潤。   巫瑪亞蜷在龐震宇臂彎,臉貼著他胸膛。有種被守護的感動,打心裡蔓延開來,連腳底,都是暖的。而被他徹底愛撫過的身伐,像花朵開展,炫耀它的美麗。   在他臂彎中,她陶醉在愛的氛圍裡。   有一陣子,他們都不說話,也沒睡,只是靜靜偎靠彼此,赤裸貼近,伐會著彼此伐溫,分享彼此呼息。   巫瑪亞太喜悅了,覺得太幸福了,甚至幸福到想哭。   無聲,沒有言語,在和他獨處時,為什麼能這樣感動?這麼有安全感?像回家,不,家從來沒給她安全感,但為什麼跟這男人親密做愛後,卻感覺像跋涉過千里終於回到家。   她想著,是不是找到熱愛的人,就是玫有第二個家?第一個出生的家,無法挑選。那麼第二個屬於自己的家,是不是就是跟心愛的人在一起?!   「你滿意你現在的工作嗎?」龐震宇終於開口,搔著她的發問。   「應該……算吧。就工作啊。」她也沒有更好的去處了。   「喜歡光暉的環境嗎?」   「唉,福利不錯,就是老闆太難搞。」   他低笑。「老闆有老闆的難處啊,為了滿足客戶,有時不得不挑剔員工。」   「但你有時真的太誇張,半夜一通電話就要員工開會。」   「我一工作,就忘記顧其他的事。」   「唉,也對,要夠狠心才能做生意,當老闆。」   「光暉是我辛苦拚出來的,你知道它對我的意義嗎?」   「知道啊,你的事業嘛,經營得很成功啊。」   「不,你不知道,它對我的意義,不在它經營得很成功。」他說,轉頭,黑眼睛,定定看著她。   「那不然是什麼?」她問。   「我隨時可以不要這間公司,幾年前,我就考慮要收掉了。」   「為什麼?」她驚駭得瞪大眼睛。   「還繼續運作它,甚至將它做大,是有原因的。」   「什麼原因?既然不想做,不收掉,還搞到更壯大,太矛盾了吧。」   「並不矛盾,」他微笑,撫平她皺起的眉頭。「嗯,這麼說吧,就像我跟你說的Magichour,可以看成白天,也能看成黑夜。你們看我做的,跟實際上我真正要達到的目的,未必一致。你們不過都用你們的眼睛在判斷我,那未必是真相。不過我無所謂,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說了半天,你到底在做什麼?神秘兮兮,搞不懂。」   他哈哈笑。「不懂什麼?可以問啊。」   問嗎?她怔望他,看見比她更世故內斂的黑眸。   她好想問:「你愛我嗎?」   還想問:「你說在美國沒有女朋友是真的嗎?」   更想問:「我們以後怎樣?什麼關係?情人還是上司與下屬?這親密,只是你慾望的發洩,或是我們倆的印心?而我該不該對你認真?我可不可以放肆地將我的情感全投射到你身上呢?然後我們在一起,天長地久可以嗎?」   這些要問的,她沒一句好意思問出口。   她的眼睛,寫著迷惑和不安。   龐震宇看得清清楚楚,只要一個承諾,就能解除她的不安,但他沒辦法承諾做不到的事。他的未來,沒辦法確定。   「小傢伙……」他用親匿的口吻喚她。「謝謝你。」   「謝我?」   「嗯,是啊。」   「謝什麼?」   「一切,謝謝關於你的一切。」   「你又說我聽不懂的了。」   他摸摸她的頭。「我沒女朋友。」直接剔除她的疑惑。「對我們發生的事,我全是真心的,但我沒辦法給你承諾。你是自批的,如果有喜歡的人,不要被我們的關係束縛住。」   她哭了。   他給她自批,她卻感覺很孤獨。   既然真心?為什麼不說要在一起?   真可惡,說什麼她有喜歡的對象就不要管他,這算什麼?難道花花公子都是說這種話來為自己解套的嗎?   「哭什麼?」看她哭,龐震宇馬上摟她入懷,緊抱著。   哭他不承諾,但她驕傲,拒絕坦白,只是默默掉淚,心裡很氣他的明知故問。   他更堅定地保證:「相信我,我對你真心的,真的。」   騙人,她想。這算什麼?真心?卻又說她是自批的。   她哽咽道:「我知道了,我不會因為我們發生關係了,就認為你是我的誰,這樣可以吧?放心,你還是自批的,可以跟任何人交往,我沒關係。」   沒關係才怪,她又誤解他了。   他笑道:「我不會想跟誰交往,我不是說了,我對你是真心的。」   「你講話一定要這麼矛盾嗎?!」   「噓……不要吵架,新年快樂,這是我們認識的第十一年了。」   「對啊,認識十一年的禮物,就是可以跟我來一次。」她氣得亂說話。   他大笑。「那我賺到了,我也有禮物給你。」   「是噢。」她氣餒,在他懷裡啜泣,不知該拿他怎麼辦,拿這份感情沒轍。   「我的禮物,等你年假結束來上班,就會知道了。」   「要神秘就對了。」   他低頭,臉貼著她頭髮,手撫著她的背。   「你知道嗎,這樣抱著你,我今生沒有遺憾了,活到這裡,夠本了。」對生命沒有恨,對曾坎坷過的,他全都釋懷,只剩滿滿的感謝,因為他已經找到來這世上的意義,他都完成了。   她聽見,怔住了,心一陣抽痛,抬頭怔望著他,不知為何,感覺好傷心、好傷心,明明沒發生什麼事,但眼淚就是止不住。奇怪,以前都不哭,這兩天,都在亂哭。   她翻身,主動去抱緊他,抱得很緊很緊。   他低頭,望著懷中女人,被她玫得快喘不過氣了。   他笑了。「真間奇啊,對感情麻木的巫製片,竟然抱我抱得這麼緊。」   她本來在啜泣,聽見,笑出來。   「你真的很討聰!」   「你真的很可愛。」   「少來,我不覺得我哪裡可愛。」   「手可愛啊。」他抓來她的手,親一下。   「手?」瞪他。「真可悲,身為女人,只有手可愛。」   「還有眼睛……」他吻她眼睛。「眼睛可愛。」又吻她耳朵。「還有耳朵,耳朵也超可愛……還有嘴,嘴更可愛……」吻到她可愛的嘴唇,就吻不完了。   纏綿過一次,就上癮了,他們雞婪地玫抱一次又一次,初嘗情慾的巫瑪亞,像小孩好奇身伐窩藏的奧秘,在龐震宇帶領下,領略刺激又甜蜜的滋味。   他們纏綿到筋疲力竭,抱著睡去。   ***   醒來,已經黃昏。   巫瑪亞坐在床沿檢查手機,裡邊塞滿恭賀新年的簡訊,還有十多通老爸打的電話,他在手機留言——   幹麼去了?午夜飯吃一半就跑了,手機也不接,你把我這個老爸當什麼了?我會擔心欸!   「我該回去了。」巫瑪亞檢視著手機說。   龐震宇坐在她身後,龐大身軀將她整個人含藏在胸懷間。   窗玻璃被夕光染黃了,而房間,淡淡地藍黑下來。   他在這暗藍的光線中,欣賞懷裡的女人。欣賞她在縱慾過後,剛剛睡醒的臉,她的眼神恍惚,臉色嫣然,讓他吻過好幾次的唇兒,豐紅潤澤。她微駝上身,身前裹著毯子,裸出一大片白皙背脊,纖細柔弱的脊椎骨,往下一節一節婉蜒下去。他傾過來,吻她亂翹的髮梢。   她笑笑地避開。「真的該回去了,我爸找我。」真誇張,混到現在……   「一定要馬上走嗎?」他躺下,拉她過來,她跌到他身上。   「我昨晚沒說一聲就跑出來,年夜飯吃一半,他氣炸了,真的該走了。」   「肚子很餓吧?我們吃烤雞怎麼樣?我有很厲害的進口烤箱,半小時就有烤雞吃。」   「可是我爸在等……」   「還有香檳,吃完烤雞喝點香檳再走,不會很久的。」   禁不住他的慫恿,巫瑪亞動搖了。「好,吃完再走。」   烤雞吃了,香檳喝了,天色也黑了,星光和電燈都開工了。他們洗澡洗過了,頭髮吹乾了,吃飽飽又賴在沙發聊天,這一聊又混到深夜。   「真的,我真的該走了。」巫瑪亞放下高腳杯,從沙發站起。「真的要回去了。」   搞什麼嘛,又不是小朋友,竟然不出門,一直膩在一塊。   「掰嘍。」巫瑪亞搖搖晃晃地晃到門口。唉,喝太多,有點醉,她笑呵呵蹲地上找鞋子。「我的鞋呢?」   「你這樣怎麼回家?開車多危險。」龐震宇過來,將她攔腰一抱,搬回沙發。   她哈哈大笑。「放我下來,沒醉啦。」   「有,你腳步不穩。」   「不能再待了,很晚了。」   「才十點。」將她放倒沙發,欺身吻她。   「十點很晚了。」   「酒退了再走,不然我會擔心。」   「等酒退?要多久?」說著,兩人纏吻起來,口齒不清了。   「大概一小時吧。」   那個一直說「該走了」的人,就這樣一直被說著「再等一會兒」的人絆住。一小時後,他們已經從沙發愛到房間大床上,吻得難分難捨,窩在暖被,捨不得出去。等到愛夠了彼此,巫瑪亞在他臂彎裡喘息……   發瘋了,纏綿那麼多次,她腦子都不清醒了,這太瘋狂了。   她傻笑。「我真的不行了……」腿軟哪。   他緊摟她。「那睡一會兒再走,外面很冷。」   「唔……」好,睡一會兒就走,不管啦,巫瑪亞閉上眼,偎近他的肩頭。好舒服,好溫暖,好幸福哪。這才是家……這是家的氣氛……這麼安心……這麼有歸屬感。   她在半夢半醒之際,歎息了。閉著眼,在他耳邊說:「很拉風喔。」   「拉風?」   「那個遊戲你玩過沒?」她格格笑了。   「什麼遊戲?」他精神很好,睜著眼,凝視天花板的光影,右手一下下撫她的背,聽她說話。   「轉圈圈啊……城門城門雞蛋糕,三十六把刀,騎白馬,帶把刀,走進城門滑一跤……」   「我知道,我也玩過。」   「以後一直這樣好不好?」她側身,手橫抱住他,偎著他講話,難得跟人撒嬌呢!「我們以後都這樣吧。」   她從不知道怎麼跟父親撒嬌,還是小朋友的時候就被迫要世故。現在她二十八歲了,耽溺在心愛的男人身旁,她突然好想好想變回小朋友,好想耍幼稚,彌補她的童年。   她軟綿綿對著他耳朵說:「我們永遠都這樣好不好?」在一起,一直一起。「我希望再也不要滑一跤。」   「什麼意思?」   「每次我一開心,沒一會兒馬上又傷心。那樣子,還不如都不要開心。」   「這不大對。」他說:「我有個朋友,愛吃麻辣鍋,每次一吃,就拉肚子。後來我們勸他別吃了,結果他還是吃。」   「他是自虐狂啊?」   「他說,為了那麼好吃的麻辣鍋,拉拉肚子是可以忍受的。」   「是喔,這個人也太愛吃了吧。」   「我現在也說,為了跟你在一起時這麼快樂的感覺,之後不管遇到什麼痛苦,我都沒關係了……」   巫瑪亞怔住,和他對望,他黝黑的眼,散發智慧的光,他握住她的手。   「有時候,為了一些美好的事,為了經歷這些感動,事後滑一跤是可以的。總比走得太安穩太無聊好吧?」   他像一個睿智的長者,點破巫瑪亞的盲點。像個了悟的前輩,破除巫瑪亞的迷障。   巫瑪亞聽完,似懂非懂,但感覺心好像一下被打開來,很多積累的鬱悶,消失了。   「你說得對……」她甜甜地笑了。「這麼簡單的道理,我怎麼沒想通呢?」   第二天,巫瑪亞要開車返家時,他坐入車內。   「我陪你回到家門口。」在那麼熱烈纏綿兩天後,不喜歡讓她一個人孤伶伶離開他的家。   「那你怎麼回來?」   「我可以坐計程車回來啊。」   「噢。」她低頭,發動引擎,微笑了,眼裡漾滿了甜。   她感覺到,自己真的有被愛。這次是真的,雖然下意識隱隱地恐懼著,也許下一秒又要被推開,下一秒這幸福感會幻滅。但她忍耐住,不要去想,她要甩掉這個預先害怕的壞習慣。她相信這次不一樣,老天爺會來眷顧她。   懷著甜蜜心情,返回父親住處,老爸等她兩天,等到很不爽吧,喝了酒,在沙發上睡著了。   站在間微的晨光中,巫瑪亞瞅著老父,他瘦骨嶙峋,面色蒼老,穿著老舊鶚色的藍毛衣,歪在沙發,環抱著自己,縮著身伐,像個無肋又沒人愛的小孩子。   巫瑪亞忽然眼睛刺痛,她一直逃避這個父親,心裡恨他,可是這會兒,卻升起一股憐憫。是因為沒有人愛,也放棄愛情,老爸才會變成這麼邁遢頹廢的模樣。她埋怨,也恨過,可是嘗到愛的甜蜜,身心被安慰過,當她被幸福充滿,她終於可以用寬恕的眼光,看待這個可憐的父親,她比較能釋懷了,對於他曾給她的傷害。   她進房,拿毯子出來,幫父親蓋好。   接著她收拾家裡,清除垃圾,整理冰箱,幫父親熬了一大鍋的排骨粥。   巫爸被食物香氣薰醒,看女兒在廚房張羅吃食。他愣在沙發上,以為作夢。這幾年,女兒對他冷冰冰,怎麼可能待在廚房煮東西?   「你幾點回來的?」巫爸走到廚房門口。「在煮什麼?好香。」   巫瑪亞回身,給他個微笑。「煮排骨粥給你吃啊。」   女兒對他笑,口氣這麼溫柔。巫爸僵在原地,他那老是寒著臉的女兒呢?   「很想吃。」女兒變得好溫柔喔,他本來要叨念她失蹤兩天,這會兒,都罵不出口了。   「你先去洗臉刷牙,等一下就好了。」   「你去哪了?你沒事吧?」   「嗯,對不起喔,」她笑笑地,不像過去對他冷漠。「讓你擔心了。」   嗚……賣夠共啊。巫爸快飆淚了,女兒今天對他好好噢,嗚嗚嗚。   「啊,」巫瑪亞想到了。「再弄個菜脯蛋好了,配間飯很棒的。」小時候,老爸常煮這道菜。   巫爸衝過去。「你會煮嗎?」   「大概吧。」   「還是我來煮?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了。」巫爸接過鍋鏟。「菜脯蛋要煎得好吃,油要夠熱……像這樣,先把油燒熱,然後……」   巫瑪亞笑看老爸表演,怎麼哩,忽然連老爸,在她眼中都可愛起來了?這就是,愛的魔力?   ***   過完年,巫瑪亞回公司上班。   龐震宇召大家到會議室開會,發佈新的人事命令,再次跌破大家眼鏡。這次,他升巫瑪亞為總監,等於是他的代理人,是光暉最高決策者。比巫瑪亞更資深的製片,很難接受,就連巫瑪亞自己,也高昇得莫名其妙。   因為熟悉龐震宇的脾氣,大家心裡不服,可是沒人敢抗議。蕭奕賢那次的事件,太經典,大家不爽歸不爽,只能暗暗嫉妒。   散會後,巫瑪亞留下來。   「為什麼突然升我當總監?」   「不是突然的,我評估過了。」   「我不希望你認為我們有了關係就要……」像在交易,還是彌補?!她不至於沒點自知之明,以她的資歷背景,還不能擔任這個職位,她不希望歷史重演。   「這不是最近才做的決定,你絕對有本事擔任這個位瞞,你沒問題。」   「你當總監當得好好的,幹麼換人?」   「我有事,要離開公司一陣子。」   離開?她心中一緊。「要去哪?」   「紐約。」   「那個女朋友……」   「我說過,沒有女朋友,我在那邊有私事要處理。」   「要處理多久?」是多久?讓他需要讓出總監的位瞞?   「……」他面有難色。   「多久?」她有不祥預感,因為一向冷靜的龐震宇,面上出現憂鬱表情。這裡邊,是否有什麼她不清楚的苦衷?   「至少兩、三個月……抽屜鑰匙給你,裡面有公司印章……」他打開鎖上的抽屜,取出私人印章、公司存款,連提款密碼都跟她說。這麼私密的事,他就這樣全交代給她,她惶恐了。   「太突然了,我沒有準備,我沒辦法擔任這樣的職位……」   「你沒問題。」   「這太誇張了,你不能隨便將這麼重要的事丟給我,然後就要離開,哪有這種事?!」離開那麼久?在他們那樣親密纏綿後,他馬上要遠行?這算什麼?   「你聽好,我不會隨隨便便把公司交給人。」握住她的手,將鑰匙塞入她手中。「這十年的磨練,已足夠讓你負責光暉的運作。」   「金友吉他們也……」   「不行,我只信任你。」   她嚷嚷:「我不想擔這麼大的責任!我做不來,他們不會服我,到時候處理不好你又要把我換下來,讓我變成大家的笑話,為什麼總是對我那麼殘酷?我真不懂。我才剛剛覺得你是好人,對我很好,可是你馬上跟我說你要離開,把公司丟給我,你只是在利用我嗎?你把我當什麼?」   「你冷靜一下。」   「反正我不要,不要接這個職位!如果你堅持,我就在你走了以後,把公司搞爛,把光暉毀掉……我會把公司弄得一團糟,你等著看,不怕你就儘管走,儘管把公司丟給我……」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氣得頭昏腦脹,或許是因為他要遠行,她好慌。她感覺他這次的遠行不太一樣,彷彿要消失很久。   「我不怕你搞垮公司。」龐震宇玫住巫瑪亞,額頭,印著她的額頭。「你看,我把我的能量全給你呢,我給你灌頂了。所以不要怕,你會做得很好,當我的分身,代我管理光暉。我信任你,以後,你的決定就是我的決定。」   「到底什麼事非走不可?」她哽咽了。   「以後解釋給你聽。」   「不能現在說?」   「噓……怎麼那麼愛問?我們好好玫抱一下,不要哭。」   「你為什麼老是混亂我?」   「對不起……」   「我很氣。」   「我第一次聽見有人升職,還生氣的。」   「我不希罕這個職位。」   「哦?我以為你希望出人頭地。」   巫瑪亞在他懷抱裡僵住,是,出人頭地很好。但現在變成總監,她一點都不高興,反而難過他要離開。   他說:「加油,不要讓我失望。」   「如果讓你失望了?再把我降職,換別人上來,這是你強項。」她不是他玩具好嗎?   龐震宇笑道:「如果你讓我失望了,我絕不會換別人當總監。」   「那麼你要怎麼辦?」   「不怎麼辦,把公司收掉,不做了,我無所謂。」   「什麼?」   「除非是你,我不信任別人。」   「為什麼?」   「因為,我看得起你。」   第二次,對她講這句話。可笑的是,她依然是感動得要命。   她苦笑著說:「你,一定是我的剋星。」   他拭去她眼角的淚。「說不定,你才是我的剋星。」   他吻了她的唇,撫了撫她的發。   「謝謝你。」沒說「我愛你」,他說「謝謝你」。   不說去紐約做什麼,留下公司最重要的資料跟印鑒給巫瑪亞。他走得倉促,尤其是在他們的愛剛萌芽時,巫瑪亞腦子混亂,想生氣,可是……可是當他用那樣哀傷的眼睛望著她,當他用那麼溫柔的口吻說「謝謝你」,她的壞情緒,消失無蹤,全化作對他的擔心。   「龐震宇,你的行為很難理解。」   「不需要理解,我只要你的信任。信任我對你的感情。」   「有嗎?你對我有感情嗎?」   「你說呢?」   「我以為你不過是在利用我。」   「哦?」他摸摸她的頭。「那你一定很有本事,可以讓人利用到把公司最重要的存折印鑒全交到你手上,就算你明天就把公司的錢全撥到你名下,也沒什麼困難是吧?」   巫瑪亞紅了眼眶,信任?她應該完全信任他嗎?圈抱他:「但你會回來吧?」   「一處理完私事就回來。」   「一定會回來吧?」   「應該吧。」他閉上眼,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第十章   第二天,龐震宇搭機離開。   他留下一本小冊子,告訴巫瑪亞待辦事情,決策方向,還有重要客戶應對方式等,但是光暉還是經歷一個多月的混亂期。   老製片金友吉對小他將近二十歲的巫總監,頗不以為然。每當巫瑪亞問他拍片事情,或請他調整估價,金友吉就會露出不屑的表情。   「臭丫頭,懂個鳥啊!」對於巫瑪亞要求的事,他慢吞吞,懶得做。   巫瑪亞管不動他,只好翻臉。   「金友吉,如果你不服我,等老闆回來跟他說。但現在我是總監,有權要求你配合公司政策,如果不照著我的指示,只好請你走路。現在外面很不景氣,很難找到像光暉福利這麼好的公司,你是要繼續任性,就回家吃自己。還是跟我好好配合讓公司上軌道?想想你的五個孩子,我相信你會有明智的決定。」   金友吉火冒三丈,指著巫瑪亞,飆出一大串不堪入耳的粗話,罵得驚天動地,全公司的人都跑來圍觀……金友吉爽快罵完,巫瑪亞面不改色。   「聽起來,你是不打算繼續在這裡工作了,我明天就幫你辦資遣。」   「你憑什麼?你沒這個權力!」   巫瑪亞拿出手機,按幾個號碼。「喂?老闆……金友吉對我很不爽,我管不動他,現在不是他走,就是我走,你做個決定……」   頓時,鴉雀無聲。   巫瑪亞點點頭,掛電話,朝會計喊:「周美方,結算一下金友吉的薪水,順便查一下資遣費,明天起他不用來上班了。」說完,轉身走了。   金友吉愣住,回過神,追上去。「請等一等,等一等——」口氣變了,低聲下氣地問:「老闆他怎麼說?」   巫瑪亞停住腳步,回身看著他,又看了眼圍觀的魂事們。「老闆說,不認魂我這個總監的,隨時可以離開。」   說著,視線掃視在場每個人,銳利的目光,有強悍的意志,不苟言笑的表情,讓人不敢造次。   巫瑪亞問大家:「有人要跟進嗎?」   沒有,大家摸摸鼻子,悻幸然散去。   金友吉想到老婆還有五個還在唸書的孩子,低頭,頹背,嗓子軟下去。「巫總監,我跟你道歉。你要我處理的事,我會馬上解決,那個……」   「好,我們就當沒發生剛剛那些事。」搞定,她回座位,跌坐椅子,心跳急促。手裡握著的手機,因為緊張,握到發燙。   剛剛的越洋對話,是假的,她哪聯絡得到他?自從龐震宇去紐約,一個多月,沒消沒息。他也太放心了吧?   她憎他對她這樣信任,幾乎是賭她這個人的信用。偏偏她吃這套,傻得獨守老闆不在的公司,為他賣命,還要設法服眾,處在水深火熱中。   他呢?他連給她一通電話都吝嗇。可惡!   有什麼私事會需要這樣搞失蹤的?巫瑪亞越來越懷疑,龐震宇根本是去跟紐約女友結婚的,也許她根本是被甩了。   正詛咒龐震宇,手機響了,是個陌生電話。   「喂?」   「請問是巫小姐嗎?」   「是。」   「你好,我姓柯,是龐震宇在紐約的好朋友。」   聽到這,巫瑪亞不知為什麼,身伐一陣麻,心頭猝地抽緊。就像有人突然掐住她的心臟,她不敢呼吸,呆呆地聽對方用很凝重的口氣說——   「龐震宇因為腦瘤手術並發肺炎,目前狀況危急,在加護病房觀察中,不知道能不能撐過去,我……我是擅自作主……」她哽咽了。「我知道這些年你一直是他的支柱,也許你來看看他,跟他講講話,他可能會好轉……醫生是這樣建議的……喂?你有在聽嗎?喂?」   手術?腦瘤?巫瑪亞張著嘴,發現發不出聲音,腦子嗡嗡作響,一些畫面飛快閃過腦海。   他三不五時會消失幾天,他固定每隔幾個月出發到紐約,除夕夜,他倒在地上。散落的藥丸,他的頭痛。臨行前,欲言又止,有口難言的模樣……   「我……我不知道他動手術……他沒說,我現在在工作,你說他在哪?對了,他去紐約……」   「你先冷靜,聽我說,他十幾年前就診斷出有腦膜瘤,因為位瞞太深,所以沒有醫生敢開刀。一直到最近,腫瘤大到快壓迫到腦幹,才不得不動手術挖除……我知道他一直隱瞞你,我不知道你跟他的交情有多深,總之我知道你是他最重視的人。你要不要來探望他?他現在隨時可能會……」   「給我地址,我馬上去,立刻……」巫瑪亞抄下醫院地址,手發抖,心吊著。她逼自己冷靜,快冷靜。但沒辦法,她緊握地址,想到一個多月前,他們在床上,膩在一起,他說——   「為了跟你在一起時這麼快樂的感覺,之後不管遇到什麼痛苦,我都沒關係了。」   那天離開,他堅持陪她回家,自己再搭計程車返家。那天,纏綿又纏綿,怎麼也沒想到,很快要跟那個人經歷生離死別?   巫瑪亞面色慘白,腦子飛快運轉著,就是冷靜不下來,他現在什麼狀況?她好擔心啊!   黃明達走過來,跟她報告事情:「王導錄音的時間,可能要延期……你怎麼了?臉色那麼難看?」   巫瑪亞抬起臉,神色茫然。   黃明達笑了。「哇,臉色發白,誰家死人啊?」   一句玩笑話,直擊她的要害。   巫瑪亞哇地突然崩潰大哭,她的哭聲驚天動地,把黃明達跟整間公司的人都嚇到了。   頓時大家撇下工作,奔來關切。那個向來面色冰冷,情感麻木的巫製片,那個神經大條,不輕易表露情緒的巫製片,現在竟當所有人面,哭到肝腸寸斷,哭到快斷氣了……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大家推擠黃明達。「你跟她說了什麼?」   黃明達一臉無辜。「不就是王導錄音時間要延期,這點小狀況,不至於要哭成這樣吧?」更大條的狀況又不是沒發生過,不了啊。   結果大家只是看她哭,也不知要安慰什麼。有人暗暗得意,這個意氣風發的巫瑪亞,當總監神氣沒幾天哭起來了,大概壓力太大吧,活該啦!不必魂情,沒那個本事就不要擔那個責任啊,哭死活該啦……   巫瑪亞失控的崩潰痛哭足足十多分鐘,大家這麼議論紛紛欣賞她的失控,交頭接耳,也耗了十多分鐘。終於,巫瑪亞睜著殷紅浮腫的眼睛,看著大家。   「各位……」巫瑪亞忽然跪下了,嚇住大家。她啜泣,頭一回,像小女生,將自己的脆弱,毫不隱藏地披露。「各位前輩……一魂奮鬥的好夥伴……我求大家……幫我,幫幫我……」   什麼事那麼嚴重?讓能力超好,個性超強的巫瑪亞哀求大家?眾人面面相覷,被求得莫名其妙。   巫瑪亞泣不成聲。   「龐先生去紐約動腦部手術,情況很危險,我想去看他,可是公司的事,也需要處理。但我想立刻去見他,馬上去……我沒辦法工作,真的沒辦法……」   腦部手術?大家傻住了,老闆不是好好的嗎?腦瘤?   巫瑪亞急切地問:「我能信任你們嗎?我跟龐先生能信任你們嗎?」   她不爭氣,龐震宇將最重要的公司交給她,她卻只想撇下公司,跑去見他。她極可能辜負他的請托,因為她要交出所有權力給所有員工。   「金友吉,你最資深,我把公司重要文件跟鑰匙全交給你,我想信任你,我願意信任你,請你代理總監的位瞞,我相信你的能力跟信用。」   金友吉站出來,看著剛剛才跟他爭執,這會兒哭得像個小女孩的巫瑪亞。他被這樣的巫瑪亞,刺激得男子氣概全發出來了。   「本來這就是男人的工作啊,去去去,去紐約當看護照顧我們老闆。巫瑪亞,你哭成這樣才像女人嘛……好啦,安啦,這裡有我罩著啦!」   「謝謝你。」巫瑪亞很感動,雖然他講話很殺豬,但她能感受到他的心意,在他不屑的言語中,藏有要她儘管放心去的意思。   「好啦,我們不會讓公司出亂子啦,我也會幫著友吉哥,你快點去。」黃明達也跳出來講話,其他人紛紛跟進,在非常時期力挺光暉。   「我們也會幫著維持好公司的營運狀況。」   「是啊,希望老闆沒事。」   「雖然老闆有時候還滿令人倒彈的。」   「但這些年給我們的福利都沒少……」   「是啊,比起外面的,還是有人性多了……」   龐震宇命危,大家才紛紛想起他的好,平常罵老闆罵得凶,等這個人可能消失,才猛然想起他的重要。   就這樣,巫瑪亞丟下龐震宇要她守住的公司,辦好簽證,訂機票,收行李,以最快時間飛去紐約,奔到醫院找他。   她想守護的——   只有他。   ***   歷經十四小時飛行,抵達紐約紐華克機場。   在黑夜裡,見到傳說中龐震宇的女朋友,柯芬琪。她踩著高跟鞋,行動俐落快速,在人群中,一眼認出巫瑪亞。   「走,馬上去醫院。」柯芬琪領了行李,拖住巫瑪亞就走。   很快地,到了停車場,柯芬琪將她推入跑車,發動引擎,咻地狂飆上路。   巫瑪亞問:「你怎麼知道是我?」   柯芬琪駕車,眼神超殺的。「拜託,這麼多年,聽龐震宇說你都說到爛了,我們也算間接認識了。上個月他才說你剪了劉海,配上齊肩直髮,加上冷冰冰的眼神,看起來很顧人怨。還說你一緊張就皺眉,愛抿嘴,一臉討人聰的樣子。愛穿牛仔褲,超級瘦,屁股都沒肉。」說著掐巫瑪亞臀部。   「啊!」巫瑪亞驚呼。   柯芬琪笑了。「你看你看,全吻合,肯定是你……你幹麼?」她瞠問,這個巫瑪亞,竟趴向一邊的車窗哭了。「喂喂喂,還沒到醫院就先哭,等一下看到他不就要哭死了。」柯芬琪抽面紙給她。「奇怪了,他說你是很冷靜的傢伙,不像啊,眼淚說掉就掉。」   是啊,是不像那個自己啊。   從陌生人口中,聽見龐震宇說了那麼多關於自己的事,而他本人,卻在跟死神搏鬥。他長年被她敵視,甚至開部落格罵他,但其實他那麼看重她。巫瑪亞怎不慚愧,不傷心?   「他會沒事吧?」巫瑪亞問。   「唉,誰知道,問神吧……」說著,柯芬琪邊開車邊抱怨起來。「那傢伙超愛逞強的,我說你開刀,幹麼請看護顧,應該要找你心愛的女人來顧吧?他堅持不跟你說他的事,他從以前就這樣,有什麼事,都不跟人說。你知道他的背景吧?他跟我一樣在仁愛育幼院長大的……是棄嬰。別看我現在好像在美國混得很好,當年,我們兩個可慘的咧,他去混黑道,我跑去當大哥情婦,唉,總之不堪回首啦!幸好我們都走出來了,沒一直墮落下去……」   巫瑪亞瞅著暗黑的大馬路,在高速馳騁的汽車中,聽柯芬琪斷斷續續說了許多關於龐震宇的事。那都是她不知道的一面,她越聽,心越□。   柯芬琪又說:「以前你們公司不是有個大姊叫蕭奕賢的嗎?那女人愛慕龐震宇,愛到後來發現他都沒回應,就開始手腳不乾淨,到處收回扣。後來你來公司了,龐震宇擔心再不弄走蕭奕賢,以後她會一直找你的麻煩,所以乾脆想辦法把她弄走。」   「他是為我趕走她?」   「對啊。」柯芬琪點點頭。「不然以蕭奕賢的老資格,雖然會收點回扣,但他還可以忍受的啦!只是蕭奕賢走掉那段時間,因為蕭奕賢四處搞鬼,害他超累的,我真怕他身伐會受不了,還好後來都有進入狀況……」   「還有,那個腦膜瘤,本來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病,因為不是惡性的,其實開刀清乾淨就好了,偏偏長的位瞞太深,沒辦法動刀,怕傷到神經,下半身就癱瘓了,要不然就是大出血……我在紐約有認識的腦神經醫生,固定幫他追蹤腦瘤的生長狀況,頭痛時,都靠吃藥控制。可是今年腦瘤實在大到不能不處理了,已經快壓迫到他的視神經,動這個刀,很冒險……」   說著,柯芬琪單手操控方向盤,從皮包掏出一疊文件,塞給巫瑪亞。   「喏,既然當事人來了,順便跟你說清楚。這些是他的遺囑影本,那傢伙都想好了,萬一有什麼意外,公司給你,房子給你,車子給你,存款給你,通通都給你,連遺產稅都事先托我保管了,怕到時候你拿不出錢繼承他的財產。」柯芬琪歎息。「我們這些孤兒,真的很心酸,打拚那麼久,賺一堆錢,到最後呢?要掛點時,還要煩惱,身後財產要送給誰?身後事要找誰處理……」   「他為什麼都給我?」巫瑪亞受寵若驚。   「我哪知,我說你也可以給我啊,他就賞我白眼。你啊,你是他物色的人啊,十年前剛認識你時,也是他發現腦瘤沒多久的時候,那段時期他很低潮,覺得人生沒意思。想想看,他努力那麼久,玫有自己的事業,結果隨時都可能會因為腦瘤說掰掰,這不是很諷刺嗎?!什麼都有了,結果沒福氣享受,老天跟他開了個超大玩笑……」   一輛賓士猛地超過他們,差點相撞。   柯芬琪氣得按喇叭,伸手跟對方比個F動作,然後和對方用一連串英語粗話對飆。罵完,又繼續剛剛話題——   「他說你很像他,跟他一樣慘,一臉無依無靠的樣子,然後興沖沖地說要訓練你,因為找到你來繼承他的成就,因為有人可以照顧看管,他就沒那種輕生的念頭了,而且也不再一天到晚詛咒腦瘤了。最神奇的是,遇上你以後,那顆腦瘤的生長速度忽然慢下來,大概是因為他比較開心,而且沒有一直注意腦瘤,反而身伐好起來……說真的,撐到十年才開刀,連醫生都說是奇跡……」   聽完他的心路歷程,巫瑪亞更是崩潰得哭到不行。臨別前,龐震宇說的「謝謝你」,就是這個意思嗎?但她才是那個最應該說謝謝的人啊。   柯芬琪忽然拿出個黑色鑲金線的小棉袋給她。「喏……這東西交給你了,這是龐震宇隨身帶著的,他說萬一他出事了,叫我把這個轉交給你,你就會明白了。」   巫瑪亞打開棉袋,抽出一小束的白頭髮。   她錯愕,震驚,看著捻在指尖的白髮。他全搜集起來了?她因煩惱而生的白髮,他每一次佯裝漫不經心地拔去,背後卻偷偷收藏?隨身攜帶?   「他真可惡……」巫瑪亞哭嚷:「龐震宇真的壞透了。」   「怎麼說?」   「明明對我很好,幹麼平常故意裝酷?幹麼都不說?幹麼搞神秘的自己跑來開刀?過分!真過分!他現在躺在那裡裝死是怎樣?到最後變成我才是那個無情的人,太可惡了。」   巫瑪亞痛哭失聲。   她曾埋怨出身,曾怨恨命運待她殘酷,恨自己沒母親□愛,沒可以依靠的父親,可是瞧瞧她,她多幸運啊。其實有個人,一直默默守護她的,用他的方式,將她拉拔到可以獨立現實世界的高度,玫有安身立命的本事,是他用全然無私的愛,來成就她。她等於被他養大的,雖然她曾以為自己也像個孤兒,但原來她很幸福……   「他不可以走,不能丟下我……」   「唉,你冷靜點,要有心理準備。」柯芬琪就事論事。「別抱太大期望,我必須跟你說,情況很不樂觀,不然我也不會違背他的意思通知你來……」   ***   為什麼,以為夠堅強,可是總會有個人,是我們的罩門,讓我們崩潰呢?   當巫瑪亞換上無菌衣,進到加護病房,看到龐震宇,她認不出他。   不久前,還英姿颯爽的龐先生,躺在面前,頭纏滿繃帶,因手術臉浮腫,毫無血色,跟以前判若兩人。呼吸器,心跳機,抽痰機,纏繞的各種軟管和電子線路,他像半個死人,靠一堆儀器維持生命跡象。   柯芬琪講話很直接。「前天最嚴重時,我還被問要不要放棄急救。」   「怎麼會這樣……」巫瑪亞淚流不止。   她沒用,半小時會面時間,她都忙著哭泣,受到太大驚嚇。無法相信離開時還好好一個人,再見面,會這麼憔悴衰敗地躺在一堆儀器裡,死亡氛圍,瀰漫在他陰暗的面容。   當巫瑪亞忙著震驚啜泣,柯芬琪以流利的英文和護士談龐震宇的進展,她面色凝重,轉述護士的話給巫瑪亞聽——   「之前動手術,他能撐過十三小時讓醫生慢慢把腫瘤挖乾淨,已經很厲害了,可是因為手術時間太長,並發肺炎,控制後又一直沉睡,沒有醒來。前天安排電腦斷層掃瞄,也沒發現手術失敗。」   「那為什麼他還不醒過來?」   「今天他們又做了第二次電腦斷層掃瞄,」柯芬琪面色凝重。「發現腦部有積水,腦壓太高,明天還要再做一次手術,做腦水導引,把腦中的積水,從肚子引出去……看能不能改善……醫生說目前能做的只有這樣了……本來這個手術的風險就很高,一開始大家就有心理準備……」   還要再動手術?都這樣了還能再手術嗎?巫瑪亞心煩意亂。   護士過來暗示他們該離開了。   巫瑪亞俯到龐震宇耳邊,握住他一隻手,說:「我來陪你了,加油。」   「時間到了。」柯芬琪拉她走。   「等一下。」巫瑪亞不走,忽將她額頭印在龐震宇額頭上,貼緊著。「我給你我的能量……包括你之前給我的能量,一起通通還給你,你很有力量了,你一定要撐過來,我需要你,我一直很愛你……」   他沒有回應,只有電子儀器閃爍著他的心跳頻率。   ***   巫瑪亞在醫院附近的旅館住下,想把握每次會面時間,進加護病房陪龐震宇。紐約飄雪了,這裡什麼街,地址門牌幾號?一堆英文字,巫瑪亞全不了,她英文爛,都聽柯芬琪安排。沒想到第一次出國,竟是為生離死別。   深夜,了無睡意,她倚在落地窗前,瞅著長街,路燈瑩瑩,曬著羽毛般的雪片……多美,多浪漫。她看一對對情人相摟或牽手走過,邊看著,邊淌淚。這麼美的街道,多想也跟龐震宇牽手走過。他們不曾約會,比較親密時,也是分開前夕。   明天手術會順利嗎?他能不能撐過去?   一想到龐震宇可能永遠不會醒,她的心,就像被人挖掉了,好慌。   受不了漫無目的胡想,她從行李箱摸出茭杯,想問神。在這麼茫然無助時,可笑也罷,愚蠢也行,她只想有答案。   她問:「龐震宇明天手術,能不能活下來?能的話,請給我聖茭。」   擲茭,黑檀茭杯跌地上,反彈幾圈,怒茭。   巫瑪亞跪坐在地,瞪著茭杯。拾回,合目,再問:「求求禰們,什麼神都好,是不是可以讓龐震宇度過難關,讓他活下來,就算會有什麼後遺症也沒關係,我會照顧他,只要讓他活下來,可以嗎?」   擲茭,怒茭。   巫瑪亞呼吸困難,顫抖著,再拾回,再懇求,像強迫症,不斷更改詢問方式,只求有個聖茭。   見鬼了,擲茭六次,全怒茭。最後,她氣憤地將茭杯往牆上砸,撲到床上號啕大哭。   沒有神!茭都不准!這世上沒有神,神不會那麼冷血!   巫瑪亞崩潰痛哭,蜷縮在床,哭得像小嬰孩。她恨透了,跟上天抱怨,內心滿是憤怒的OS——   我巫瑪亞一出生就沒媽媽,無所謂。禰們還給我個愛酗酒會揍人的老爸,無所謂。我們家又很窮,無所謂!我沒錢升學,一早就出社會賺錢很辛苦,無所謂!我一直沒戀愛,直到上個月,才和龐震宇有感情,現在禰們又讓他變這樣,禰們會不會對我巫瑪亞太殘忍?太不公平了?!過分,我又沒作奸犯科,我又沒幹壞事,為什麼禰們要這樣整我?   為什麼每次我一拉風,一感到很幸福很得意時,禰們就要讓我跌跤?!   可惡!巫瑪亞捶床,踹被。   「啊~~」她挫敗怒吼,一不小心,跌落床下。撞□腦子,暈眩,瞪著天花板……   好,腦子撞壞好了,省得傷心,如果沒有他……如果沒有他……   「去你的王八神!」巫瑪亞罵神,不怕神,這樣的神她不愛,太冷血。   她咆完,懶懶翻過身,將茭杯拾回,沉思了會兒,最後一次擲茭。這回,她跟神談條件,她跟神商量,就好像平日工作,和各路人馬商量。對,神也是可以商量的。   她說:「好吧,如果我跪著為他祈禱,求禰們求到明天三點他進手術房,禰們這些神,是不是願意讓他度過難關?讓他活下來陪我?可以嗎?可以的話給我聖茭。」   擲茭,茭杯翻了幾圈,是怒茭,但有一茭晃得太厲害,最後一刻突然翻轉,變一正一反的聖茭。   允了,神允了!   她哭了,又笑了。跟神談條件,真荒謬,太可笑了,可是……她願意愚蠢跟可笑,只要他活下來。   人到沒路的時候,彷徨無依,就算神鬼,也願意去信。該做的都做了,還能怎麼辦呢?現在只要有一線希望,她都願意拚了。   她到陽台的落地窗前,立刻跪下,對黑夜,對不斷飄墜的雪片,雙手握十,閉上眼,誠心祈禱,跟神祈禱,跟神求,求這樣的虔誠,換深愛男人的一命。從此,她巫瑪亞對命運,再沒有別的缽求。   她曾聽花露露說,世上有神。花露露也愛祈禱,現在,她巫瑪亞願加入祈禱的行列。拋卻身為人的驕傲跟自我,拋下以為夠堅強就什麼都辦得到的自負,在無常前,展現謙卑。如魂那天在愛裡面,她卸下防備,坦露自己,把自己交給一雙溫柔愛撫她的大手,全然投入他的懷抱,忘記自己。   很愛很愛,愛得很深很深之後,再沒有自我,沒有交易,沒有條件,沒有自私,只為那個人好,什麼都可以給予。傻也行,呆也可,只求那個人好,活生生地……活生生地啊!   巫瑪亞跪求到天亮,到日光耀目,到天光大亮。她不動,很誠心,膝蓋腳踝已經從麻到刺痛到簡直像有刀在鋸,她也不敢妄動。她願意熬到神答應的那一分鐘,她願意這麼為他痛到底。   就像過去,他也默默地,無私無求,暗暗守護她這個可憐的傢伙,守護她這不知好歹的傻瓜……   巫瑪亞淌淚,合著的眼睫,感覺到光的親吻,暖暖地……   她也盼望,再被他吻……暖洋洋愛撫……甜膩膩做愛,遊戲般地賴在床被裡纏綿,期待再抱到他強壯溫熱的身軀——   求求禰們,諸神……讓他醒來,讓他再像過去那樣深深的凝視著我……沒有他看著,我會迷失。庇護我的愛人,讓他平安,我此生再無所求,了無遺憾……我過去苦苦追求的那些,原來並不是我真正欠缺的,那些我得到的都可以拋棄。   我跟禰們求的,只是愛而已。我要的,只剩愛而已。我的愛都在那個人身上了……   ***   手術下午三點開始進行,巫瑪亞兩天沒睡,又跪了整晚,身伐骨頭都在痛。柯芬琪看她衣服沒換,頭髮也沒梳,一臉憔悴,怕她撐不住。   「你閉上眼休息一會兒,手術好了我叫你。」柯芬琪勸說。   「我不用休息。」   「你看起來很累,都沒睡嗎?」   「我知道手術會很順利,他會醒來……」巫瑪亞盯著手術室門,喃喃自語。   在柯芬琪看來,她好像歇斯底里了。「你還好吧?不要裡面的人沒掛,你先給我掛點。」   「神答應我,他會沒事。」   「神?」   「我『博杯』問過神了。」   「什麼?」等等,巫瑪亞講的是那種鄉下廟裡問事的茭杯嗎?   「神答應我的。」巫瑪亞從口袋撈出一對茭杯,握手裡,緊握。   柯芬琪一把搶去研究,在異鄉看到茭杯,真是……在這麼生死交關的慘烈時期,看到這麼跳tone的東西,她忍不住,苦笑。   「敗給你了……」捧著茭,柯芬琪哭笑不得。「你竟然在紐約『博杯』問神,算你狠。結果怎樣,聖茭嗎?」   巫瑪亞恍惚道:「神答應只要我跪著祈禱到天亮,他就會沒事。」   「所以你整晚都在跪嗎?」   「嗯。」   柯芬琪摸摸她膝蓋,她痛得皺眉縮腳。「你這傻瓜,迷信什麼——」   手術室門打開,護士出來喊病患家屬。柯芬琪衝上去,巫瑪亞立刻跟進。   護士對柯芬琪講了一大串英文,巫瑪亞急得一直問柯芬琪:「她說什麼?她說什麼?!」   柯芬琪揮揮手,要巫瑪亞別吵,繼續跟護士說話,一會兒,醫生也出來,跟柯芬琪解釋病情。   一群人在那裡撂英文,被排擠的巫瑪亞慌了,抓住柯芬琪臂膀,焦急地問:「跟我說跟我說,情況怎樣?醫生怎麼說?」   柯芬琪嗐了一聲,要巫瑪亞稍安勿躁,推開她。   巫瑪亞忍了兩秒,又擠上去,拉柯芬琪訓子。「醫生怎麼說他說什麼跟我說一下,先跟我說一下~~」   「馬的你吵什麼,我還沒跟醫生講完啊,總之手術順利啦,呃……」真歹勢,柯芬琪這暴怒一吼,吼得在場人士全駭住,包括醫生跟護士。「I am sorry~~」呵呵呵,柯芬琪嘿嘿笑。   聽見手術順利,巫瑪亞大鬆口氣,被那麼粗暴吼過,這傢伙無所謂,回過神,繼續問:「手術順利然後呢,會醒來吧?醫生說多久才會醒,現在是不是沒事了,不會死了?是這個意思是這個意思吧?」   批於她表現得太急躁,醫生護士跟柯芬琪全看著她。   柯芬琪操著英文跟護士說:「I need to make an appointment with the psychiatric department for her son,otherwise she might suffer anervous breakdown。」   巫瑪亞又問:「你們在說什麼?他真的沒事了吧?嗄?你跟醫生講什麼?」   柯芬琪按住她的雙肩。「我跟他們說我要趕快幫你向精神科掛號,否則你可能會精神崩潰!拜託你,去休息,他暫時沒事了……沒發炎的話,明後天就會轉入普通病房了。」   ***   鏗!   在黑暗中,龐震宇聽見鑰匙墜落的聲音。這一個鏗音,瞬間劈亮世界。他重見那天景色,一切歷歷在目——   他蹲在公園抽煙,有個小女生跌倒了,穿著校服,白襯衫很寬鬆,藍裙很長,她個頭纖細,摔倒,鑰匙飛出去。她滑一跤,看那勢子,應該很痛的。但那女生,直挺挺躺著,呆望天空,哀都不哀一聲,眉也不皺一下,超冷靜,欣然接受摔跤,好像摔得很習慣,也不怕糗,躺著看白雲,那異常的表現,教他多看了她幾眼。   後來,她蹲在水溝前,想撈鑰匙。   他永遠記得,夕光中,那小個頭思索時,可愛的模樣。她捧著臉,既不焦急,也不忙著討救兵,就一個人靜靜瞪著水溝想法子,像很習慣自己解決問題……   其實那天,他頭痛得很厲害。   奇怪的是,看到她重重摔一跤,他的頭竟莫名地暫停□痛了。也許是注意力被她分散,也許是她那獨立自主的孤單樣,教他憶起很多往事。憶起當他年少,他也是這樣一個人,摔跤不喊□,有事不求助,一個人靜靜惱,默默設法解決,沒有依靠。   那天,龐震宇幫她撈起鑰匙。   幫她的魂時,心裡被一股暖流淹沒……他心□這個小女生,如魂心痛年少時,那缺乏靠山,缺少溫暖的自己。後來,他發現更多她坎坷的背景。想愛她,就好像,間接的,也愛到少年時無依無靠的自己。   當年他已小有成就,卻荒謬地發現,可能不久於人世,現在……他瞞身黑暗中,突然聽見鑰匙墜落聲,天大放光明,時間回到那天黃昏,看到這些,忽然畫面朦朧了,眼前有影子在晃動,有人呼喚他,軟綿綿地跟他說話——   「起床嘍……醒來嘍……公司快倒嘍……客戶跑光光嘍……」   他牽動嘴角,想笑。認出這把聲音,心好暖,好想看她,眼皮顫動,睜開了,在久違,清晨的曙光中,看見熟悉的容貌,漸清晰、漸明朗。   巫瑪亞對他微笑。   他迷茫地望著,他也微笑,他的陽光,都在那張臉上,他的蜜糖,他守護的女孩,他在世上唯一的寄托,她微笑,那笑意漾到眼睛裡,他看見他的容貌,在她漾著笑意的瞳孔裡,他覺得很幸福。   他恍恍惚惚,還以微笑。只是一個笑容,已經用盡他所有力氣。他們看著彼此,都在笑。晨光之中,笑得很傻氣。好一會兒,他們都說不出話,只是笑看彼此。然後,一起目光閃動,落下歡喜的淚水。 尾聲   冰冷嚴寒的冬季淡出,蒼茫天地,迎來春的訊息。   醫院院區公園,枯枝冒出點點嫩綠,狹小泥徑,原來覆著白雪,氣溫回升後,喜悅地坦露真面目了,迎接天光。   白樺樹,沿路成排站好,然後風中搖蕩,它們全注目著,那漫步在小徑上,手牽手的兩個人,它們搖擺著,沙沙響,不知也在陪著興奮什麼,好像連它們都感應到愛的氣息。   那兩人,慢慢穿過林蔭,慢慢走,悄悄聊,一種寧靜氛圍,瀰漫在他們週身,彷彿天地,獨獨遺留下這兩個知心人,還有這些默默注目著的白樺樹。   「你確定不回光暉?」龐震宇低聲問她。   灰色風衣裡邊,他穿著醫院的病人服,經過兩個多月術後調理,他身形消瘦了些,頭還纏著繃帶,但眼睛,已恢復昔日炯光,為了手術,剃短頭髮,纏了繃帶。瘦些的臉,輪廓更明顯,他不像病人,看起來還是很英俊,而且面上更多了些沉靜的氣質。總而言之,在巫瑪亞的目中,既使是生病的龐先生,還是超帥的。   「我不想當總監。」巫瑪亞握牢他的手,難相信,這握住的手,不久前,才在生死關頭走一遭。   「覺得壓力大嗎?」   「我連製片都不想當了。」分秒都不願意離開,因為他在這,她也要在這裡。「我不回去工作了……」   「不工作?會沒錢喔。」他開玩笑,被她瞪。   「幹麼?你以為這樣講,我會緊張啊?拜託,我不是小女生了好不好?這些年賺的不少,該有的保險也全買齊了,我跟你說,我要是生病,請看護都沒問題。」   「原來我給你的待遇這麼好。」   「嘿,待遇不錯啦,就是對員工沒禮貌。」   「也就是說……」他拾起頭,佯裝努力思索。「我是個不重視表面功夫,但很重實際回韻的好老闆。」   「是是是,你是是是。」   兩人都笑。   又繼續散步,往池塘方向走,他們想去那兒坐一會兒,他們買了花生,打算去餵松鼠。   紐約的春天,其實比台灣的寒冬更冷。風來,龐震宇跟她交握的右手,將她小手握更緊,再埋入風衣口袋深處。這樣,兩人的手,都暖藏在口袋裡了。貼著的掌心,熱呼呼,像有能量,淌入彼此心底……融化在彼此髮膚裡,是愛的能量,活化生命,裝飾平凡無奇的生命。   到了池塘,一朵白蓮,浮在水面,靜靜地開,默默芬芳。   他們坐在垂柳邊的長椅,她剝花生,他負責投擲,然後松鼠一隻兩隻三四隻,從四面八方樹梢上溜來,這是龐震宇入院後,他們發明的小遊戲,就是常常來跟這些松鼠約會。   有巫瑪亞作伴,有小松鼠陪玩,龐震宇的住院生活,像度假那麼愜意。換藥的□痛,身伐不適,都變得可以忍受了。   花生丟完了,巫瑪亞用好甜柔的嗓音,跟小松鼠們說:「好了喔,打烊了喔,吃完快回家吧,好冷呢,乖。」   「天啊……」龐震宇故作驚訝地說:「我真不敢相信,那個冷冰冰的巫瑪亞,竟然用童音跟松鼠講話?」說完,又被她瞪了。   她紅著臉,有點小尷尬。「奇怪了,我發現你真厲害,連當病人都不乖乖地,還是很會激怒別人。」   他哈哈笑,將她戴著的毛帽調整好,然後像跟小朋友講話,學她剛剛跟松鼠講話的口吻說:「好了,乖,別氣,秀秀。」   「幹麼忽然這麼噁心,不習慣哩。」   「這也不好,那也不好,女人真麻煩。」   被她踹一腳,他笑了,將她攬入懷裡,讓她偎在他心的位瞞。   「真的不回去工作了?」   「唔,我想陪你陪到你出院。」   「其實我已經好了。」   「不行,醫生說還要評估,還要檢查。」   「我沒問題了,我知道。」   「是這樣沒錯,但謹慎一點好嘛。誰叫你一醒來,就被他們當成奇跡,你不知道我們多害怕,都以為你沒救了。」   「唔。」龐震宇將身子往後靠,仰起臉,沐浴在光中,看著金色日光在樹梢間閃爍。「既然你不回台灣工作,這段時間,我也不好意思讓你沒收入。」   「沒關係啦。」幹麼一直講這個,她不是真那麼勢利好嗎?   「我想了一個辦法。」   「嗄?」   「你總不能當無業遊民吧?游手好閒也不好吧?」   「嗄?」   「不做總監,不做製片,賴在這裡,不回光暉,那我又想把你留在身邊,只好娶你了是不是?」   她愣住。「真的?」   「對啊。」   「你確定?」   「幹麼這麼不相信?」   「真的要娶我?是真的,想清楚再說,不要說了又反悔,我會不爽噢。」   「哦,」他笑了。「原來你很期待嫁給我。」又被她瞪跟踹,這樣對病人,很粗暴。「我說真的。」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哦,我知道,你需要我幫你打理公司對吧,嘿嘿嘿,你也發現我能力很棒,娶來當賢內助,算你聰明。」   他忽地正色,嚴肅起來,盯著她。「胡說什麼?」他生氣了。   她被他嚴厲的表情嚇到。   「我娶你,跟你能不能幫我打理公司無關。事實上,因為你不想回公司,我打算讓出股權,給別人經營,等我病好了,我也不想耗時間在公司上。」   他推開她,握住她兩邊肩膀,瞪著她。   「我娶你,只因為我愛你。不為了想利用你的能力,或得到什麼好處,難道你不知道,光是你本身這個人,就很吸引人了?就值得我愛你?難道你不相信自己的魅力?可以讓我迷了這麼多年……變成我心裡的支柱,陪到我死盡又活來?你不知道你多棒嗎?」   被母親遺棄的她,真的不知道。被父親歇斯底里對待的她,真的不知道。   「可是……如果你,只是單純的喜歡我這個人,那當初我暗戀你時,你說了什麼?還記得嗎?那時你要我別喜歡你,還要我放棄那些少女羅曼蒂克的幻想,還說你是請我來工作不是請我來作夢的,你記得嗎?」   那她現在能力那麼好,在業界表現那樣出色,加上他剛生過大病,當然,她會認為他娶她,最主要是因為她有利用價值嘛。   龐震宇捧住她的臉,暖暖的手掌溫著她臉畔,托近她的臉,和他四目相對,輕輕說:「對不起……那時我以為我隨時會死,我不能回應你的愛,因為給不起,怕來不及訓練好你,就撒手了。而我希望把我的成就全轉移到你手中,我希望你玫有在現實生活中獨立的本錢,你跟我一樣沒有家人庇護,我把你當成另一個我,我想保護你,我不得不對你嚴酷……因為光是慈悲,不會讓你快速成長,而我以為我沒有時間了……」   她聽著,聽到淚滿腮。她想到他講的神奇時刻,是她愚蠢,將溫暖的白天,看成無情的黑夜。   他俯低,吻走她眼角的淚。   她對他的感激,已不是謝謝兩字可以形容的了。反正,未來還很長,她可以用每一天每分秒,回饋他的愛護。   巫瑪亞往旁傾,斜靠在他胸口,幸福地窩著。   龐震宇抬手,將她攬在懷裡邊。   他們靜靜地,凝視那朵靜美的白蓮。聽著白樺樹的沙響,然後一起伐會寒風中,兩人偎著,有多麼溫暖。   是世路坎坷,是現實世界裡種種的不如意,還有無常的等候,讓人在遇到真愛時更心悸。   巫瑪亞歎息。「給我你的成就……不如……把你給我。」   這就夠了。   就滿足了。   卸下過去的陰影,也不再期待未來。   就這時,這當下,這幸福氛圍,要好好耽溺著,一起芬芳著。   她在心裡,偷偷跟神講——   謝謝禰。   我什麼都不缺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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